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前輩,本週末是否有空?我希望、預計、將於土曜日(星期六)早八時整前往拜訪……】
不斷地刪刪改改卻怎麼也不滿意,有馬加奈最後還是將手指整個地按在了刪除鍵上,看著上述的文字一個個地被消了個盡,文字欄裡又重新恢復到了一開始的一片空白。
在外界的認知中待人處事謙遜有禮、颱風演技落落大方、北川涼唯一指定嫡系事務所後輩、時下正炙手可熱的天才童星有馬加奈小朋友正絲毫沒有風度地在辦公椅上蜷著小腿,一籌莫展地舉著自己的手機,甚至還有點抓狂地弄亂了自己的頭髮。
“怎麼了嗎?加奈是有遇到甚麼煩心的事情了嗎?”
正在房間另一邊的辦公桌對著電腦處理事務的,有馬加奈的主經紀人御田祥子也是注意到了自家藝人的怪異舉動,朝這邊投來了關切的視線。
從幾年前就一直擔任有馬加奈經紀人的她雖然隨著對方不斷上漲的人氣,在公司裡的地位以及自身的收入水平也隨之水漲船高,但也同樣收穫了來自同事間的各種風言風語。
畢竟在他人的視角中,有馬加奈這幾年的事業完全就是順風順水,藝人本身完全沒有甚麼作為童星而常有的幾個壞毛病,又有事務所直屬前輩北川涼作為引導者給她資源、幫她鋪路,這個經紀人的位置只需要跟著躺贏,完全就是我上我也行嘛。
每次聽到這種議論的時候,御田祥子都覺得應該把那人發配過來,先和有馬加奈她媽中門對狙個幾次。
很多時候,御田祥子甚至會覺得相比於有馬加奈本人,她那個莫名其妙的母親才更像是甚麼都不懂,腦回路只有通貫的一整根的小孩子。
事實上,御田祥子自己都很難想象,如果站在經紀人這個位置上的不是她,而是有馬女士本人的話,對方到底能整出甚麼樣的大活來。
要知道,這幾年下來,即使是在有馬加奈本人有意識的拉偏架和北川涼的照顧(威脅)下,有馬女士才算是勉強收了她絕大部分的鬧騰的心,在和丈夫離婚後轉而將精力轉移到了著書立作上去。
被有馬加奈本人稍微給捧了幾句之後,有馬女士便相當自信地大手一揮,表示絕對要拒絕代筆,自己親自來寫一本成功的育兒心得。
結果就是教育水平並不怎麼高的她在家三天才憋出了九個字,言簡意賅地確定了自己的書名。
與北川夫婦當年找人代筆的《孩子,請把你的手給我——讓子女受用一生的育兒心得》相比,有馬女士精心構思的書名《我是有馬加奈的母親》無疑要響亮的多,簡直可以說的是振聾發聵了。
反正御田祥子是巴不得對方在家裡潛心著書的,畢竟按照她這個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進度,等這本育兒寶典真的大功告成的時候,有馬加奈本人估計都已經快成年了。
“祥子小姐,你知道涼前輩最近這一段時間的日程安排嗎?”
聽到自家經紀人關切的詢問,有馬加奈也是眼前一亮,馬上便回問了一句。
“嗯?雖然可以去找伊崎先生問問,但是怎麼了嗎?”
“因為這週末想要去涼前輩的家裡拜訪,不知道他有沒有時間。”
“那直接給他發資訊確認一下不就好了嗎?我記得加奈是有他的聯絡方式的吧。”
御田祥子下意識地開口說道,不過她馬上又想起北川涼專門和她叮囑過的有馬加奈的性格和日常相處中希望她能多加註意的一些可能被忽略的點,也是又恍然地笑了笑:
“是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嗎?”
