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感覺你今天有點心不在焉?”
坐在辦公桌後的北川涼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星野愛:
“難道是因為停了一週的演技課,所以還沒找回狀態?”
他好不容易才結束了漫長的廁紙籤售環節回到了LALALAI劇團,結果卻發現闊別了短短一個星期的星野愛像是在煩惱著甚麼一樣,各種走神不說,動作也有些僵硬。
“還不是因為那個《青春禁忌遊戲》。”
星野愛也沒有藏著掖著的意思,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北川涼的對面,軟趴趴地伏在辦公桌的桌面上,無精打采地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揮了揮:
“我想參加女教師葉蓮娜的試鏡啦,但是金田一先生非覺得我更適合拉菈這個角色,還說甚麼我又不是涼這樣的天才。”
模仿著金田一敏郎老氣橫秋的語氣,星野愛的手落在桌子上,一邊畫著圈圈一邊抱怨道:
“我看過劇本了,拉菈完全就是一個花瓶角色嘛。”
“劇團裡隨便一個女演員都可以去演……”
“所以我想演葉蓮娜這個角色,正好涼報名的是瓦洛佳。”
北川涼耐心地聽著星野愛有些絮絮叨叨的話,《青春禁忌遊戲》這齣戲並不長,場景很小,變化也少,出場人物僅僅只有五個,分別是教師葉蓮娜,學生瓦洛佳、維佳、巴沙和拉菈。
大體的故事梗概也很簡單,四個學生希望能篡改自己的考試試卷答案以獲得更好的畢業成績,因此藉著慶祝老師生日的理由,闖進了保管著存放試卷的保險櫃鑰匙的教師葉蓮娜的家中,在瓦洛佳的指使下,學生們使盡了各種招數,試圖讓對方交出鑰匙,見證了自己所教出的學生們的真實面目後,心力交瘁的葉蓮娜最終選擇自殺。
其實從故事梗概中就能看出,這齣戲聚焦的其實就只有瓦洛佳和葉蓮娜這兩個主要人物,其他三個學生更像是襯托的工具人一般。
維佳是小市民酒鬼的兒子,大部分的戲份是聽瓦洛佳指使,像是一個打手型別的人物。
巴沙和拉菈則是情侶關係,只不過前者是知識分子的兒子,後者則出身於一個貧窮的單親家庭。
在用出了哄騙、賄賂、暴力等手段皆無果後,瓦洛佳最終透過威脅要在葉蓮娜的面前對她的學生拉菈進行強姦的方式徹底摧毀了對方的心理防線,被迫交出了鑰匙。
拉菈的男友巴沙在瓦洛佳的威脅和誘導下懦弱地選擇了袖手旁觀,在最後時機清醒過來試圖阻止瓦洛佳的維佳則被他一拳打倒,而得到了鑰匙的瓦洛佳卻在最後輕飄飄地又將它丟了回去。
因為作為大外交官之子的他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關心自己的畢業成績,這次討要鑰匙的計劃不過是他的一場遊戲罷了。
青春禁忌遊戲。
北川涼也很清楚金田一敏郎讓星野愛試鏡拉菈這個角色的原因,因為對方在這齣戲裡只需要負責作為受害者存在就可以了。
悲劇就是將美好的東西打碎給人看。
在金田一敏郎的視角里,星野愛也和拉菈一樣是個貧苦的單親家庭出身的孩子,應該能將拉菈的心境所表現出來。
另一方面,星野愛過人的外貌也適合去作為一個精美的花瓶,然後哐當摔碎在地上。
想到這裡,北川涼也是對星野愛鼓勵般地笑了笑:
“其實如果能表演的出色的話,不管是甚麼角色都能讓人印象深刻,而且拉菈這個人物也並不完全就是花瓶。”
金田一敏郎犯下的錯誤是他認知到的星野愛只是半路出家的戲劇演員星野愛。
他沒有看過作為偶像的星野愛在舞臺之上的表現。
“這齣戲的最後一個場景是拉菈的單人場景,她拍著葉蓮娜的房門,歇斯底里地哭泣和懊悔,那種被欺凌之後的絕望和被拯救後的複雜心境,是很考驗演技的。”
“並不是任何演員都能做得到的,在我看來,說不定只有愛能演出那種感覺呢,”
聽到了北川涼的話,星野愛也是騰地一下直起了身子,像是滿血復活一般興奮地對北川涼問道:
“真的嗎真的嗎?”
