“呼——”
在洗澡間將全身都先沖洗乾淨之後，北川瑠美衣將長髮紮起盤好，頭頂著一塊涼毛巾，先是讓身體適應了一下溫泉的具體溫度後，然後才放鬆身心地將大部分的身子浸入到溫泉的熱水中，心滿意足地長舒了一口氣。
和在家裡用浴缸泡澡的感覺不同，只感覺渾身上下被暖意溫柔地包裹著，精神不自覺地就鬆懈了下來，大腦也開始放空，像是多思考一下都是甚麼艱難的負擔一樣。
比北川瑠美衣要稍慢一些的有馬加奈此時正剛走出洗澡間，有些心不在焉地撫摸著右手手腕上繫著的掛有放置衣物用的儲物櫃鑰匙的塑膠圈。
日本絕大多數的溫泉都是要求客人全裸進入的，各種佩戴的飾品都會要求提前取下，甚至就連毛巾都只能頂在頭上或敷在面上，像是有馬加奈原本一直系在手上的，北川涼之前送給她的那個斯芬克斯掛墜便也在此範疇內，被她暫時地摘下，和換下來的衣物放在了一起。
這幾年裡，除了必要的拍攝和工作需求外，在日常生活中，有馬加奈即使在洗澡睡覺的時候也都會戴著它，現在陡然間摘下這麼長的時間，反倒是讓她有些不習慣起來。
雖然在更衣室裡脫衣服的時候也有看到黑川茜和北川瑠美衣各自從脖頸上取下了同款的掛墜，但有馬加奈卻始終覺得她的那一個與其他的兩個不同，甚至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了。
因為她前幾天才剛剛將那枚從北川涼衣領上取下的第二顆紐扣縫進了掛墜的裡面，握在掌心的時候偶爾便能感受到些許硬物的觸感，像是內裡全是棉絮的斯芬克斯有了一顆實質的心臟。
想到這裡，有馬加奈也是略微沉重地嘆了口氣，如果不是這家溫泉是整個宮崎都最出名的那一檔，各項措施和安全保障都是一流，不然她簡直都要開始患得患失起會不會有人將她的‘寶物’給偷走了。
抬頭正看見黑川茜也剛好從洗澡間裡走出來，她的頭髮比有馬加奈要稍長一些，因此正微垂著頭，將垂至肩膀的髮絲給向上稍微束了束，避免一會兒泡溫泉的時候頭髮不小心浸在水裡，這也是被禁止的。
“赤音。”
有馬加奈走近去喊了她一聲，紮好頭髮的黑川茜也是輕晃了晃腦袋，確認了綁的還算結實不會輕易散掉後，才疑惑地偏偏頭：
“怎麼了嗎？”
雖然有馬加奈叫的也是‘Akane’，但黑川茜卻明白對方稱呼的是自己的藝名‘黑川赤音’，因為她們只要出現在一起，就必定是作為演員層面上的競爭對手。
“涼前輩讓我問你一下，願不願意明年在他的婚禮上擔任花童。”
本來這件事應該是星野愛來問的，結果對方剛來這邊就先一步地拉著北川涼去泡情侶專屬的私人溫泉了，這個差使也就只好交給了有馬加奈，讓她幫忙著去問一聲。
“花童……是做甚麼的？捧花的嗎？”
黑川茜顯然是不太瞭解這方面的事情，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差不多吧，我來之前搜了一下，主要工作差不多有在婚禮開始時拋灑花瓣、新娘入場時幫助託舉婚紗、新人交換戒指時遞上戒枕以及表演才藝節目來進行熱場這幾樣。”
“這不是小美人魚嗎？”
聽完了有馬加奈的解釋，黑川茜也是下意識地開口道。
“甚麼小美人魚？”
有馬加奈微微楞了一下，有些沒聽懂。
“是我們劇團前一陣子改編安徒生童話的一個戲劇劇本啦，裡面的小美人魚在王子和公主的婚禮現場就是做這些的。”
黑川茜很認真地掰著指頭數道：
“比如託舉新娘的婚紗、在婚禮現場為新人和來賓跳舞助興……我看故事的時候就覺得很悲傷呢。”
“所以赤音的意思是不願意去咯。”
“加奈既然來找我問這件事，就代表你已經答應了？”
沒有第一時間正面回答有馬加奈的詢問，黑川茜倒是先反問了一句。
“對，所以現在就剩下一個名額了。”
有馬加奈乾淨利落地承認道，抱著雙臂挑釁般地看著對方。
“這樣的話，我也願意。”
在得到來自有馬加奈的肯定答覆後，黑川茜也是絲毫沒有猶豫地點頭，不甘示弱地瞪著她。
“那——你加油。”
