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演員基本的七力四感我都已經給你們講完了,在掌握了基礎的表演技巧後,就是表演流派的選擇了。”
在幾天的授課後,北川涼對黑川茜與有馬加奈的私人表演課講堂也是進入到了第二個階段。
一如既往地深入淺出地為兩人介紹‘表現派’和‘體驗派’這兩個流派時,北川涼自己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不知不覺,他上次單獨給星野愛講授這兩個概念已經是九年前的事情了,而對方在兜兜轉轉了這九年之後,又回到了LALALAI劇團。
將腦海裡這份莫名的感慨暫先壓住,在詳細地講述了這兩種流派的區別以及各自的優劣後,北川涼也是朝著有馬加奈和黑川茜發問道:
“加奈、茜,覺得自己更喜歡哪一種表演方式呢?”
延續了過去好幾天的爭鋒相對,兩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然後便一起舉手說道:
“表現派。”
“體驗派。”
有馬加奈選擇了表現派,而黑川茜則傾向於體驗派。
甚至都不用北川涼開口,兩個人在發現彼此答案不一致後,就已經先行地對峙了起來。
“表演大師哥格蘭曾經說過一個故事:從前有個丑角會模仿小豬叫,人們都為他鼓掌叫好,農夫說這沒甚麼了不起的,他從家裡牽了一頭真的小豬,去拽它的耳朵,小豬也叫出了聲,但人們都說沒意思。小豬叫的一定比演員真,但它卻不是藝術,體驗派的毛病就在這裡,打著真實的幌子去逼著人去學真豬叫。”
有馬加奈率先發出詰難。
“如果不能體會角色的內心情感,那演員本人和角色都會失去靈魂和打動觀眾的能力,演員能感動到觀眾到甚麼程度,取決於他自己對這個角色感動的程度。”
黑川茜則寸步不讓:
“能把自己的情感和對角色的理解轉換為表演呈現給觀眾的演員,一定是比一個始終無動於衷,只會對別人的情感進行觀察的演員要更出色。”
有馬加奈冷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回擊道:
“所謂的體驗派也不過是被情感左右的根本稱不上演員的人,劇本要求你這個角色愛某人,你就得死心塌地去愛那個角色,劇本要求你去殺某人,你是不是還要在心裡去體驗一遍殺人的過程?”
“總說表現派是一群上滿了精密發條的機器,被角色所控制的體驗派才是真正的傀儡吧。”
在上次試鏡失利後就一直在看心理學書籍的黑川茜同樣不甘示弱地反駁道:
“體驗派並不是像你舉得例子那樣是一種有害的情感放縱,而是在深刻地瞭解了角色的內心活動和精神生活後,再運用有意識的演技去進行下意識地表演。”
“…………”
“停——”
感覺兩個人再這樣下去能互相爭辯一整天,北川涼也是趕緊將右手掌放在伸出的左手食指上,做出一個暫停的手勢。
“表演流派本來就沒有甚麼高下,讓自己和觀眾滿意認同才是最重要的。”
北川涼相當熟練地開始端水。
其實在一開始他就預料到了這種場面的發生,畢竟相處了這麼久,北川涼當然知道面前的這兩個孩子各自傾向的是哪個方向的表演。
有馬加奈一直都是表現派的天才,從最早的‘十秒鐘就能哭出來’的評價就能看出她本人對自己形體的優異控制水平,能輕鬆地按照表現派大師哥格蘭的說法,將自己的身體變成一項自如的道具。
黑川茜其實一開始並沒有流露出明顯的傾向,但自從上次試鏡失敗,又買了一大堆心理書籍後,便一頭扎進了對角色心理的探討測寫以及模仿還原的深坑,算是相當標準的體驗派。
不過有對立才有競爭,良性的競爭又會帶動彼此的共同進步。
因此北川涼也算是刻意導演了這一場兩人間的理念之爭,別說她們兩個小孩子,表現派和體驗派的爭端都持續一個多世紀了,眾多表演大師們也沒討論出來個花樣。
“所以——”
北川涼點點頭,對兩人一同說出鼓勵的話語:
“成……咳咳,一起努力吧。”
他本來是想來一句激情澎湃的成績定勝負的,但是想想這句話一旦開口,有馬加奈估計就能直接騎臉,所以硬是又憋了回去。
畢竟以至少女二號的番位出演過《蜘蛛》和《小偷家族》這兩部作品的有馬加奈,大可以直接來上一句“你甚麼代表作”?
