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宮崎縣。
寂靜的月夜中,兩個男人的身影正並肩著在山間的道路上前行。
“沒想到五郎也要結婚,擁有自己的家庭了呢。”
突然,左邊的男人轉過頭,他笑著發出友人間的調侃:
“是在擔心明明比我大了快二十歲,最後反而卻可能要先來參加我的婚禮嗎?”
似乎是被北川涼的發言給逗樂了,雨宮五郎也是忍俊不禁,搖著頭感嘆道:
“相比於我馬上要結婚的事實,倒不如說,我才更沒想到你會這麼早就結婚呢。”
畢竟他第一次遇見北川涼的時候,對方只不過是一個八歲大的小孩子而已,即使對方現在已經成為了一個比他還要高的成年男性,雨宮五郎還是會有些恍惚時間的流逝以及它所帶來的變化。
“因為有些心意是一定要回應的,總不能一直拖著吧。”
北川涼笑了笑,他將雙手收攏進口袋,夜間的山林的氣溫有些低,從枝葉中吹過來的晚風也帶著絲絲的涼意。
“五郎的話,我記得未婚妻也是醫院裡的工作人員吧。”
“嗯,是裡面的一個護士,我不是一直都喜歡午休的時候在天台上看風景嗎?有一次和她在天台上遇到了,從此之後交集也就多了起來,不過她說話可是很不客氣的,像是吐槽役的型別。”
雨宮五郎向上慢慢地踏出步子,視線也投向道路的前方:
“不過等到結婚之後,可能會讓她當全職太太,我這些年也積攢下了不少的存款,準備搬到市裡面去住,以後有孩子的話,上學也比較方便。”
“嗯,聽起來像是已經計劃好了呢。”
北川涼很好地扮演著傾聽者的角色,靜靜地聽著友人絮絮叨叨地說著過去的很多事情,現在的很多事情,以及未來的很多事情。
“我以前不是和涼說過嗎?我的母親瞞著父母懷上了我,最後一個人在家裡分娩的時候,因為產後大出血去世了,在這期間,父親則是從來沒有出現過,倒不如說,我根本不知道對方到底是誰。”
“所以最後是外祖父母家收養了我,因為我畢竟是他們女兒的親生兒子,雖然外祖母對我還算照顧,但是和外祖父相處的就很不好,或許在他眼中,看到我就等於看到了悲慘的女兒一樣吧。”
“但其實外祖母心裡說不定也是有著這樣的想法的,因為在我高中畢業報考東京醫科大學的時候,她曾經抱著我的手哭著對我說‘是因為母親的緣故,所以是要成為婦產科醫生的吧’之類的話。”
“就是因為沒辦法拒絕和否定這句話,我才會成為婦產科的醫生,也差不多在那件事之後,才發現了自己一直也都是……怎麼說呢,像是作為母親的遺物一樣,在外祖父母家生活了這麼多年。”
“明明我都從來沒有見過她。”
雨宮五郎說到這裡的時候,略微停頓了下,將眼鏡給摘了下來。
“給你。”
北川涼第一時間遞過去了紙巾,他看著身邊這個明明是個已過而立之年,在醫院的婦產科擔任主任醫師,但此時仍然像個孩子一樣流露出悲傷神色的朋友,看著對方很快地擦掉了眼角那在夜色下並不明顯的淚水,平復下了自己的情緒。
“但畢竟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雨宮五郎拍了拍北川涼的肩膀,用力地點頭道:
“我很喜歡涼主演的《浪客劍心》裡面的一句臺詞:人們各有不同的幸福,世事和時代的變遷並不是一個人可以決定的,更不用說承擔所有人的幸福……我所能做到的只是保護眼前一個個具體的幸福。”
“既然我素未謀面的父母並不能算是好的父母,那就讓我這一代成為一個好的開頭,成為一對好的父母……讓他們好好看看吧。”
雨宮五郎抬起頭與懸在他們兩人頭頂上的那輪巨大的月亮靜靜地對視著,然後向它伸出了一隻手。
它離他那麼近,簡直就像是小時候住在山裡時曾見過的結在窗戶上的一片霜花,只要輕輕一夠就能把它給摘下來。
作為丈夫,他不會像他的父親一樣不負責任不告而別。
作為宮崎最好的婦產科主任醫師之一,他的妻子也不會像他的母親一樣一個人在家分娩因大出血而去世。
所以一定是與過往不同——
他的孩子在出生時能見到的一定是洋溢著最熱烈笑容,歡迎著他來到人世間的父親和母親。
和雨宮五郎的散步結束後,北川涼卻並沒有如對方所想的一樣回到下榻的酒店,而是在夜深人靜的當口,又獨自一人地繞回了山裡。
因為是隻有一天的短途旅行,北川涼甚至都沒有和愛說自己來到宮崎縣的事情。
畢竟從東京到宮崎,乘坐飛機的話,只有九十分鐘的路程時間。
作為森林覆蓋率超過七十五的旅遊城市,宮崎縣的生態環境保護的很好,即使在夜間,也能聽到各式各樣的蟲鳴鳥叫。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懷著甚麼樣的心情了。
幾乎如同身體本能地在行動,北川涼不自覺地就已經走到了天童寺紗利奈所埋葬的公墓一帶。
似乎是要再為夜晚的目的增添上幾分驚悚色彩,北川涼甚至能看到路邊的枝葉上站著一隻毛羽漆黑,隱藏著夜色中的烏鴉正收攏著翅膀。
但北川涼的內心裡卻並沒有任何慌張的情緒。
有的人怕鬼,有的人想變成鬼,有的人想見鬼卻找不到鬼。
