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比——我和涼回來了,把門開一下。”
星野愛攙著北川涼,將他身體的重量儘可能地承擔著,步伐緩慢地走到了北川家的家門前,完全無視了北川涼掏鑰匙的舉措,而是自己先上去敲了敲門,對著裡面喊道。
她是知道北川瑠美衣有蹲守在玄關的習慣的,因此聲音的音量也沒有太大,確保能傳進去就好。
果不其然,北川涼的鑰匙才剛剛插進鎖孔一半,北川家的家門就先從裡面開啟了,北川瑠美衣本來還想開口問上兩句星野愛今天怎麼也跟著過來,但馬上就看到了半個身子掛在星野愛身上,看起來一臉疲憊的哥哥,也是顧不上在乎星野愛的問題,直接踏著拖鞋小跑出了玄關,擔憂地問道:
“哥哥怎麼了?生病了嗎?拍戲的時候受傷了嗎?要緊嗎?”
面對著妹妹如連珠炮般湧來的關切,北川涼也是搖了搖頭:
“沒事,只是今天有點累了。”
為了證明這個說法,他也是展露出一個平常的笑容:
“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嗯,洗澡水已經放好了,哥哥的乾淨衣服我也拿到浴室裡去了,哥哥累了的話,就泡個澡好好休息吧。”
北川瑠美衣揚起小臉說道,她本來打算順勢接過北川涼的胳膊,讓它從星野愛的肩膀上轉移到自己的肩膀上,但是很快就發現兩者的身高差太過懸殊,只達到北川涼腰間偏上一點點的瑠美衣顯然沒辦法像星野愛一樣扶著他進屋。
但北川瑠美衣的小腦瓜此時也是靈通的很,眼見搶不到哥哥的胳膊,立刻便蹲下身來,幫著北川涼將鞋子的鞋帶解了開來,讓他換鞋的時候能更方便一些。
“喂喂,我還沒脆弱到這種地步吧,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受了甚麼嚴重到都沒法自己走的傷呢。”
被星野愛和北川瑠美衣這麼一上一下地架住,北川涼也是有些無奈地開口道,先是主動將胳膊從星野愛的肩膀上抽開,又是輕巧地蹬掉了鞋子,換上已經擺好的拖鞋,略微抬了抬腿,活動了一下肌肉。
“既然都來了,愛也進來坐坐吧。”
北川涼走進屋子後也是回頭又對著星野愛說了一句:
“我沒甚麼事,先去泡個澡,想喝甚麼的話自己去拿,不知道的就問問露比。”
他自己是清楚自己的狀況的,又沒有出現肌肉拉傷的症狀,只是大腿和小腿有點區域性的痠痛而已,完全用不上兩人這麼緊張兮兮地興師動眾。
“好啊,正好好久沒來涼這邊了。”
星野愛極為自然地走進玄關,還沒等北川瑠美衣把她藏在角落裡的拖鞋找出來拿給她,就先一步地從最外面的一層中間拿了一雙明顯尺碼更大的黑色拖鞋,衝著北川涼的背影又喊了一句:
“沒看到我的拖鞋,拿一雙涼的先穿著應付嘍。”
“知道了。”
於是,在北川瑠美衣還蹲在鞋櫃前努力地翻找時,星野愛就已經靈巧地換好了鞋,又拍了拍瑠美衣的肩膀:
“露比不用找了,我穿涼的拖鞋就好。”
然後,她又露出一副有些失望的表情:
“不過涼的拖鞋色調和樣式也太單一了,如果不是實在穿不下,其實我更喜歡露比的這些鞋子呢。”
“……因為我的鞋子都是哥哥給我買的。”
北川瑠美衣站起身,瞥了一眼星野愛穿著的那明顯大一號,甚至感覺走起來有些拖沓的鞋子,悶悶地開口說道。
星野愛聞言也是扶額,相當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涼總是這樣,給別人買衣服鞋子的時候品味就很好,以前跟我一起的時候也是,對於自己就總是應付了事,幾年前穿的用的還全部是代言的贊助商送的,嗯……下次我給他送兩雙鞋子吧。”
她一面說著一面靠著牆抬起自己的一隻腳,看著腳底點頭道:
“我看看,鞋碼是四十三,記下了。”
在做完了這一切後,星野愛也是又盯上了趴在客廳茶几上的小白貓螢:
“這就是涼買回來的那隻小貓吧?看起來很乖啊,也不怕生。”
“嗯……螢很可愛的。”
