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邊片場的午休時間結束時,代表著北川瑠美衣的定位依然只是在東京巨蛋的周邊緩緩移動著,似乎是和愛在那邊邊走邊聊了許久。但北川涼眼下也沒法再繼續關注瑠美衣和愛的情況了,隨手開了個自動錄屏的功能,站起身來稍稍活動下身子,深呼吸幾口,將紛亂的思緒全部拋擲出腦海,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下午的拍攝工作上。
雖然五反田泰志在電視劇籌備期的一系列表現相當不盡如人意,到最後索性將大半的事情全權交給了實在看不下去的北川涼幫他找來的製作人鏑木勝也,可一旦作為導演開始行動,踏進到自己熟悉的領域後,五反田泰志的專業素養和職業能力還是值得信賴的。如果這部《害蟲》一直能按照現在的進度拍攝下去的話,這部劇的製作週期可能會比他上次主演的《明天》還要短,效率相當驚人。
北川涼這邊看著將刻意留長的藝術家似的頭髮利落地束成一個馬尾,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全劇組幾十上百號人各司其職的五反田泰志剛剛在心中做出這樣的感慨,馬上便又瞅見對方稍皺著眉頭朝自己這邊走了過來:
“找你商量個事兒,涼。”
“怎麼了?說。”
畢竟是十幾年的老交情了,兩人彼此的溝通交流也是相當隨意。
五反田泰志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朝著不遠處正被拉去重新補妝的有馬加奈和黑川赤音那邊努了努嘴:
“我這邊有個想法,《害蟲》的主題曲讓她們兩個來唱怎麼樣?”
讓劇中的主演來演唱電視劇的主題曲、片尾曲或是插曲,這在業界也算是一種相當常見的營銷方式了,北川涼倒也沒覺得意外,畢竟愛之前也唱過《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的片尾曲《戀》。
倒不如說,他甚至都有些感謝對方貼心地直接把自己這個主演踢出候選名單了,畢竟他的唱歌水平真的就只有中下水平,就連早幾年和他半斤八兩的瑠美衣在長時間的聲樂練習後也把技巧水平給提上來了,直接讓他滑落到了北川家KTV水平的倒數第一名。
“挺好,待會兒去問問她們唄。”
北川涼點點頭表示了贊同。
“嗯,我也覺得不錯、不過加奈和赤音唱歌水平怎麼樣?”
“……原來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
五反田泰志聞言也是衝北川涼翻了個白眼:
“這我哪知道,而且怎麼說也應該是涼和那兩個孩子更熟吧?真要說的話,在涼還是露比過生日時有聽到她們唱過生日歌,算嗎?”
“那個我都能做到不跑調,而且就一句詞兒。”
北川涼自信滿滿地豎起一支手指,略略地思索了一下後才認真地回答道:
“赤音的水平還是不錯的,她之前在LALALAI劇團就有演過好多場的音樂劇,沒看過的話去搜搜幾年前的那場《瑪蒂爾達》唄,網上應該有錄影,音色好、音域廣、吐字清楚、氣息控制的也不錯,唱個主題曲應該問題不大。”
“至於加奈的話,就更沒有問題了,這麼說吧,八九年前那時候最火的兒歌《大青椒體操》,製作組一開始找的就是加奈,加奈拒絕後才退而求其次找的別人的。”
“原來如此。”
五反田泰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饒有興趣地開口問道:
“所以當時加奈為甚麼會拒絕《大青椒體操》?”