感覺這樣確實有點打擊茜了。
出道早還是有出道早的好處。
“那今天的早課就結束了,我先去一趟衛生間。”
北川涼一面說著一面如釋重負地伸了一個懶腰,他站起身走出練習室,朝著走廊另一邊的衛生間走去。
他並不知道的是,自己有時候確實低估了有馬加奈的攻擊性。
在北川涼剛剛走出房間的瞬間,有馬加奈便站起身,以一種沉穩的陳述般的語調向黑川茜開口:
“我也是涼前輩親自帶進事務所的後輩,參演過柏林國際電影節獲獎影片《蜘蛛》,過幾個月,參演的由是枝裕和導演執導的《小偷家族》也會上映。”
“我的經紀人曾經告訴過我,事務所內部的很多人私下裡認為我將是第二個涼、前輩。”
黑川茜很清楚,對方是在說到現在也沒有任何作品,甚至都沒有踏上過舞臺的自己並沒有資格作為由北川涼親自簽下的後輩(其實她並不知道那天原本籤她的金田一敏郎有事不在)。
但偏偏她現在沒有辦法反駁。
“還有——”
有馬加奈緊繃著一張小臉上前一步,高高地揚起了手,只看這個動作的話,甚至覺得她要朝黑川茜的臉上招呼過去了。
但這隻手輕輕地停在了黑川茜的頭上。
然後,有馬加奈扯開了頭繩,黑川茜這兩天裡一直扎著的,側面綁出一截的燕尾便重新散了開來,繼而融進了對方那一頭秀麗的披肩長髮中。
“舞臺上怎麼體驗模仿都可以。”
“現實裡的話……”
有馬加奈回憶著自己在《小偷家族》的劇組片場中曾經觀察到的,北川涼和另一個叫星野愛的女演員的對戲:
“他不會因為這個才去喜歡上甚麼的。”
“星野小姐您好,我是《每週戲劇快看》的記者,LALALAI的第三版《俄狄浦斯王》公演依然大獲成功,據我們瞭解,這也是您在《青春禁忌遊戲》後,闊別戲劇舞臺數年的重返之作,請問您對此有甚麼感想嗎?”
“這麼一說的話,確實是過去很久了呢。在我看來,這一版《俄狄浦斯王》的成功離不開劇團裡每一個演員和工作人員的辛勤付出,我只是完成了我這個角色應該展現出的表演而已。”
“星野小姐您好,我是《演藝圈第一線》的記者,作為一名畢業滿一年的前超人氣職業偶像,時至今日依然有不少粉絲在期待著您的回歸,請問您是怎麼看待這些的呢?”
“粉絲們的支援和鼓勵我都有收到,這也是我一直努力前行的最大動力,雖然我已經從偶像的身份中畢業了,但是演員星野愛會依然活躍在大家的視線中,馬上要上映的電影《小偷家族》中就有我的出演,希望大家可以去電影院支援一下喔。”
“星野小姐、星野小姐,我是《每週星實況》的記者,請問您是如何看待網路上將您稱為‘史上最美伊俄卡斯忒’的這個觀點呢?”
“我個人是非常榮幸得到觀眾們如此讚譽的,今後也一定會多多進步,為每一位觀眾呈現出更精彩的表演。”
“…………”
“涼也太過分了,居然把我一個人丟下去面對那群記者——道歉!”