眼看著星野愛一點也不生分地走進了客廳坐上了沙發抱上了小貓,北川瑠美衣差點產生了一種自己才是客人的既視感,也是趕緊跟了過去,伸出手去摸了摸螢的小腦袋介紹道。
似乎是想要證明一下自己才是生活在這個家裡的女主人,北川瑠美衣也是很驕傲地向星野愛說了一通她這些天裡照顧小貓的各項事情。
像是每天按時投餵,教它在貓砂盆裡上廁所,用專門買回來的小梳子和指甲剪給它梳毛、剪爪子,做一些小玩具每天陪著螢一起玩,而且還準備種一些貓草……
就在北川瑠美衣滔滔不絕地想要展示自己和螢、和這個家深厚的情感羈絆時,星野愛也是微笑著傾聽,不時地順順螢的脊背,一半的心思卻早已經飄到了遙遠的未來。
“京子阿姨一開始還擔心我一個人能不能把螢養好,但是我可是輕輕鬆鬆地就做到了,她昨天還誇我又有細心又有耐心呢。”
“露比確實很適合帶孩子呢。”
神遊天外的星野愛不假思索地說出了腦內浮現而出的某個想法。
像是中了甚麼沉默技能一樣,剛剛還娓娓而談的北川瑠美衣突然住了嘴,朝星野愛那邊投去了一種近乎奇詭的目光:
“……嗯?”
“啊,我是說露比又聰明又細心,應該很討學校裡其他孩子喜歡吧,像是那種帶著、身後跟著很多孩子的、額,孩子王?”
星野愛眼神飄忽,試圖補救一下剛才自己的發言。
就連她懷裡的螢都察覺到了突兀詭譎起來的氣氛,喵的一聲從她的手裡掙了出來,輕巧地跳到了一旁。
“我才不是甚麼孩子王,學校裡認識的朋友也就只有阿比子而已。”
北川瑠美衣抽了抽鼻子,她看著星野愛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我也不稀罕,有哥哥陪著我就夠了。”
“露比還是這麼喜歡黏著涼呢,兄妹的感情這麼好,我都有點羨慕了。”
星野愛似乎也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再深入下去,轉過頭伸出手去從茶几上拿起了一罐裝滿了彩色手疊千紙鶴的玻璃罐子:
“這是露比之前給涼疊的吧?”
那是北川瑠美衣一年前送給北川涼的生日禮物,一開始她還有點擔心家裡新養了螢,對方會不會玩心大起地把它推倒摔碎,想把它們一起收起來,但在螢被收養後一直都乖巧地沒有引發過任何騷亂,撓壞過任何東西,打翻過任何瓶瓶罐罐後,北川瑠美衣也是又大大方方地將它們重新給擺了回來。
北川瑠美衣是從來不吝嗇於向他人介紹它們的,畢竟這是她一個人在北川涼的生日前夕躲在被子裡,打著手電偷偷給哥哥一個一個親手疊好的千紙鶴,是被北川涼說過‘只要看到的話,就會覺得露比就在我身邊’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是喔。”
但現在的北川瑠美衣看著星野愛一雙漂亮的眸子,卻突然覺得有些莫名的不自然起來,感覺自己的這個回答倒像是一次狹隘的賣弄了。
如同從偏遠村莊裡出來的孩子面對著大城市的孩子一樣,只能卑微地將自己身上那僅有的一點點優勢無限地誇大,無限地珍惜。
期冀著讓這一點點膨脹到能與全世界抗衡的地步。
期冀著讓它能去填補其中的甚麼差距。
北川瑠美衣下意識地往浴室的方向靠近了一部,似乎這個動作能讓她感覺到稍微的安心。
每個人的內心深處,其實都有著最缺乏的某個部分,有的人渴求有的人害怕,不過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最後傷自己最深的一定是自己最缺的那個部分罷了。
“——洗個澡果然舒服多了,感覺一身的疲憊都被洗掉了。”
幸而沉默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太久,隨著浴室門的重新開啟,已經洗完澡的北川涼也是一面用乾毛巾擦著頭髮一面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我去給哥哥拿電吹風。”