有馬加奈相當懶散地舒展了一下身體，走到溫泉邊坐下，將腳先放了進去，從下往上地輕輕淋著水，讓身體逐步適應著溫度：
“起碼明年婚禮開始的時候，要有一部拿的出手的代表作吧，不然和你一起當花童的話，那個詞怎麼說來著……會覺得‘咖位’不匹配呢。”
聽到有馬加奈這樣直白地奚落自己，黑川茜也是有些羞惱，貝齒輕咬著嘴唇，有點不忿地開口道：
“這次《無家可歸的小孩》的試鏡，我就能贏過你。”
“不可能的。”
已經將整個身子埋進溫泉水裡的有馬加奈略略地偏過頭：
“說實話，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競爭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因為這個業界本身是不公平的，哪怕、哪怕在這次的試鏡裡，你的演技能與我相當，甚至、甚至要好過那麼一點點，製作組也只會選擇我。”
“坦白地說，我從一年多前實際上就不需要參加各種所謂的試鏡了，因為我的高人氣就足以讓許多贊助商和製作方欽定我去飾演某個角色，我之所以還會像最早那樣參加各個劇組的試鏡，其實只是想向你、以及其他人證明我並不是被‘內定’的那個而已。”
有馬加奈將手撐在溫泉邊的大石上，笑眯眯地看向黑川茜的方向：
“所以，赤音根本不用拘泥於和我的試鏡比拼，況且相較於影視演員，你現在所學所用的，更多的都是作為戲劇演員的知識和經驗，以我來看的話，倒不如多嘗試在這方面下功夫。”
“等哪天赤音積攢到足夠的人氣和口碑，能讓業內的導演和製作方潛意識地將我們擺在同一檔次的位置後，再開始這場公平的試鏡對決才最好。”
“但是加奈不是剛剛才說過嗎？高人氣的演員在業界根本不用參與試鏡……這點我也聽涼前輩說過，絕大部分的導演和製作方在最開始就會先確定幾個人選，然後再一一接觸那些高人氣的知名演員，並且在前一個沒有明牌拒絕的情況下，絕不聯絡下一位。”
只存在有馬加奈這一個高人氣演員的情況下，製作組也不介意陪著她玩一次試鏡的‘過家家’，但如果黑川赤音也像她說的那樣成為和她同檔次的演員的話，這種情況就再難發生了。
畢竟讓兩個同檔次的高人氣演員去競爭試鏡同一個角色，在業內簡直是再無禮不過的行為，是眾多事務所下意識地遵守的潛規則之一。
“到那個時候，我們個人間進行私下裡的試鏡比拼不就好了？”
有馬加奈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樣，凝視著黑川茜的瞳孔說著：
“輸掉的一方到時候就主動拒絕那項工作。”
“至於評委……”
“我們不是都認識一個最合適不過的人選嗎？”
“好慢啊……小茜。”
已經泡了好一會，都感覺睏意上湧的北川瑠美衣才看見黑川茜往自己這邊慢吞吞地挪著。
因為北川涼和星野愛的車子要先一步到達這邊，愛本人一下車又馬不停蹄地跑去訂了情侶房間和私人溫泉，後一步趕來的北川瑠美衣到現在還硬是不知道星野愛已經來到了宮崎縣，只當北川涼現在就在一牆之隔的男湯那邊泡著，還打算一會兒泡完後再去找他呢。
她都已經想好了，兩個人一起靠在躺椅上，吹著晚風看著星空，一面聊著今天的拍攝工作一面喝著涼絲絲的冰牛奶，簡直再完美不過了。
“在洗澡間那邊多待了一會。”
黑川茜含糊其辭地敷衍了過去，轉而開始詢問起北川瑠美衣來：
“露比呢？怎麼一個人在這邊，其他人呢？”
“MEM啾在和京子小姐討論甚麼短影片啊賬號運營啊之類的樣子，反正我也聽不太懂，阿比子今天太累了，泡了一會兒之後就先出去休息了，所以就剩下我了。”
“不過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也不錯呢。”
北川瑠美衣一邊懶洋洋地說著，一邊腦海裡又浮現出了昨天北川涼對她說過的【從今天開始，露比就是我唯一單推的孩子】這句話，整個人也是不自覺地向下沉了沉身子，嘴裡咕嘟嘟地冒起一串泡泡。