“太累了……先讓我靠靠。”
好不容易擺脫了蜂擁而至的記者,星野愛逃也似地回到了劇團人員包下的專用大巴上。在一眼找到了坐在最前排座位上的北川涼後,她也是自然地往他身邊的座位上一躺,撐起的笑容一瞬間垮掉,整個人像是陡然變成了甚麼軟體生物一樣地滑落到了北川涼的肩膀和胸口上。
“我要是出去接受採訪,這大巴怕是得晚上才能開的走,所以抱歉啦。”
北川涼相當敷衍地道歉了一句,兩隻眼睛在說話的同時還盯著手機,手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看著北川涼一臉嚴肅認真的樣子,星野愛也是收起了玩鬧的心思,主動地直起了身,規規矩矩地先繫上了安全帶,然後才一言不發地等待著北川涼手頭上的事情忙完。
“呼……”
大概又過了三分鐘,就在星野愛已經快數完北川涼的鬢角到底有多少根頭髮時,北川涼才長出了一口氣,將手機給放了下來。
“誰啊?”
星野愛這個時候才好奇地開口詢問了一句。
“伊崎先生,剛才在和我商量我的下一份工作。”
“下一個工作?涼不是才拍攝完《小偷家族》沒多少天嗎?”
“話是這麼說啦,但是如果有特別心儀的角色上門,沒有哪個演員會捨得拒絕吧,為了想要的角色專門降薪都要出演的人可是很多的哦。”
“原來如此。”
“所以涼的下一份工作是甚麼?”
星野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往北川涼所在的右邊微微傾了傾身子,系在她身上的安全帶也因為這個動作而繃緊了些,正好卡在了胸口之間,在北川涼的視野中強烈地展現了呼之欲出般的衝擊感。
“……嗯。”
北川涼點點頭,他翹起二郎腿,將放在一邊的手機展示在了星野愛的面前。
“是假面騎士系列。”
星野愛一湊過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堆赤橙黃綠青藍紫的彩虹般各式皮套。
“涼是不是以前有演過假面騎士?”
作為日本三大特攝之一,星野愛自然也聽說過假面騎士系列,然後馬上便想起了之前北川涼似乎就有出演過其中的某一部。
“嗯,幾年前我有演過那一季度假面騎士主騎的幼年、或者說少年體?鏡頭其實不多,但流量確實很高,也算是吃到了假面騎士這個高人氣系列的紅利了。”
北川涼個人對假面騎士系列的好感也很高,雖然他前世一般看的都是奧特曼和戰隊系列,比較有印象的是迪迦、傑克奧特曼和百獸戰隊、侍戰隊真劍者等作品。
但畢竟這世親自參演過一次假面騎士,最終是讓它在北川涼心中的地位成功實現彎道超車,排在了三大特攝的第一。
北川涼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說道:
“這次透露出來的主騎人間體的性格和設定真的感覺很適合我,而且說真的,我自己也確實拒絕不了用腰帶變身和怪人對打的浪漫。”
星野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怪不得之前涼能接受去演2.5次元的舞臺劇,原來是心裡真的藏著甚麼中二的幻想嗎?”
“嘁……男人至死都是少年。”
北川涼別過頭去冷哼了一聲,換了一條腿翹著,將視線投向窗外,不經意地開口說道:
“愛也可以去試試。”
“如果涼去試鏡的話,那我肯定會跟著去的。”
星野愛笑吟吟地回答道。
“那就期待我們一起試鏡成功吧。”
北川涼操作著手機,將這次劇目中的女性角色相關的人設打包成資料夾發給了星野愛。
就在星野愛安靜地翻著這些提前準備好的資料時,北川涼也再一次地點開了伊崎先生給他傳送的關於主騎人間體的相關資訊。
“原來是這樣的角色嗎?”
他重新抬起頭,大巴的窗戶玻璃上清楚地呈現出了自己的倒影。
北川涼嘴角勾起一個笑容,像是一隻善於騙人的狐狸一樣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淺笑。
星野愛在一邊看著北川涼這個看起來有些自戀的動作,饒有興趣地歪了歪頭,將自己的倒影也映在了他的旁邊。
像是有了甚麼參照的物件一樣。
北川涼如淵如怖的漆黑眸子一點點地生動了起來,像是來自天外,跨越了無數個光年奔他而來,直到現在才終於找到了目的地的某道星光匯聚而入了一般。
“星中星中星。”
然後,他低聲念出了這部作品的名字:
“《假面騎士極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