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齊藤一戶翹著二郎腿嚼著花生米觀看著即將播出的下一期《B小町×B小町》的這個晚上,在距離東京數百公里外的山梨縣,跟隨著《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的劇組前來為拍攝取景的北川涼和星野愛也同樣沒有睡著。
作為東京都市圈中的城市,山梨縣和東京的距離很近,再加上自然環境優美,是國內重要的水果生產地區,同時溫泉眾多,因此每到週末或是節假日的時候,都會有不少的東京市民驅車自駕前往這裡,進行水果採摘和泡溫泉之類的娛樂放鬆。
而除了水果園之外,這次劇組來到山梨縣所取的另一處外景便是坐落於葡萄園包圍中的清白禪寺,這也是山梨縣內年代最久遠的古建築,其中的佛殿更是在上個世紀中葉被確立為國寶。
但是北川涼真的很困,別說是眼前這座韻味十足的佛殿國寶了,現在就是把《西遊記》中自稱國寶的女兒國國王拉到他面前來,他估計也只想回去睡覺。
北川涼有一個完全不認床的特點,作為常年在各地拍戲的演員來說,這簡直算是相當便利的一個優點了。
本來今天晚上也應該是這樣。
在結束了白天的拍攝後,為了明天的拍攝而就地住在清白禪寺接待客人用的廂房裡的北川涼一如既往地刷牙洗澡,和妹妹通了一次電話,和星野愛私聊了一會天,便鋪好床蓋好被子關上燈準備睡覺了。
但就在他已經快要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的時候,星野愛卻突然向他發出了出門的邀請。
這一瞬間,北川涼終於體會到了‘懷民亦未寢’的真實感受。
被星野愛強行拉起來的他也顧不上中庭裡是不是月光如積水空明,松柏影子如藻荇交橫了,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勉強提振了一下精神,感覺到了牽著他手,帶著他一路往某個方向走的星野愛停住了腳步。
他們已經走到了佛殿的裳階下,這是用來遮雨的,從屋簷下飛出的一節建築。
抬起頭就能看見刻著【藥師如來】的牌匾,這也表明了這裡供奉的是佛教中的藥師琉璃光如來以及他身側的兩大脅士:日光遍照菩薩和月光遍照菩薩。
況且他們兩人白天的時候就已經進去過殿內一次了,裡面也確實供奉著藥師如來、日光菩薩、月光菩薩和十二藥叉大將的佛像,寶相莊嚴地居高臨下,俯視著那時候走入大殿內的兩人。
“在這裡的話,感覺無論是謊言和慾望,都會被看穿。”
星野愛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沒來由的話,北川涼微微愣了愣,不過馬上就想起來這是兩人明天的拍攝中的一段劇情裡的臺詞。
但明明這句話應該是他扮演的津崎平匡的臺詞吧。
難道也被那一期《B小町×B小町》錄製現場的瑠美衣給帶壞了?
“也就是說,在這裡不能說謊。”
依舊是劇本里的臺詞,沐浴著月光的星野愛在北川涼麵前似乎在自導自演著一場獨角戲。
北川涼記得,接下來的臺詞應該是女主角森山實慄的‘我最喜歡的是平匡先生’,給一直患得患失不敢向前邁步的男主角注入了信心。
但星野愛接下來開口說出的卻並不是這樣一句肯定意味的陳述句。
而是出乎意料的一個疑問句。
“所以——涼會和我結婚的,對吧?”
“這不是已經決定並且計劃好了的……”
“請正面回答。”
“會。”
在得到了這個肯定的答案之後,星野愛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身去,看起來像是在隔著殿門和裡面的菩薩啊佛祖啊溝通了一番,然後又回過身來,笑眯眯地開口道:
“涼沒有說謊。”
“……回去休息吧。”
北川涼有些疲憊地回答道。
事實上,在星野愛一開始問出這個問題的瞬間,北川涼就已經徹底清醒了過來,他略微皺著眉頭注視著星野愛的神情,有些擔憂和在意這是不是婚前憂鬱症的前兆。
雖然和星野愛相知相識相處相交了十二年之久,但北川涼也同樣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真的根除原生家庭在童年時期對她施加的一切負面影響,畢竟那時候的星野愛給他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
明明擁有著超乎常人的容貌和形體條件,但在精神上卻擁有著近乎病態的自我毀滅傾向,和當時與她同齡的,明明身體在崩潰自毀,精神狀態卻昂揚向上樂觀積極的紗利奈……
又下意識地想起了天童寺紗利奈。
北川涼不動聲色地抿了抿嘴唇,自從那個北川瑠美衣就是天童寺紗利奈的猜想誕生之後,就越發地陷入到了一種糾結的狀態。
直到現在,他也沒有去向妹妹真正地開口求證。
“露比是紗利奈嗎?”
他要直截了當地這麼開口嗎?如果這一切都只是巧合,北川瑠美衣實際上根本不是天童寺紗利奈,那他這句話一說出口,會讓瑠美衣怎麼想?認為自己實際上只是把她當做是紗利奈的替代品疼愛著?
事實上,這麼多年下來,北川瑠美衣在他心中的地位絕對是最高的那一檔的。
他對天童寺紗利奈抱持著的是從未消散過的愧疚與負罪感,對北川瑠美衣所抱持著的感情則是完全相反的,正面的、積極的感情。
前者在他心中就如同剛剛掉了牙齒後的空蕩蕩的牙床,不去想的時候時常會覺得空缺了甚麼一般的失落,但去想、用舌頭去觸碰的時候,又會得到伴隨著奇異的滿足感的疼痛。
但唯有一點可以確定,就是不管對方到底是誰,都不會影響到他和星野愛的婚禮。
因為無論是天童寺紗利奈,還是北川瑠美衣,北川涼都沒有對她們兩人中的任一位產生過異性範疇內的‘喜歡’。
迄今為止。
他所懷有戀愛之情的就只有面前的星野愛一個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北川涼眼神的變化,星野愛反倒是覺得自己有些過分,是在任性地無理取鬧了。
“對不起。”
她突然很小聲地這麼道了歉。
“沒關係。”
北川涼也很普通地回答道。
他們兩個人現在的對話聽起來像是被老師教著學說話的幼兒園的小孩子一樣。
在回去的路上,星野愛如釋重負地握緊了北川涼的右手。
她現在倒開始慶幸於沒人聽得到自己在殿前的那些錯綜複雜的莫名心虛和心緒了。
幸好佛祖和月亮一樣,也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