“嗯。”
有馬加奈很誠實地點頭。
和北川涼分析的一樣,因為過去的經歷和原生家庭的環境,她是一個很希望、不,應該說是渴望著被人需要、被人期待、被人認可,即使在表演中也迫切地希冀得到來自他人的正反饋的孩子。
因著這份心態,她同樣也對自己予以了一套近乎嚴苛的高標準,這才是有馬加奈本人能在演藝圈中人氣一路走高的底層邏輯之一。
不過由於近年來在北川涼的介紹下而不斷參演乃至主演了許多部高人氣作品,收穫了來自觀眾和圈內人士的一系列好評後,有馬加奈心中的那份閾值也被潛移默化地給提高了許多。
這份和需求有關的閾值本來就是會隨著境遇而上下浮動的東西,就像有馬加奈自己都不會懷疑自己如果人氣一路走低,就會像北川涼曾經所勾勒出的那份未來一樣,到最後說不定會因為某一個、兩個人的拜託就能心動,就願意去按照對方的意願去收斂自己的演技,配合著他人的步調錶演一樣。
不過現在的事實卻是有馬加奈的人氣完全是有增無減,甚至不乏有媒體先一步地給她套上了‘第二個北川涼’的頭銜。
既然母親一直喜歡的是走紅的自己,那就一直保持著高人氣好了。
既然觀眾們一直支援的是奉獻出精彩演技的自己,那就一直磨鍊自己的表演技巧,認真地對待每一個角色好了。
既然業內的人士一直需要的是既能提供流量又能提供質量的自己,那就一直表現地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好了。
既然黑川茜一直追求的是想要在試鏡中正面擊敗自己,那就一直去正面迎接每一次的挑戰,堂堂正正地用表演去擊潰她好了。
如果說一開始的有馬加奈還會因為那些陡然增加的,對於自己的誇讚和認可而心悅不已的話,但到了現階段,隨著她心中的那份閾值的提高,有馬加奈更渴望著的,也是難得地能讓她再次感受到悸動的正反饋的途徑,便只剩下了那麼寥寥幾種。
或者說,僅此一人。
並不是說自己已經匱乏到只剩下了來自他一人的應援和認可。
而是在自己的心中,只他一人的應援和認可,就足以壓過一萬、十萬、百萬人的簇擁和熱鬧。
但在這種情況下,也就意味著來自對方的負反饋也會洶湧地蓋過一切,甚至讓現在的有馬加奈有些躊躇而不敢進了。
至於前天還能氣勢洶洶招呼也不提前打一個地就直接去到北川家……
倒不如說那才是有馬加奈這幾年裡難得見到一次的‘衝動行為’。
雖然北川涼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回家的她在床上一會兒細緻覆盤兩人間的所有對話擅自破防,一會兒又攥著那枚從北川涼的衣領上偷偷拿下又帶回來的紐扣滾來滾去最後一晚上沒怎麼睡好的事。
“好吧——那我先去幫加奈問問。”
御田祥子也是對著湊過來的有馬加奈笑了笑,然後便開始聯絡北川涼的主經紀人伊崎先生。
雖然打聽公司裡其他藝人的日程安排是一件並不算妥當的事情,但考慮到北川涼和有馬加奈的親近關係以及兩人在過去兩年裡彼此有過幾次合作共演,兩方的經紀人也都各自算得上熟悉的情況,御田祥子還是選擇向通訊錄裡的伊崎先生髮去了問詢的資訊。
過了大概兩分鐘後,巴巴地在一邊等著的有馬加奈才得到了來自御田祥子的訊息。
這週末的北川涼並沒有工作安排,是空閒狀態。
一下子有了底氣的有馬加奈馬上便發出了問詢的資訊。
雖然和一開始編輯的那條並沒有甚麼兩樣,但是心裡總覺得要踏實許多,安靜地等待著北川涼回覆的同時,甚至已經在考慮那天的衣著搭配了。
【非常抱歉,這週末要去宮崎一趟,等下次有空,加奈再來玩吧。】
然後,折騰了這麼一大圈的有馬加奈還是得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回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御田祥子看著面前再一次地抓狂般地把自己的頭髮給揉了個亂,嘴裡還發出意義不明的低語的有馬加奈,剛準備開口的時候,便又看見對方突然猛地又抬起頭,語氣冷靜地開口:
“我記得宮崎那邊是有廣告代理商給我發出過商業合作的邀請的吧?”