北川瑠美衣也是找到了機會,主動放棄了和星野愛的對峙,蹬蹬蹬地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將自己在半個小時之前洗過澡用過的電吹風給拿了出來。
“哥哥坐著就好。”
然後,她又執拗地讓北川涼坐在了沙發上,自己拿著啟動的電吹風,脫了鞋半跪在他的身後,伸出小手配合著電吹風,幫著北川涼吹乾剛洗過澡,因而有些溼漉漉的頭髮。
有些無所事事的星野愛只好是拿過茶几上的電視遙控器,像是想要找到甚麼話題一般地開啟了電視,漫無目的地調著臺。
“愛也早點回去洗漱休息吧,明天要出發去北海道那邊取外景,要早點起來的。”
北川涼確實是有些睏乏了,在自家妹妹舒適的頭皮按摩下也是打了個倦意滿滿的哈欠,衝著身邊的星野愛說道。
“嗯,我知道了。”
聽到北川涼的話,星野愛也是又重新啪地一聲關掉了電視,不過卻沒有第一時間起身離開的意思,而是主動開口和他聊起了關於《假面騎士極狐》的最近劇情。
“沒想到浮世英壽真正想要達成卻沒有辦法直接許下的願望,居然是想要見到自己真正的母親,這是甚麼小狐狸找媽媽嗎?”
“我反正覺得是個不錯的展開,而且之前的角色歌的歌詞就能看出來,浮世英壽為了達成這個願望已經輪迴了不知道多少次,能一直保持著慾望大獎賽不敗也和他豐富的經驗有關呢。”
“那還真是執念深厚,不過目前還沒有對浮世英壽母親的塑造,也不知道到底是因為甚麼,能讓他這麼念念不忘了這麼多輩子。”
星野愛撇了撇嘴,像是不太理解劇情的走向。
“我想應該是一個愛他的母親。”
北川涼笑了笑,然後又補充道:
“愛著子女的好母親。”
“像《蜘蛛》裡的那樣嗎?”
星野愛依然是搖頭,她微微後仰著頭做出了自己的推斷:
“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浮世英壽會這麼執著地尋找母親,無外乎是因為他曾經在母親那裡得到過溫暖的回憶,然後母親不知所蹤,而那些曾經的回憶只會在一次又一次的輪迴裡愈發地被美化,最後成為如此深重的執念。”
“與其說是想要找到母親,不如說是在渴望著謎題的答案和那一份曾經體會過的來自母親的愛意。”
北川涼垂下眼簾,看起來是真的要打瞌睡了,語氣也有些敷衍:
“或許吧。”
星野愛卻似乎還想在這個話題上深究下去,又一次地開口道:
“沒有擁有過的憑空的幻想就像是無水之萍,短暫擁有過卻又長久失去的才會變成執念和心中的檻呢。”
“也不一定這麼絕對,反過來說的話,擁有過的至少可以有東西去回味,沒擁有過的才是只能陷入到空無的想象,更容易放不下。”
北川涼開口反駁了一句,他伸出手去示意自己的頭髮已經吹乾了,讓瑠美衣先去睡覺。
但往日裡都很聽話的北川瑠美衣這個時候卻搖頭,非要說再等一會。
似乎是看出了北川瑠美衣不去睡覺是因為自己還在,星野愛也是主動站起身,打了一個哈欠,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到時候看高橋桑怎麼處理後續吧,反正我是相信涼能演好的。”
“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我送你。”
北川涼也是主動起身,一路將星野愛送到了玄關。
而因為剛才兩人的對話心神不寧的北川瑠美衣並沒有跟過去,而是下意識地拿出了手機,鬼使神差般地搜尋了‘天童寺麻裡奈’這個名字。
“我知道涼在想甚麼哦?”
星野愛特意地往後看了一眼,在發現北川瑠美衣並沒有跟來後,也是巧笑嫣然地開口道。
然後,她正經地點點頭,直視著略有些疑惑的北川涼瞳孔,然後又很認真地說道:
“也請涼多多依靠我吧,不管是姐姐還是其他甚麼的,把我當做家人就好——盡情地、想怎麼依賴都沒有關係。”
“早就是了。”
北川涼搖了搖頭,他主動上前一步:
“愛。”
他的嘴裡含著她的名字,以及一個似乎永遠不會與她的唇分離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