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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023-08-04 作者:這裡是嬰寧

就像是停滯不動的時間被人按下了播放鍵一樣,等到天童寺紗利奈再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與北川涼相處了十四天,而明天就是北川涼要離開的日子了。

在意識到了這個事實後,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瞬間席捲了紗利奈的全身,渾身上下的每一個地方都像是陷入了一種遲鈍而模糊的痛苦,每一個支離破碎的部分都在顫抖著。

在這十四天的時間裡,天童寺紗利奈感覺自己說過的話和露出過的笑容比人生的前十二年加起來還要多,北川涼教了她五子棋,神神叨叨地告訴她在五星連珠的時候一定要大喊“神之一手”才會更有氣勢。

不過因為天童寺紗利奈的身體情況不佳,大多數的時間裡,他們都只是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閒聊。

天童寺紗利奈收集了北川涼演出的絕大部分錄影,他們兩個人一起看一起回顧,北川涼會撐著頭跟她說一下光鮮亮麗之下的臺前幕後,紗利奈最喜歡聽的一個段落是臺上的演員因為緊張說錯了詞,北川涼靈機巧動地臨時改詞救場的故事。

又或者是讀書,醫院在兒童病房裡放了相當多的童話繪本,從《愛麗絲漫遊仙境》到《小王子》一應俱全,北川涼有時候會拿著它們給紗利奈讀故事,他會變換著嗓音分飾各個角色,明明只是一個人,卻總是熱熱鬧鬧地像是在演一出舞臺劇。

雨宮五郎醫生每天也會來到病房裡,據他說這是光明正大地藉著與北川涼洽談演技的機會帶薪摸魚,有時候也會和兩個人一起去看北川涼的表演錄影。作為偏差值70,東京國立醫大畢業的高材生,雨宮五郎的知識儲備非常豐富,而且明明已經二十五歲了,但是性格卻仍然很孩子氣,和北川涼以及天童寺紗利奈這兩個小孩子有說有笑起來一點都沒有隔閡與違和感。

其實天童寺紗利奈早就把這兩個星期內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記了個清清楚楚,像是入冬前的動物們提前儲備好食物一樣,她心中清楚的很,北川涼的離開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那她就得為之後的自己提前蓄備好回憶,她可不願意像冬眠中的狗熊一樣,餓醒了就只能舔舔自己的爪子。

她得在之後的冬日裡抱著這些回憶入睡。

天童寺紗利奈側過身去,或許是因為最後一天,北川涼今天並沒有拉上隔斷的簾子,他微微蜷著身子似乎已經睡著了。

似乎已經能預料到明天晚上的自己將會如何地想念。

會怎樣想念他然後祈求著去夢見?還是會害怕想念所以不敢去夢見?

就在天童寺紗利奈久違地輾轉反側的時候,北川涼已經注意到了她的異樣,半睜開一隻眼問道:

“睡不著嗎?紗利奈?”

在這十四天的近距離相處中,他幾乎已經完全瞭解了對方的性格,不過與對方外在表現出的乖巧懂事的形象不同,紗利奈心中其實也有著其他的一面。

但北川涼並不打算去揭開這個最深處的傷疤,他故意忽略了這一點,準備將它留在電影中,用自己的表演去展現出來。

因為這是一個最尖銳也是一個最自私的想法。

“嗯……是我吵醒涼了嗎?”

“我其實也沒睡著,談不上甚麼吵醒。”

“涼可以過來一下嗎?”

“好。”

北川涼點了點頭,他從床上起身,和過去一樣地坐在了天童寺紗利奈的床邊,自然地握住了她瘦削的右手。

在這十四天裡,天童寺紗利奈的父母別說來看望了,就連電話的問候也僅僅只有一次,從接通到結束通話總用時共一分零三十四秒。

只從這個角度來計算的話,在這十四天中,北川涼陪伴著紗利奈的時間是那兩個人的一萬兩千八百六十八倍。

“我記得涼這次的電影,表演的也是一個身患重病的孩子吧?”

