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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23-08-04 作者:這裡是嬰寧

作為國內有名的旅遊勝地,宮崎縣擁有著高達百分之七十六的森林覆蓋率,同時氣候溫暖,日照時間長,有著“日向之國”的美譽。

但對於在這裡土生土長了二十五年的雨宮五郎來說,周圍的景色卻早已經司空見慣,他此時正站在坐落在山林中的某座醫院的樓頂天台,趴在圍欄上看著綿延無際的森林長吁短嘆。

從六年制醫學專業學院畢業後的雨宮五郎回到家鄉,成為本地醫院的一名光榮的婦產科實習醫生還不到半年,他就差不多已經理解了醫院裡的職場規則,在最注重資歷的這個圈子裡,作為實習醫生的他基本上處於最底層的位置,各式各樣的雜活幾乎都扔給了他。

深呼吸了一口天台上清新的空氣,雨宮五郎還沒來得及多歇會,手機上就又傳來了科主任的通訊,讓他趕緊到自己的辦公室裡來。

而等到雨宮五郎緊趕慢趕地好不容易走到科主任的辦公室,卻發現平日裡難得一見的院長、副院長等大人物已經正襟危坐好了,個個神情嚴肅,見到雨宮五郎亦步亦趨地走進來之後,其中的一位副院長向婦產科的科主任確認道:

“這位就是我們醫院裡現在最年輕的實習醫生了嗎?”

“是的,剛剛畢業半年。”

科主任招招手示意雨宮五郎靠近一點,雨宮五郎也是忙不迭地挨個鞠躬致禮,在得到科主任的確認後,坐在首位,原本嚴肅著臉的院長也是露出和藹的笑容,主動站起身拍拍雨宮五郎的肩膀:

“好,年輕有為,這樣的新鮮血液,都是好苗子嘛。”

院長髮了話,其他人自然也是配合地點頭,倒是讓雨宮五郎有些摸不著頭腦,心裡只是忍不住吐槽。

雖然宮崎縣是著名的旅遊勝地,但對於東京來說,不過是個偏僻的鄉下地方,有能耐的醫學生哪有主動往這種地方來的,如果不是因為雨宮五郎自己就是本地人,再加上其他的一些原因,他估計也不會來這裡入職。

例行著寒暄了幾句,院長突然話鋒一轉:

“雨宮啊,現在有一項艱鉅的任務,正適合你這種有朝氣有活力的年輕人。”

知道對方要說明正題了,雨宮五郎也是立刻肅然起來:

“您請說。”

就在雨宮五郎胡思亂想著是不是要給自己安排甚麼麻煩的病人或是更繁重的雜務時,院長卻突然笑眯眯地開口說道:

“有沒有興趣,在一部電影裡出演一個配角?”

“——?”

完全呆滯住的雨宮五郎甚至顧不上風度地張大了嘴巴,他看了看自己和對方身上的白大褂,在確信他還在醫院裡,他自己的身份還是一名實習醫生後,雨宮五郎扯了扯嘴角:

“您是在開玩笑嗎?”

“雖然有些難以接受,但確實是真的。”

院長將桌面上準備好的一份檔案遞到了雨宮五郎的手中,神情懇切:

“這可是個大的公益專案,我也是花了好大力氣才爭取到的,市政廳、市旅遊局和紅十字會都有參與進來,只要你做得好,轉正的手續我親手給你批!”

又過了三十分鐘,腦瓜子嗡嗡的雨宮五郎才跌跌撞撞地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沒想到外面已經圍上了幾個護士,見雨宮五郎出來,也是又興奮又好奇地朝他打聽道:

“雨宮醫生,真的是那個北川要來我們醫院嗎?”

