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圈內相當出名的導演,是枝裕和在大部分人的眼中都算得上是標準的成功人士。
但在接連執導的四部電影全都被金棕櫚獎(世界三大國際電影節戛納電影節的最高獎項)提名卻次次陪跑之後,是枝裕和卻感覺到自己好像陷入到了甚麼怪圈中。
更讓他有些在意的是,往年圈裡還有一個和他一起次次在國外陪跑的五反田泰志,結果這小子偷偷摸摸地匯出了一部《蜘蛛》,在引起劇烈反響後,先他一步地摘掉了自己陪跑達人的帽子。
雖然有點被刺激到,但是五反田泰志的成功確實也讓是枝裕和重新燃起了再次向金棕櫚獎衝擊的信念。
於是,在醞釀了許久之後,是枝裕和終於是拿出了《小偷家族》的劇本,勢要給自己的後輩五反田泰志看一看國內金牌導演的水平。
他可不打算像對方那樣只想著得獎,最後得了一個叫好不叫座的下場。
是枝裕和在編寫這個劇本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他要的是口碑和票房雙豐收,還要打破他之前執導的那些所有電影的紀錄。
但一部經典的電影並不是只靠優秀的導演和編劇決定的,演員也是其中相當重要的部分。
所以一定要優中選優、精益求精才行。
抱持著這樣的態度和想法,是枝裕和朝著一邊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示意試鏡開始。
他今天試鏡的角色是由裡,一個在劇本中被設定為遭父母虐待的五六歲的小女孩。
作為開啟整個故事的關鍵人物,是枝裕和非常看重這個角色,甚至主動要求將她的試鏡放在了第一場。
而在房間外的走廊裡,等待試鏡的兒童演員乃至素人們都已經將一邊的凳子給擠了個嚴嚴實實,他們對面的那一邊凳子上坐著的都是各自的經紀人或是家長,正在彼此客套著謙虛著,表示這個角色非你孩子莫屬地寒暄著。
黑川夫人拍了拍女兒的頭,害怕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的茜會被氣氛所影響,溫柔地先開口安慰道:
“茜不用想太多的,只要把這當成是一次和平常一樣的訓練就好。”
“嗯,媽媽,我不緊張的。”
黑川茜乖巧地點了點頭,她坐在椅子上微微搖晃著小腿,卻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尋找著有馬加奈的位置。
她明明記得對方最喜歡戴著帽子出行的,但是找了一圈後也沒看到有其他小孩子戴著類似的帽子。
“第一位,有馬加奈。”
就在黑川茜還滿世界地找帽子時,工作人員已經先一步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在數量眾多的孩子中站起來了不起眼的那麼一個,並沒有戴帽子,而是用手拿著的。
“麻煩祥子姐了。”
有馬加奈微笑著將手中的帽子和挎著的隨身包遞給了坐在她對面的經紀人御田祥子。
然後她絲毫沒有緊張感地,作為第一個試鏡的演員,從分坐兩列的人群中迎接了所有的包含著各種感情的目光中向試鏡用的房間走去。
有馬加奈微微垂下眼簾,透過自己的衣領能看見被她作為吊墜,正隱藏在襯衫內的那個小玩意兒的一角。
【認識自己】。
她在心頭默唸著這句話,然後重新抬起頭,像是周圍的兩排人都不存在一般,沉靜地推開了房間的門,然後再輕手輕腳地將它關上。
“我是有馬加奈,請多多指教。”
“有馬加奈……我看過你在《蜘蛛》裡的表演。”
是枝裕和放下手中的資料,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這個第一個試鏡的孩子。
不管是他相熟的五反田泰志還是北川涼,都有專門向他推薦過這個孩子的演技。
但在真正見識到對方的表演之前,是枝裕和也不會因為友人的話而輕易地做出自己的決斷。
他確實在《蜘蛛》裡見識過有馬加奈的表演,但這並不就表明對方就能勝任自己的這個角色。
是枝裕和見過很多個兒童演員,除了北川涼那個怪胎之外,大部分被稱為【演技驚人】的童星們只是恰好撞到了自己最適合的那個角色。
只有再演那一類、或者再極端點,只有再演那一個角色的時候,他們才能被勉強稱得上一句還算是有演技。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兒童演員學習的時間太短,因此往往戲路窄的嚇人,在大火之後許多都會趁勢轉型去做綜藝咖或者拍廣告。
有馬加奈賴以成名的是哭戲,在圈內還有一個‘在十秒鐘就能哭出來’的天才童星的稱號,在她上一部擔任主役的《蜘蛛》中,也是哭戲部分最為出彩。
但——
是枝裕和的執導風格卻很少有這種情緒的爆發,而是更具生活感,喜歡用日常片段來構成影像,甚至會刻意迴避一些激烈的衝突情節。
最起碼,這個叫由裡的角色在整部電影裡都不會有像《蜘蛛》中那樣視覺效果非常震撼的三段哭戲。
“這樣吧,我也給你設定一個情境。”
是枝裕和朝著面前的有馬加奈點點頭。
他思考了一會,突然伸出手指指向了有馬加奈的褲子,沉聲道:
“你尿床了,和你一起生活的人在訓斥你,你對此感到抱歉。”
是枝裕和在說完題目後便全神貫注地將目光投向了有馬加奈。
五歲之後的孩子一般都很少再會尿床,況且對於小孩子來說,尿床本身就是一個相當羞恥的話題。
兒童演員先是兒童,再是演員。
他在期待有馬加奈的反應。
在是枝裕和題目出口的瞬間,有馬加奈便已經開始了她的表演。
首先做出動作的是兩條腿,似乎是對被尿液浸溼的冰涼的黏在身上的褲子感到難受,想要它們扯下來,但是又沒有得到大人的允許,雙腿間別扭地若即若離扭扭捏捏地碰撞又分開。
然後,像是眼前被砸過來了被尿溼的被單或是飛來的巴掌,有馬加奈下意識地向後躲了一小步,抽著鼻子低著頭像是想解釋甚麼,但最終只是囁嚅著嘴唇,很小聲地連續地重複著自己的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在看到有馬加奈演技的瞬間,是枝裕和甚至產生了本次試鏡就可以到此結束的感覺。
這並不是一場被提前內定的試鏡。
但作為第一個試鏡的演員,有馬加奈用自己的演技,讓自己被提前【內定】了。
不過有馬加奈還並不知道這一切,她收放自如地結束了表演,安靜地鞠躬。
只是將手摁在了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