天童寺紗利奈的語氣很慢,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確認。

“雖然不知道對涼有沒有幫助,我想告訴涼一些我的想法。”

北川涼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攥緊了一下,他很快地搖搖頭拒絕道:

“紗利奈根本不用告訴我。”

“我可是天才演員,紗利奈作為我的粉絲,應該是最相信這一點的吧。”

天童寺紗利奈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北川涼會這麼說,她眨了眨眼睛重新換了個說法:

“那就只是單純的,我自己的抱怨,好嗎?”

少女充滿的感情溢位了一點,接著,剩下的話像洪水一般漫出來。

“我並不是很喜歡爸爸……和媽媽。”

“並不完全是因為他們在東京都中心工作的原因,而是他們就像是一直在裝作看不見我一樣,從生病的時候就開始了。”

“其實,他們很有可能已經放棄我了,甚至已經打算生新的孩子了也說不定。”

“所以啊……我從生病的時候就開始,開始讓自己變得像個樂觀乖巧的孩子,和每一個醫生護士我都說,說父母很關心我,只是因為工作忙,並不能經常來看我。”

“告訴他們,能成為他們的孩子是最幸運的事情了。”

“但全部都是說謊。”

北川涼安靜地聽著天童寺紗利奈的敘說,其實在之前的相處中,對方就已經透露出一些蛛絲馬跡了。

他在之前的一家醫院裡見過患心臟病的女兒抱著自己的母親痛哭著說道希望來世還做對方的女兒,只是再也不要生病,再也不要讓媽媽擔心了的場景。

但是天童寺紗利奈那天晚上和他說的卻完全不同。

天童寺紗利奈希望轉世投胎到藝人的家庭中,乍一聽只會覺得她對今生已經充滿了悲觀的情緒,但其實也表明了紗利奈其他的一些想法。

那就是——她不想再當一遍,現在的父母的孩子了。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是:

“我不想死。”

“如果真的被父母討厭的話,我現在說不定根本就不在醫院裡了。”

“所以不能蠻不講理,不能大吵大鬧,不能哭也不能請求。”

醫院裡的兒科裡,最多的永遠是父母、孩子與醫生間的鬧劇。

肆意地撒嬌、打滾、懇求,想要逃避打針、吃藥、住院。

但這些全部與天童寺紗利奈無關。

如果不能扮演著百依百順,認真懂事,為父母著想的形象的話,就連最後的一點溫情都不會降臨到自己的身上。

因為沒有了父母的話,患病的天童寺紗利奈甚至活不到現在,活不到現在的十二歲。

這是一個最尖銳也是最不能說出口的想法。

因為絕對會被人痛罵,因為絕對沒有多少人能理解。

但這偏偏就是一個小孩子,在重病後的真實想法。

“想活著。”

所以討厭他們也不能說出口。

“不想死。”

即使是一個人孤獨地呆在病房裡。

只是、只是想活下去。

並不是誰的願望,而是自身的願望。

雖然知道有一天會死,雖然明白無法實現所有願望,雖然理解這個過程是痛苦的。

即使如此,仍然希望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北川涼沉默不語,他依然緊握著天童寺紗利奈的手。

或許這也是一個明確的答覆。

握在手中的手掌雖然如此脆弱,但包含在裡頭的意念卻比任何事物都還要堅固。

天童寺紗利奈告訴了他這個角色的最後一個特性,雖然難以啟齒,但紗利奈還是願意從自己內心的最深處將這一段並不光彩的內容給掏出來,展示與他。

但其實北川涼早就知道了,他在昨天晚上就將那段話記在了劇本的最終頁:

“想要活下去的意志越光輝奪目,死的瞬間才越動人。”