雨宮五郎僵硬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檔案,再僵硬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肯定答覆的護士們立刻爆發了比之前更熱烈的討論。

“居然會來這種偏僻的小地方……太不可思議了吧。”

“據說是為了拍攝一部公益電影,是絕對的一番位呢。”

“可以找他要到親筆簽名嗎?我女兒可喜歡他的晨間劇了。”

“惠子你明明是自己想要吧?我可是聽你說過無數遍想成為那孩子的母親之類的發言了。”

聽著耳邊護士們嘰嘰喳喳的討論,雨宮五郎又低下頭,重新看向印在檔案第一頁的照片,那是一個大概七八歲的男孩子,明明五官還沒有長開,但卻脫離了通常用來形容孩童的‘可愛’,是一個足以用‘好看’乃至‘美麗’去稱讚的物件。

而且相當眼熟,是絕對在電視上看到過的面孔。

在這幅照片的下方,是一行行誇張到讓雨宮五郎這個圈外人都有些咂舌的豪華履歷。

【孤兒院出身,三歲時被著名戲劇演員北川進收養,並從那時開始接受系統的表演訓練,四歲以戲劇童星演員身份在演藝圈出道,出道一年內獲得業內人士普遍讚譽,並使所在的LALALAI劇團轉虧為盈,一舉使其成為近兩年國內最著名的劇團之一。】

【五歲時因客串出演晨間劇《海女》而知名度大增,以此為契機得以進軍影視界,接連出演大量晨間劇、月九劇,一年後主演電影《小鬼當家》斬獲國內外各大電影節金獎,國內票房連續十三週第一,最終總票房位列國內影史第三,同年以斷層式的差距獲得‘最想要成為其母親的童星’榜單第一名】

(月九劇:富士電視臺週一晚九點檔電視劇,可以理解為中央一臺晚八點黃金檔電視劇。)

雨宮五郎沒有再看下去,而是將檔案重新收好夾在自己的胳膊下面,趁著護士們仍然在熱情討論的空檔,從她們旁邊走了過去,徑直朝著走廊另一頭的某間病房邁開了步子。

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前不久剛剛被送進醫院接受治療的一個孩子,似乎也是這個叫做‘北川涼’的童星的粉絲。

名字是天童寺紗利奈,症狀是間變性星型細胞瘤,讓雨宮五郎有些印象的原因是對方的父母幾乎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像是自生自滅地將女兒丟在了病房裡。

作為一名剛剛入職的醫生,雨宮五郎並沒有像那些前輩們一樣已經看慣了這裡的生死和悲歡。

他現在只是想著一件事。

如果這個被病痛折磨的已經很難下床的孩子知道了這個訊息的話——

她今天應該會開心一點的吧。

其實很早的時候,天童寺紗利奈並不是很明白自己到底得了甚麼病,她無意中瞥見過自己的病歷單上寫著【星型】之類的字樣,這讓她聯想起那些夜空中鑲嵌著的美麗的星辰。

但事實卻是:

“她的腦子裡長了一個瘤子!”

這是當時母親對父親怒吼時所說過的話語。

然後,十二歲的她便被送進了醫院裡,被送進了白色的病房中。

“今天的檢查結束了,紗利奈。”

或許是多年的經驗,天童寺紗利奈的主治醫生臉上從來沒有露出過任何的破綻,紗利奈自己也完全沒辦法從對方的神態中捕捉到甚麼有用的資訊,久而久之對方的臉便也與雪白的牆壁、慘白的天花板以及那一身白大褂一樣喪失了特徵,在她的眼中逐漸模糊起來。

走出去的白大褂帶上了病房的門,讓這間還算寬敞的病房又重新安靜了下來。

如果和往常一樣的話,在今天剩下的時間裡天童寺紗利奈會被允許進行其他的活動,比如說看電視,遙控器就放在她床頭櫃的第一層抽屜裡;比如說玩一會電腦,她的父親專門給她配備了一臺臺式電腦,這份貼心的待遇也同樣像是預告著她必須得在這裡待上相當長的時間。

抑或是出去散散步,不過僅限在這個病房裡,她可以花上十分鐘的時間從自己的病床走到十米外的視窗處,開啟窗子就可以看見醫院中庭的西北角的景色,至於另外一邊的東南角的話,紗利奈得到走廊裡去才行,不過這通常不被允許,夜晚睡不著的時候可以試著去先扶著床、再扶著櫃子、最後扶著牆地慢慢捱過去,用時可能會再長一倍。