“當然了,畢竟愛是絕對的C位吧。”
“所以,哪怕在落幕前的最後一個鏡頭,也請牢牢地抓住觀眾們的視線吧。”
“好像……不太行。”
北川涼扯了扯嘴角,他看著面前念著臺詞的星野愛,感覺自己剛才的那番豪言壯語似乎說的有點過早了。
“因為我完全不理解這個叫拉菈的小姑娘的想法啊——”
星野愛也有些抓狂地指著劇本上的臺詞對北川涼說道:
“‘媽媽最常說的話是要學會剋制自己的需求,但實際上她每次只是剋制了她自己的需求,我有甚麼想要的,她都會盡可能地變著法兒滿足我,我要買新衣服的話,她就會去找零活兒幹。’”
“為甚麼涼在這段臺詞邊標註的語氣是理所當然中要帶著點鄙夷啊。”
“因為拉菈就是這樣的孩子啊,覺得母親這麼做就是理所應當,她要新衣服也是希望能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一點進入所謂的上流社會。”
北川涼攤了攤手解釋道。
“理解不能。”
星野愛腦子像是宕機了一般,嘴裡喃喃自語道:
“完全——理解不能。”
“不能理解和表演出來又沒甚麼關係,就用表現派的演技咯,愛不是很擅長這個嗎?”
星野愛沉默了一會,像是不敢看北川涼的臉一樣移開了視線:
“……說起來全都是涼的錯好吧,誰讓你非要教我這個,我現在已經下意識地開始代入角色用體驗派演技了。”
她細若蚊蠅般地小聲開口道:
“所以,才完全沒辦法理解。”
對於星野愛來說,拉菈所描繪的母親是她從來沒敢想象過的,看到這句臺詞的時候,她甚至覺得用讀童話般的夢幻語氣都不為過。
她已經記不得自己母親的具體相貌了,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但總歸算是一件好事。
雖然偶爾也會在夢裡重溫兒時的經歷。
只不過對她施以蠻不講理的暴力的,變成了一個無面的女人。
北川涼看向神色有些異樣的星野愛,突然想起金田一敏郎曾經和他說過的,齊藤社長在那天的酒會里告訴他的一件事。
被一杯抹茶星冰樂就吸引到的星野愛選擇和莓Pro簽約的原因居然並不是錢,而是更虛無縹緲的‘愛’。
其實這並不符合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因為當時的星野愛連最底層的生存下去的需求都沒有被滿足,卻近乎執著地追逐著更上層次的被愛的需求。
能感覺到面前的少女稍稍地在自己的面前展現出了一點真相。
“愛,你試試看這段臺詞。”
北川涼指著劇本上的另一段臺詞向星野愛說道。
那是拉菈在向葉蓮娜訴明瞭自己的真心想法,表示和巴沙成為情侶也不過是希望過更好的生活後,與巴沙發生衝突的一段。
“我來臨時扮演一下巴沙,你來和我對戲。”
“喔喔。”
星野愛點點頭表示已經瞭解。
“那你現在愛我嗎?現在?我需要知道你現在愛我嗎?嗯?”
微微調整了一下情緒,北川涼便暴怒般地開口質問道。
“是的,是的,當然是的!我怎麼會不愛你,你這麼痴情,這麼聽話,條件又這麼好,有房子!我呢,一個沒錢沒勢沒關係的女孩兒,就指望著你的愛情!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星野愛很快也聲情並茂地朗誦了屬於她的臺詞。
“你是在傲嬌還是在撒嬌……”
北川涼有些無語凝噎:
“這段怎麼看都是嘲諷的語氣吧。”
“為甚麼愛能演繹出一種小情侶吵架的感覺。”
星野愛用劇本捂住了臉,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眸子:
“我的問題。”
“總感覺愛好像和這種與‘愛’相關的臺詞有微妙的不適應感。”
北川涼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動作熟稔地找出了B小町釋出的歌曲,隨便找了一首,反正偶像歌曲裡不少都是‘愛’‘夢想’‘汗水’‘努力’之類的詞彙堆疊。
在戴著耳機聽了兩遍之後,北川涼再對著星野愛揚了揚下巴:
“用深情的語調說一聲‘我愛你’。”
“我愛你。”
星野愛說的相當順暢,不帶一點骨節。
“熱烈一點。”
“我愛你!”