“確實有,而且是當地很有名的望族呢,我看看,似乎是‘希望能給家鄉拍攝一組旅遊宣傳片’——”
御田祥子短暫地怔了怔後,便業務能力嫻熟地從記憶裡翻出了這件事,同時也快速地在電腦裡檢索出了相關的資訊:
“廣告代理商,天童寺麻裡奈,聯絡電話是……”
“麻煩祥子小姐聯絡一下了。”
有馬加奈用右手的食指抵在側臉,露出了外界認知中近乎招牌的甜美笑容:
“告訴這位天童寺女士,我們這邊有著合作的意願,如果能在本週末的時候,在宮崎縣當面談談就最好不過了。”
【非常抱歉,這週末要去宮崎一趟,等下次有空,加奈再來玩吧。】
【那就不打擾涼前輩了,祝您今天也心情愉快】
北川涼看著有馬加奈過了好一會才回過來的訊息,也是笑了笑,將手機重新收回到了自己的口袋裡,感覺隔著螢幕都能看到對方這與語氣相配的,一本正經的小臉了。
就像他自己還是童星的時候便意識到的規則一樣。
人們在童星身上渴求著的,無非就只有他們身上不屬於孩童的那一部分,他們熱衷於在孩子的身上尋求超越這個年齡的一切,談吐也好、演技也好,哪怕是你單純地長相老成到讓人印象深刻都行。
無論是他自己,還是有馬加奈,身上其實都有著這方面的特質。
在北川涼的眼中,黑川茜之所以對有馬加奈屢戰屢敗,就是因為她的身上還保留著絕大部分的、甚至大多數的其他同齡人都沒有的孩童的天性與童心,她所奉行的‘體驗派’演技中本身也夾雜著不少孩童般的對這個世界天然的好奇心和模仿欲。
雖然在北川涼看來,黑川茜和有馬加奈都是萬中無一的天才演員,但兩者截然不同的家庭環境卻也為兩人的性格和演技鋪上了近乎相反的底色,並且深刻影響著她們的一舉一動。
所以北川涼仍然會認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在這次的《無家可歸的小孩》的試鏡中,有馬加奈依然可以獲勝。
但越是這樣,北川涼反而越會心疼有馬加奈,畢竟對方可不是和他一樣兩世為人,單純地只是一個過分懂事且早熟的孩子。
尤其是在對方的父母徹底離婚之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馬加奈也快要真的變成‘無家可歸的小孩’了。
所以在過去的幾年裡,北川涼才會幫著對方向母親那邊隱瞞了部分的收入情況,秘密地給有馬加奈本人留下了一部分的資產。
經濟獨立永遠是人格獨立最基礎的步驟,北川涼在演藝圈中已經見過無數個童星的父母肆意地以監護人和經紀人的身份將子女的收入理所應當地佔為己有,也遇見過父母賺的盆滿缽滿,但是孩子日常裡想要一點零花錢都不允許的狀況。
甚至有的父母還會光明正大地哄騙孩子,以拍攝一集電視劇一百日元、一條廣告一千日元的零花錢去誘惑孩子儘可能多地接下工作。
雖然北川涼倒是不覺得有馬加奈的母親會在這方面卡住女兒的脖子(主要是不相信對方的智商能想到這一步),但這本身也只是為了防範未然而已。
“等露比的事情結束了,過兩天也順便問問加奈和茜願不願意來婚禮上當花童吧……”
如同在婚禮上接到新娘捧花的伴娘也能如新娘般獲得心儀伴侶的美好祝願,北川涼同樣衷心地希冀著他的兩個這後輩能在日後邂逅到自己的幸福。
畢竟負責在開始時拋灑花瓣、新娘入場時託舉婚紗、新人交換戒指時遞上戒枕(與戒指盒類似,負責裝戒指)的花童本身就是天使的象徵,是純潔心靈的化身,也是幸福的見證人。
雖然這個位置一開始是打算讓露比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