天童寺紗利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之後,決定像往常一樣先看一遍她在影片網站上收藏的【北川涼顏向混剪】,於是便伸手打算將床頭已經充滿電的手機拿過來,手機旁邊放著一個造型小巧的鬧鐘,背後畫著一個Q版的像是王子角色的小人圖案,這是北川涼出道作《哈姆雷特》的周邊限時復刻時她買下來的。

其實如果不是病房裡並不允許病人擅自裝扮,天童寺紗利奈估計已經將對方的劇演海報貼滿這白色的四面牆壁了,天花板也不能忘,這樣早上一睜眼就可以看見。

就在天童寺紗利奈劃開手機的時候,病房的門再一次地被開啟了。

走進來的是剛住院時認識的,這裡最年輕的實習醫生。

緊接著,雨宮五郎走到天童寺紗利奈的面前,明明是自己主動過來,卻偏偏用一種不經意的語調開口道:

“你推的那個孩子。”

“要來我們醫院了……哦。”

醫生故意拉長了語調,他微笑著看這少女驚喜到難以置信,拽著他的袖子反覆確認的反應。

他並不能做到解決對方的病痛,作為一名年輕的醫生來說,雨宮五郎自己也很失落。

所以他衷心地期冀,這位叫做北川涼的童星能給予對方一點精神上的慰藉。

如果能做到的話,大不了自己也去單推他!

抱持著這樣的想法,雨宮五郎自己也不禁在心裡對這個還未謀面的小孩子多了幾分莫名的期待。

“是,我明白,請您放心。”

“甚麼……那可真是個好訊息!”

身材壯碩,鬍鬚修剪的整整齊齊的五十出頭的男人結束通話了手中的電話,坐在車輛副駕駛座的他扭頭向坐在後座上的男孩開口道:

“涼,富子夫人她今天去過醫院了,已經確定懷孕了。”

“和伊崎老爺子您剛才在電話裡說的一樣,可真是個好訊息,不是嗎?”

北川涼撐著臉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臉上沒有流露出半點情感的波動,好像剛才的訊息無關緊要一樣。

“但是……”

被稱為伊崎老爺子的老人有些遲疑地開口。

“沒有甚麼但是。”

北川涼收回視線,舒展著胳膊伸了一個懶腰,他的眼神並不像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漆黑幽深的瞳孔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一般。

“這確實是個好訊息。”

他們對話中的富子夫人是北川涼的養母,前偶像藝人出身的她和前知名戲劇演員北川進婚後十幾年一直都沒有子嗣,這才選擇了收養孤兒院裡的北川涼,但就在不久前,北川富子卻突然有了懷孕的跡象。

而隨著懷孕的正式確認,北川涼這個‘養子’的身份也就變得有些尷尬了起來,或許就是因為念及著這點,作為北川涼經紀人的伊崎才會有些憂心。

但他不會想到的是,坐在車後座的北川涼也並不是一個會擔心養父母的偏愛會被奪走的孩子,他的體內實際上包含著的,是一個更成熟的靈魂。

魂穿到這個世界七年多,前世同樣身為一名戲劇演員的北川涼自己也已經適應了這邊的生活。

“大概還有多久到?”

隨口轉移了話題,北川涼朝著經紀人問道。

“三十分鐘後。”

伊崎看著導航做出回答,緊接著又調出行程計劃表:

“大概只能在這裡待半個月,這已經是能爭取到的最大限度了。”

“不然的話,電影的拍攝進度會趕不上。”

“只要一環亂掉的話,後面的工作安排也都會亂掉。”

為了打發路途的時間,北川涼也是百無聊賴地多問了一句:

“下個月有甚麼有意思的工作嗎?綜藝類節目就算了。”

“LALALAI劇團的金田一先生想要讓涼回去帶兩節新人的演技培訓課,他最近開了一個WorkShop(體驗型培訓班),招了不少還不錯的新人呢。”

伊崎翻看著資料,突然饒有興趣地補充了一句:

“有個相當漂亮的女孩子呢。”