“露比的臉好紅，要出去透透氣嗎？感覺要泡暈了欸。”
黑川茜看著滿臉通紅的北川瑠美衣，有些擔憂地建議道。
“好像是泡的時間有點長了……但是泡暈、泡昏了頭還不至於。”
北川瑠美衣左右搖了搖腦袋，略微地站起身，右手撫過小荷才露的胸前，摁在了自己的心口，擠壓了兩次後又長舒一口氣，整個人便又坐回到了溫泉裡。
“我剛才有看到你和那個有馬加奈說話，還以為你們是甚麼死對頭呢，沒想到看起來相處的還挺好嘛。”
“畢竟只是在試鏡時會變成競爭對手，其他時間也算是朋友呢。”
“說起來，小茜知道她來宮崎是為甚麼嗎？”
“我有聽加奈說過，好像是為了拍攝一組旅遊宣傳片。”
“欸——是旅遊局組織的甚麼文宣活動嗎？我記得涼以前在宮崎這邊拍攝的《他曾經活過》，就有當地的政府和旅遊局牽頭。”
看著在溫泉裡泡著泡著，又重新泡回到之前那個無論甚麼話題都能無縫切換到北川涼身上的北川瑠美衣，黑川茜一時都不知道應不應該高興了。
“好像不是，似乎是這邊本地的一個大家族提出的合作邀請，應該就是想宣傳宣傳家鄉，提高一點人氣吧，畢竟加奈現在很火呢。”
黑川茜仰著小臉很努力地回憶道：
“我記得是叫天童寺甚麼甚麼的。”
“天童寺……嗎？”
北川瑠美衣無動於衷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姓氏，心裡沒有再起一絲的波瀾。
在北川涼識破了她那時候的即興謊言後，對方就已經失去了最後那一點能讓她情緒波動的價值。
她之所以向北川涼坦白自己的轉生，只是因為她需要那個紗利奈的身份，需要她去證明，證明自己早在星野愛之前就已經與北川涼相遇相知，就已經在內心裡對他抱持過一份朦朧的好感了。
北川涼和她都放不下的只是紗利奈，而不是天童寺紗利奈，姓氏本身就並無意義。
“沒事，等小茜這次試鏡《無家可歸的小孩》成功，人氣UPUPUP之後，也會有數不清的廣告代理商想請你去拍各種宣傳片和廣告的。”
察覺到了今天的黑川茜有點不對勁，北川瑠美衣也是從後面抱住了自己的好朋友，輕聲地安慰和鼓勵著。
“……但其實，我不打算去這次的《無家可歸的小孩》試鏡了。”
讓北川瑠美衣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黑川茜沉默了一會兒後，突然這麼開口道。
“欸？”
“我想明白了，之後應該也不會去參加其他的試鏡了，只留在LALALAI劇團這邊，先努力地把戲劇方面的表演技巧學習好，起碼要先在戲劇界——嗯，被更多的人認可。”
黑川茜一開始還比較遲疑和猶豫，但整個人卻越說越堅定，甚至都有點震撼到北川瑠美衣了。
“那也挺好的，畢竟我本來就覺得小茜很適合演戲劇和舞臺劇……當然，涼也這麼說過的。”
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說服力不夠，北川瑠美衣也是毫不客氣地搬出了北川涼。
黑川茜點頭嗯了一聲，她的人際圈很小很小，自認為也不是一個能交到很多朋友的孩子，所以更能感受到北川瑠美衣一直是將她視作最好的朋友之一的。
但偏偏有馬加奈的那些話也同樣在她的心中紮下了種子。
於是，黑川茜的小腦袋再一次地陷入了宕機，就像是代表著好孩子的天使和代表著壞孩子的惡魔在那裡正鬥了個難分高下一樣。
她感覺自己要馬上泡暈在這裡的溫泉裡了。
到最後，黑川茜也只能用《安提戈涅》裡的一句臺詞來安慰自己。
“我的天性本來就不喜歡跟著恨人的人去恨，只喜歡跟著愛人的人去愛。”
她本來就是她們當中最先學到甚麼是愛的那個單純的孩子。
以至於從出生到現在，都還未曾體會過來自他人的一絲一毫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