第二天一早,北川涼離開了醫院,也離開了宮崎縣。

森林中棲息著許多鳥類,路邊的樹上也築著許多大大小小鳥窩,

車子開過去的時候,北川涼清晰地看見了窗邊閃過了一隻飛掠而過的烏鴉。

天童寺紗利奈今天早上沒有,也不會再拿錯牙刷,她洗漱之後便又回到了病床上,孤獨的情緒比她想象的來的還要更快一些。

那就從最開始的時候開始回憶吧。

將它們焐熱了,抱在懷裡,準備迎接冬天的到來。

從北川涼走進病房撿起那張《哈姆雷特》的海報開始吧。

天童寺紗利奈播放了《哈姆雷特》的錄影,抱著枕頭將記憶回溫。

純白的熒幕中,劇情開始推進,有人在低聲地哼著平緩的調子。

“?【他會不會再來?】

?【他會不會再來?】

No,noheisdead.【不,他已經死了。】

,【去吧,在你死前他永不會回來。】”

—————《哈姆雷特·奧菲利亞之死》

東京,LALALAI劇團總部所在大樓前。

北川涼才剛剛從車子上下來,等候在路邊的中年男人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直接將北川涼給抱了起來,舉在了空中。

“放我下來。”

一如既往的平淡語氣,北川涼現在對自己的唯一希望的就是長得再快一點,省的每次都會被這個無良大叔來這麼一套。

“真沒有意思。”

金田一敏郎撇了撇嘴,不過手上還算誠實地將北川涼給重新放了下來:

“聽說你那邊拍攝進展的很順利?居然都提前回東京了。”

“差不多吧,反正我的戲份已經拍完了。”

北川涼一邊掌前往大樓裡走一邊點頭回答道。

在宮崎縣告別了天童寺紗利奈之後,他就緊鑼密鼓地直接加入了電影的拍攝工作中,而隨著冬天的正式到來,為時近兩個月的拍攝也終於是告一段落。

剩下的就是剪輯宣發和正式投放了,不過那都不是北川涼要操心的問題。

他今天來到這裡一方面是為了完成之前答應金田一敏郎的工作,一方面也是因為要避一避家裡的事情。

北川涼的養母懷孕到現在已經接近五個月了,她的脾氣開始越來越暴躁,被確診了產前抑鬱症,對北川涼的態度也越發糟糕。

而他的養父北川進在這個時候自然也是站在了自己親生骨肉的那一邊,一開始還會試著活活稀泥,但之後也實在是被折騰累了,索性任著妻子的脾性,只希望著產期能再快一點。

“我也聽說了你們家裡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兒了,所以說北川就是個狗東西嘛,還是那句話,要不要給我當兒子算了?”

金田一敏郎跟在北川涼的後面搓著手滿是期待地重提舊事。

“如果大叔你真的對喜當爹這麼感興趣的話,直接去孤兒院裡領養一個不是更好?反正你也沒老婆孩子。”

北川涼回過頭去翻了一個白眼,他一開始就將自己的部分資產轉移到了信任的經紀人的手下,上輩子的經歷早就讓他知道了經濟獨立的重要性。

哪怕有一天真的和北川家鬧掰的話,他也能活的相當滋潤。

畢竟光是網路論壇上願意當他母親的就有不下幾十萬人。

北川涼一邊吐槽著金田一敏郎的想法一邊轉過一個拐角,結果直接迎頭撞上了甚麼人,雖然不至於像動畫裡那樣直接摔倒在地上,但還是被撞了個趔趄,有些鬱悶地摸了摸前額。

“痛痛痛痛痛……”

但對方的反應卻好像比他還大的多。

北川涼抬起頭,面前的少女正用胳膊抱著自己的上腹部,她的身高比北川涼要高上一個半頭,看來剛才是正好撞到了對方胸下的那一塊。

不過因為低著頭又戴著棒球帽的關係,北川涼也沒看清她的臉。

就在北川涼打算道歉並問問她有沒有大礙的時候,少女卻突然抬起了頭,璀璨奪目如同紅藍二色的寶石澆鑄而成的瞳孔正對上了北川涼漆黑如淵的眸子。

“你是……”

北川涼聽見對方突然驚喜般地喊了出來。

“橘子味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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