“好吧,我知道愛的問題了。”
北川涼站起身拍了拍手。
絕大多數人認為愛情最重要的是自己是否被他人所愛,而不是自己有沒有能力愛著他人。
但星野愛恰恰相反。
她關注的反而是自己有沒有真的愛上他人,同時又不怎麼在乎自己是不是真的被他人所愛著。
所以她才有點駕馭不住拉菈這個被愛而不自知的角色。
“嗯……我想想。”
北川涼摩挲著下巴認真地思考了一會,然後對星野愛笑道:
“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買新衣服?”
在確定了自己要幫助涼之後,北川瑠美衣很快展開了行動。
先是趁著房間裡沒人的時候偷偷地在抽屜裡翻出了一部舊手機,北川夫婦兩人的手機迭代速度相當快,像是生怕拉低了他們水漲船高的身價一般,每隔兩個月都要換上一部更貴的新手機。
拿到了舊手機和配套的充電線後,北川瑠美衣先是趁著晚上將手機給充滿了電,雖然SIM卡被拔了出去,但是依託著家裡安裝的無線網路,在轉生接近一年後,她終於再次與這個世界取得了連線。
在登上推特的瞬間,北川瑠美衣都快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了。
然後,她就開始本能反應般地搜尋北川涼相關的tag(標籤)。
“哈?居然有人說涼在《他曾經活過》裡的演技被吹過了?根本沒進過電影院的雲也能在網際網路上大肆點評?百億票房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是不是等你死了燒成骨灰的時候還剩了張嘴是硬的啊?”
“炒作?吃人血饅頭?全部都是那兩個人乾的好吧?不尊重死者?我就是死者,我同意了行不行?”
“完全不像是個小孩子,一點也不可愛?說著這話的人到底長了一張甚麼驚世無雙的臉啊能不能發一張自拍啊,醜逼急了急了?”
於是,第一個晚上,北川瑠美衣下意識地在網際網路上和網友們對線了小一宿。
“不行,我拿手機是為了拍下證據幫助涼擺脫北川家的,才不是為了上網,今晚一定要行動!”
第二天,北川瑠美衣兀自發誓。
“知道回覆你爹了?一天不說話我還以為你去投胎了呢,啊對對對,誰都比不上你哥哥的成績,不懂就問,你哥哥甚麼票房冠軍?”
“他的成績能不能有你們這些粉絲的嘴一半硬啊,別整天cue涼好不好,拉著蹭熱度共沉淪真的沒意思ok?一張幾百年前的合影置頂多少年了?這種照片我多得是好吧。”
於是又對線了一整個晚上。
“露比啊露比,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第三天的白天,持續痛心疾首中。
“甚麼,LALALAI劇團要上新戲了?”
“別問,問就是去看,看了就是血賺,我要不是自己沒辦法去,早就預定好前排的座位了。”
“你說演員名單還沒官宣?你不會真覺得涼的演技當不上主演吧,不會吧不會吧?”
然後,安利著安利著就睡著了。
“今天晚上行動。”
第四天晚上,北川瑠美衣終於下定了決心。
結果北川進和北川富子兩夫婦今晚突然睡的晚了些,在確定沒有好的機會後,北川瑠美衣又摸出了手機。
“就看一眼。”
【在東京上野區的商場拍到了像是涼的背影】
在北川涼的tag下,有人釋出了這樣的一條推特。
北川瑠美衣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
她不可能認錯的。
然後,她瞪大了自己紅寶石般的眸子,渾圓的像是一隻受驚的小貓。
在模糊的照片中,北川瑠美衣注意到了。
哥哥的右手。
正在被另一個女生給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