北川涼聞言撇了撇嘴,他這兩年在演藝圈見到的漂亮女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而且個個都看自己年紀小,經常有事沒事地就把他抱在懷裡捋頭髮拍照片發社交平臺,熱度蹭的不亦樂乎。

不過伊崎先生既然都這麼說了,北川涼還是隨意地瞥了一眼,將【星野愛】這個名字簡單地留了個印象。

“不過眼下,還是得先把這次的電影給解決啊。”

北川涼嘆著氣將放在一邊已經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的劇本又重新翻到第一頁,這次宣傳聲勢浩大的大型公益電影聚焦的是醫療問題,他所扮演的男主角是被病痛折磨到奄奄一息卻在生命的最後時光仍然奮發努力對未來充滿期望的兒童,主打一個催淚向,似乎是為了呼籲社會關注特殊病患群體。

而對於北川涼來說,這也確實是個挑戰,畢竟此前他從未飾演過類似的角色。

這也是他趕赴醫院的原因,想要徹底地融入角色的話,那就對需要飾演的角色進行深入的研究考察,並最終徹底洞悉。

然後,再用天生的戲感將瞭解的全部完美地表現出來。

事實上,北川涼也已經預料到了宮崎縣這邊大張旗鼓的反應,在此之前他就已經假裝病人在其他大大小小的醫院重症病房裡待過不短的一段時間。

“不過,這樣真的……能幫到他們嗎?”

想起了前段時間見到過的各種各樣的病房裡的故事,北川涼難得地迷茫了一下,將他人的病痛和悲劇化作自己的養料,再透過表演搬上大螢幕,他甚至有種自己在吃人血饅頭的錯覺。

“能的,之前就有一部以心臟病患者為切入點的公益片,當時甚至改變了社會上對器官移植的輿論和看法。”

伊崎先生沉穩地回答道。

車子緩緩地停了下來,即將要達到目的地了。

比預定的時間稍微早了一個小時,這也是北川涼的決定。

他帶上遮擋用的帽子,又豎起衣服的領子,儘量將自己的面容隱藏住,像是跟著爺爺來看病的普通孩子一樣走進了醫院。

在路過某間房門開著的病房時,北川涼瞥見了床頭櫃上印著自己圖案的小鬧鐘,坐在床上的病人戴著針織帽看不清性別,面前的被子上正攤著幾副巨大的宣傳海報和劇照,上面的主角同樣是北川涼。

對方似乎挑中了一副心儀的海報,有些艱難地將剩下的海報收進海報筒中,但在這個過程中,一陣微風將那張精心挑選而出的海報給吹落了下來,掉在了地上。

將它撿起來,是讓三四歲的孩子去做都可以輕易完成的事情,但是病床上的那個人好像做不太到。

對方正緩慢地將自己的雙腿從被子裡移、或者說挪出來。

北川涼自己走進了病房,將地上的海報撿了起來遞到了對方的手中。

“啊……謝謝。”

天童寺紗利奈有些吃驚地道謝,但是她馬上就注意到了幫助她的這個男孩子的瞳孔,璀璨如星辰般的倒映出她的影子。

少女有些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海報,這是北川涼出道作《哈姆雷特》的宣傳劇照,復仇王子‘哈姆雷特’的身邊印著劇中的名臺詞:

【他是朝臣的眼睛、學者的辯舌、軍人的利劍、國家所矚目的一朵嬌花、時流的明鏡、人倫的雅範、舉世注目的中心。】

這是劇中哈姆雷特的戀人奧菲利亞稱讚愛人的詩章,也同樣是天童寺紗利奈心目中對飾演哈姆雷特的北川涼本人最好的形容。

“涼?”

天童寺紗利奈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猛地將頭湊過去,這個劇烈的動作讓她頭頂的針織帽也一同落下。

露出來的,是化療後留下的光禿禿的,醜陋如樹根的……

但北川涼下一秒就迅速地接住了帽子,上面的簷邊有小小的精美裝飾,像是寄宿著的最後一點的愛美的心。

他將帽子重新戴回到了對方的頭上,用手抵住了自己的唇,做出一個小聲一點的手勢。

“很可愛。”

北川涼輕聲開口道,溫柔的聲音像是微溫的糖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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