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進行過心理學領域中著名的【斯坦福監獄實驗】的美國心理學家,菲利普·津巴多曾經在書中這樣寫過:
“凡人變成惡人的原因並不複雜,有以下幾方面的因素:喪失人性,缺乏責任心,不當地服從權威,群體壓力,缺乏德行,匿名化或是去個性化。”
網路世界為所有人提供了匿名化的環境,而任何東西只要沾染上匿名化,就大機率會出現匪夷所思的奇觀,利己性、排他性,平時埋藏在心中的感情得以在匿名的大環境下肆意妄為。
這些感情只有在上網時才會驟然佔據身體,瞬間讓自己長成一個悍然的龐然大物,睥睨著網路世界中發生的一切,像是甚麼都奈何不了一樣。
而事實證明,有關性的一切從古至今都是最吸引人眼球的,堪稱是當代網際網路的最大噱頭和熱點之一。
明明田中只放出了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和語焉不詳的描述,但與一衫裡奈有關的流言卻荒蠻地肆意生長的飛快,然後越來越崎嶇和變形。
一衫裡奈在其他小報的為了博人眼球的報道中,在愈演愈烈的流言中再次變成了一個符號式的人物,像是按下去就會覺得快樂的按鈕一樣,所有人都在樂此不疲。
二十歲、名牌大學的學生、富家小姐、私生飯,最重要的是長的好看。
將這些標籤隨意地拆分,再與熱度的中心【北川涼】相連線,簡直如同完形填空一般,大篇大篇的報道用著挑逗般的敘事方式,給網民們的想象力插上了騰飛的翅膀。
而在另一邊,隨著北川涼的經濟團隊發表了嚴正的態度宣告後,北川涼的粉絲們也開始了自己的衝鋒。
二十歲、名牌大學的學生、富家小姐,私生飯,最重要的是長的好看。
依然是這些標籤,但在她們的發言中這些卻又脫離了桃色的幻想,成為了每一個可以攻訐的陣地,然後一擁而上,進入了一衫裡奈的所有平臺上的社交賬號。
成年人對未成年人下手?這樣也能算是名牌大學的學生?是交錢了嗎?校方難道不打算讓這種人退學嗎?家裡有錢就很了不起嗎?真的有人覺得這個私生飯長的好看嗎?鼻子明顯像是整過,動刀的痕跡都看不出來嗎?
她們一邊強烈憎恨和譴責著私生飯闖入北川涼家中,偷穿對方襯衫的過激行為,一邊又洋洋得意地分享著自己在哪一次的戲劇公演後和北川涼本人只隔了十公分的距離,炫耀著自己手速驚人才搶到的寫有對方親筆簽名的聯名襯衫。
北川瑠美衣點進了好幾個言辭最為激烈的粉絲賬號,發現了她們之前編撰的幾篇博文。
“成年人對未成年人下手也太噁心了吧。”
【你們有沒有覺得涼在《蜘蛛》裡的扮相特別有年下的小奶狗的味道?簡直就是在故意勾引姐姐我。】
“這種人也能上名牌大學?明顯是家裡塞錢的吧?”
【又和家裡人吵了一架,生活費根本就不夠花,隨便買了點涼的周邊就沒了。】
“私生飯痴女能不能死一死啊?”