北川涼伸手拿去了對方目前已經乾枯的,他上次帶來的白色花束,將那一塊平面簡單地清理了一遍後便直接坐了下去。
他來看望天童寺紗利奈的時間並不固定,有時候時間寬裕的話,一個月都會來幾次,和她分享一些生活中的趣事,像是對方還活著時的那樣。
而如果檔期緊張,如同之前出演《假面騎士極狐》的那段時間,就只能幾個月裡才找到一次機會來到這邊。
但不管時間和頻率如何變動,卻總有一天沒辦法前來。
在《他曾經活過》電影上映十週年之際,有小報的記者曾經突發奇想,在天童寺紗利奈本人的忌日那天帶著相機在公墓這邊蹲守了一天,就希望能拍攝到北川涼前來祭拜的照片,畢竟當年對方是有出席過天童寺紗利奈的葬禮的。
但那一整天裡,小報記者都沒能等到北川涼,反倒是雨宮五郎會來進行慣例的祭拜。
但小報記者也不願意空手而歸,抱著逆轉的思維重新寫了一篇報道,表示北川涼之前多次希望能讓死者安息的表態全部都是場面話,明明他自己都早就忘了當年的天童寺紗利奈,是徹徹底底的吃人血饅頭。
雖然這篇報道很快就被北川涼的粉絲圍攻,表示當年的花絮曝光事件完全就是北川進的一人所為,涼那時候只是小孩子,根本就決定不了,他從來都是熱心公益的善良孩子,記者寫的完全就是刻意抹黑。
“而且,作為粉絲的天童寺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光和自己單推的偶像二人相處半個月時間,死了的話也根本沒有怨言吧?難道要讓涼把她的遺像掛在自己家裡,擺上靈堂貢品,每天起床都要三叩九拜嗎?甚麼都不能抹黑,就用死人嗎?晦氣。”
這是北川涼印象最深的一條發言。
如果說雨宮五郎在很長一段時間曾經愧疚於作為醫生的他沒能挽救回身為患者的天童寺紗利奈的生命的話。
那他就是讓紗利奈在死後也無法安寧的罪魁禍首。
北川涼的人氣越高,他的這個所謂的‘黑點’就會越來越被人注意,正著說、反著說、橫著分析、豎著指責,晦氣好似、扣一復活、人血饅頭,請選擇你所要加入的陣營。
天童寺紗利奈的父母在她去世的那天並不在醫院。
但事實上,北川涼當時……也根本不在。
到底是為甚麼呢?
即使懷抱著這樣的愧疚與負罪感,也沒有辦法在每年天童寺紗利奈的忌日,來到這裡向她寄託自己的哀思。
北川涼一寸寸地撫摸著冰冷的碑面,手指劃過上面銘刻著的名字。
時至今日,哪怕過了十二年,他都能回想起天童寺紗利奈的一切,包括對方認真的眼神。
她是認真的。
她真的希望自己的病情能好轉,希望能活下來,能成為偶像。
所以才會不論何時都以滿面的笑容,凝視著自己。
哪怕是最後的最後。
深信著總有一天能夠實現的願望。
但這樣的願望,最終卻會因為死亡而破滅,這就是他所見到的現實。
天童寺紗利奈的忌日。
是北川瑠美衣的生日。
這真像是神明的惡作劇一樣。
自己曾經最討厭最悲傷的一天居然慢慢地成為了自己最需要揚起嘴角,對著他人露出最明媚的笑容的一天。
北川涼將額頭輕輕地抵上了冰涼的碑面,緩緩地閉上了眼。
但說不定也就是這樣的巧合。
他才會在那個時候選擇領養瑠美衣的吧。
包容她、縱容她、寵溺她、對她的要求無所不應。
“這小丫頭隨便捏個嗓子,搖你兩圈胳膊,天上的星星你也得給她摘一顆下來掛在床邊上。”
五反田泰志當年曾經對他做出過這樣的評價。
【“我其實更想當偶像。”】
在明朗的星空和輝煌的夜景下,她曾編制出這樣的幻夢。
北川涼記得建造在山頂的醫院地勢很高,高到幾乎讓人懷疑是否向外伸出手去就能摘下屬於自己的那顆星辰。
“居然連妹妹的隊友都要自己來挑選一遍,還是提前好幾年。”
又想起了前不久MEM啾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如果說他在有馬加奈身上投射的是一種希望能與自己過去和解的情感的話。
北川涼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
在這一瞬間,他甚至在腦海裡浮現出了短暫的近乎荒謬的想法。
如果露比是紗利奈的話就好了。
但馬上,北川涼就又將它給否定了去。
這既是對他最疼愛的妹妹的不尊重,也是對他最愧疚的天童寺紗利奈的不尊重。
況且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情,對方也應該早就會說出真相的吧。
所以,就只是巧合。
在之後的許多日子裡,他還是需要在天童寺紗利奈的忌日、北川瑠美衣的生日這一天陷入到近乎精神感情分裂的矛盾中吧。
北川涼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然後重新站起身。
像是觀賞到了絕佳的戲劇一樣,枝頭上的烏鴉心滿意足地叫了一聲,振翅飛進了濃重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