【今日份的更新來了,量大管飽,涼單推向,含私設,有肉(澀澀片段),關鍵詞#GB(女攻男受)#甜寵#年下#忠犬】
【涼把單薄的被單給拉過來,試圖掩蓋自己臉上的紅暈一般,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眸子狠狠瞪你,像是在控訴你昨晚的瘋狂行徑。你輕嘖了一聲,將手伸進被窩,用手指在裡面挑出了涼的內褲,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隨手丟了出去……】
北川瑠美衣捂住了自己的臉,感覺再看下去自己的大腦會受到不可復原的磨損。
她現在都有點分不清這些人到底是憎恨憤懣的程度多一些,還是嫉妒乃至豔羨的程度要多一些了。
但不管是哪一種,北川瑠美衣都為自家哥哥的未來感到深深的擔憂。
女友粉、夢女(會憧憬和喜歡的角色發生愛情的粉絲,現已從二次元用語擴大至三次元)、私生飯,這些粉絲間的界限本來就模糊。
如果北川涼之後真的有做出在她們眼中【出格】的事情的話,後果應該會相當沉重。
所以——
就當是為了整個世界的和平。
北川瑠美衣覺得哥哥就這樣一輩子和自己生活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未來選擇。
一衫裡奈並沒有想到自己那一天的舉動會被人注意到,對方甚至還遠遠地將她偷拍了下來。
幾乎是理所當然的,她的父母全部都罕見地動了真火,一開始他們還試圖去用自己的能量將這起關於女兒的醜聞給掩蓋下去,但馬上就絕望地發現根本不可能。
像是藉著剛剛好的風勢,這場事件如同一場林火一般迅速地蔓延開來了,似乎整個網路世界都被它所點燃了。
一衫裡奈可以把自己關進房間裝鴕鳥,但她的父母卻只能頂著同事們的目光繼續上班,那些密密麻麻的目光像是魚鱗一般粘滿了他的全身,甚至都能聞到它們的腥氣了。
但事實上在房間裡閉門不出的一衫裡奈也沒有辦法徹底隔絕這個世界,只要開啟手機,到處都是關於她的報道和議論。
一衫裡奈過去所有的,哪怕是幾年前在哪裡釋出的一條隨意的評論都被人扒了出來。
那些來自網路世界的惡意像是要把她徹底吃掉才罷休。
不過對於一衫裡奈來說,這些其實都無所謂。
她只在乎北川涼的意見。
一衫裡奈長久地盯著北川涼的私信的視窗,在過去的八年間,她用一寸寸的時光,一寸寸的思念和愛慾餵養著這個頁面,像是在餵養一隻永遠飢餓的小獸一樣。
她現在需要回應了。
因為一衫裡奈仍然固執地相信北川涼能理解她的行為。
甚至就連北川涼經紀團隊所釋出的那則官方宣告都不行。
誰能表明那是涼的態度?
我不認。
不過這也並不代表一衫裡奈的心中就全無其他的想法。
那個偷拍的傢伙。
一衫裡奈咬牙切齒地痛恨他。
並不是因為對方將自己的行為曝光出來。
而是她無法忍受居然還有其他人將秘密的鏡頭對準了北川(自己)家。
電腦螢幕的熒光倒映出了一衫裡奈的臉。
那是比任何人都要崇拜涼的。
不折不扣的信徒的臉。
“私生飯確實很恐怖,我之前也有聽其他朋友講過,沒想到涼也會碰到。”
“嗯,我出道這麼久,也是第一次碰見這樣狂熱的私生飯,以前雖然也見過想要跑到我跟前和我擁抱的粉絲,但完全沒有這次的……頭疼。”
北川涼坐在沙發上將手機從右手換到了左手,他在用私人手機和星野愛保持通話的同時,又從口袋裡拿出了剛剛震動的工作用手機。
星野愛其實在事件發生的當晚便打過了一次電話,不過那時候北川涼正忙著安慰驚慌失措的妹妹露比,兩人便只是簡單地交談了幾句。
現在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對方又關切地再次打來了問候的電話。
“說起來,愛的新住處有找好嗎?你老房子的地址已經因為那時的火災被新聞報道過了,沒辦法再住了,很有可能會被私生飯找上門來。”
“嗯,我也確實在找新房子。”
星野愛很享受北川涼語氣中的關心。
她也確實沒有打算再住原來的房子,一方面就像北川涼剛才說的那樣,上過新聞後很容易被狂熱的粉絲根據曝光的畫面找到具體的住址,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星野愛想要尋找一個新的開始。
以那場火為分止,在那間房子裡告別了過去的痛苦回憶和承載著這份回憶的母親後,星野愛也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從那裡為起點,迎來嶄新的開始。
“我這邊已經委託伊崎先生去幫忙找安保過關的小區了,如果有合適的,愛也可以和我們買同一個小區。”
“好。”
星野愛輕聲答應,她馬上又囑咐道:
“不過涼確實應該注意一下了,不管是粉絲的還是甚麼合作廠商的禮物,收的時候也要多甄別。”
“我也沒想到,畢竟之前和森永公司合作的都很愉快,而且這次事件也確實是一衫裡奈的私人行為,他們之前送來的那些玩偶都是沒有問題的。”
“愛不是最喜歡【草莓小兔】了嗎?”
北川涼看向房間的角落裡被打包在塑膠袋裡的三個玩偶,雖然妹妹瑠美衣現在因為小羊玩偶中的針孔式攝像機對這些之前的玩偶們都有些抗拒,但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也去的快,說不定甚麼時候就又喜歡上了。
畢竟那裡的【橘子小熊】可是整整被北川瑠美衣當了好幾年的抱枕。
“因為兔子很可愛啊,而且又是我出演的角色,涼沒扔掉就好。”
星野愛隨意地回答了一句,她馬上又有些遺憾地說道:
“不過兩天後就是我的東京巨蛋演唱會了,涼現在被這種事情糾纏上,感覺不太好來現場看了,明明我還專門給你留了前排的票的。”
“嗯,這兩天我確實不好露面,而且估計我樓下現在就已經圍了一圈記者了,到時候估計只能在網上的付費直播間看愛的演唱會。”
“說起來,愛最近的狀態怎麼樣?”
因為星野愛在前不久也經歷了那起母親相關的,談不上愉快的事件,北川涼有些擔憂這件事會影響到即將登臺表演的星野愛的心態,所以才會問了這麼一句。
“沒有問題,已經跟和醬、聖子她們排練過很多遍了,舞臺也有去實地彩排過一次。”
星野愛一如既往地保持著自信。
“那就期待愛的精彩發揮了。”
“隨便期待都沒有關係。”
“嗯,我這邊有工作上的事情,先掛了。”
北川涼看向伊崎先生髮送到自己工作用手機上的資訊內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語氣稍顯疲憊。
“涼也保重身體,記得要觀看現場直播喔。”
星野愛像是故意湊近了些,她很輕很輕地說完這句話後才結束了通話。
北川涼聞言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最初確實是想在現場見證B小町的這場東京巨蛋演唱會的,畢竟作為國內最高規制的舞臺之一,對於一個偶像組合來說,意義可謂是相當重大。
可以說,從十二歲出道開始到現在,東京巨蛋的這場演唱會是對星野愛的偶像生涯的一種肯定和認可。
不知不覺,當初那個在地下live出道的底邊偶像,也終於成長到了這一步。
北川涼稍稍有些感慨,與八年前迫切渴望長大的自己相比,當他真正即將步入十六歲乃至成年時的這一刻,卻又體會到了不同的感受。
直到被私生飯找上門來,平日裡的襯衫也被對方情趣般地套在身上時,北川涼才真正意識到了自己已經脫離了童星的這個身份。
他已經是童星出道的即將十六歲的少年演員,而不是當年那個出道的童星了。
其實真說起來的話,北川涼目前為止已經賺取到了足夠讓他揮霍整個餘生的金錢,但他卻從來沒有產生過放棄演戲的念頭。
前世也是戲劇演員的北川涼依然對每一次的表演抱持著十二分的熱忱和敬意,這也是他能在圈內口碑過人的原因之一。
而且,他也需要為妹妹北川瑠美衣日後的出道做好所有的,永遠不會嫌多的完全準備。
在和星野愛相知的這八年裡,北川涼同樣也透過對方認識到了偶像圈的陰暗面。
雖然星野愛透過自己的努力,克服了一切苦難走到了今天,但北川涼並不希望妹妹也經歷這一切。
雖然苦難會讓人成長,但是成長不一定需要苦難,更不需要去感恩苦難。
北川涼只希望自己在乎的人都能夠幸福。
這應該不算一個非常貪心的願望。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