“嗯、我記得那時候明面上給對方的理由是要準備是枝裕和導演的新片《小偷家族》,不過實際上嘛,只是因為加奈不喜歡吃青椒而已,那首歌本質上是個產品宣傳片,有很多鏡頭的拍攝都是要吃青椒的,所以我就幫她拒了。”
五反田泰志咂咂嘴:
“怪不得加奈這麼親你,感情還有這一遭呢。”
“那說到底還得感謝我們的五反田大導演呢,沒有那部《蜘蛛》,早就沒這後續了。”
面對北川涼的調侃,五反田泰志只是聳了聳肩:
“我去問問加奈和赤音了,涼要一起來嗎?偺我可是感覺你現在頭頂正掛著‘攜帶我,說服成功率增加百分之五十’的說明字樣呢。”
“自己去吧,記著別拿我的幌子晃人,看她們自己同意不同意。”
北川涼笑罵著揮了揮手,眼見著五反田泰志一溜煙地又走遠了去。
不過五反田泰志剛才的話也讓他久違地想起了一件許久之前的事,那時候《大青椒體操》正席捲全國,雖然有馬加奈當時確實人氣不高,但還是有一兩個好事的媒體扒出來了她拒絕了參演這份工作的事情,臆想著她流著眼淚又後悔又遺憾的樣子,擅自地替錯過了這麼個一炮而紅的機會的有馬加奈破了大防。
但後來的事實卻是她主演的《小偷家族》摘獲了戛納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金棕櫚獎的桂冠,有馬加奈本人也是憑藉此片在國內各個獎項拿個了手軟,以此為契機一舉躍升為了超人氣的童星並一直火到了現在,而《大青椒體操》卻只存在於了人們的回憶中,大部分人更是已經半天都想不起來那個如今已經在業界內銷聲匿跡的演唱者的名字了。
而北川涼之所以會贊同五反田泰志的這個想法,其實也還有著自己一點點私心在的。有馬加奈是個好勝心和競爭慾望都十分強烈的孩子,所以在與有馬加奈相處的這十年間,他對加奈所進行基本上都是肯定認可的鼓勵式教育,這段時間裡黑川赤音在拍攝期間頻頻展現自己的料理水平,雖然有馬加奈明面上不說,但北川涼也能感受得到她心中那一點點的不甘。
畢竟在兩人目前的演技水平旗鼓相當的情況下,黑川赤音的做法等於是開闢了一條新賽道,而且還一路地領先,北川涼自然也準備幫著有馬加奈再找一條她能夠發力的新賽道來提振自信心,恰好五反田泰志就提出了唱主題曲的想法,他才這麼順水推舟地表示了同意。
就像黑川赤音在料理上自帶天賦點一樣,在北川涼的眼中,有馬加奈在歌唱方面展現的天賦即使去做個偶像也綽綽有餘了,他甚至都有點懷疑最初剛剛組建的ACE三人組加一塊都不一定抵得上她。
北川涼這邊還在回憶著,五反田泰志那邊也是找上了同樣在閉目小憩,為下午即將開始的拍攝做最後準備的有馬加奈和黑川赤音。
“加奈、赤音,是這樣的,我們這部劇有不少贊助商和發行商的老闆都是《明天》的忠實粉絲,紛紛跟我表示想要你們兩人作為主題曲的主唱,你們呢?有這個想法嗎?”
面對著導演的詢問,還算演藝圈新人的黑川赤音下意識地便偏頭去看身邊的有馬加奈,好像她的臉上寫著問題的答案一樣。
“主題曲嗎?我沒有問題,赤音怎麼看?這種機會說多不多,說少其實也不少,要試試看嗎?”
有馬加奈倒是相當嫻熟地擺出了一副司空見慣的表情,爽快的態度讓五反田泰志也是撇撇嘴:
“喂喂,明明上一次《無家可歸的小孩》時讓加奈來唱主題曲的時候,加奈可是相當乾脆地一口就拒絕了的。”
“總是不一樣的。”
有馬加奈晃著小腿笑了笑,她身邊的黑川赤音倒是小聲地又問了一句:
“是隻有我和加奈兩個人唱嗎?”
“嗯,畢竟涼的話,怎麼說呢,選上去就能直接快進到調音師已經盡力了的環節了。”
五反田泰志挑了挑眉毛,隨口調侃了一句。
“涼前輩的水平也沒有導演說的那麼過分吧。”
他的話剛說出口,結果馬上就被他自己眼中每天早上第一個到、演技水平第一級棒、待人接物第一等禮貌的演員模範黑川赤音給不滿地瞪了一眼,有點氣鼓鼓地又補充了一句:
“我一直都覺得涼前輩的聲音特別好聽的。”
雖然很想吐槽一句聲音好聽和唱歌難聽並不衝突,但看著好像齜著牙炸了毛的小貓一樣的黑川赤音,五反田泰志還是很理性地壓下了這一句,趕緊敷衍著將話題給轉移了開來:
“啊嗯嗯嗯,所以赤音呢?想和加奈一起唱主題曲嗎?”
“……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先看看詞曲甚麼的,如果是和劇情相關聯的就更好了,就像《無家可歸的小孩》那樣。”
黑川赤音謹慎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無家可歸的小孩》第一季的主題曲《天空與你之間》最後是找了國民天后級的歌手中島美雪來演唱,配合著當初熱播的電視劇,一舉奪下了那一年年榜第五名的好成績。
不過更讓黑川赤音感動的,則是這首歌與劇中劇情的強關聯性,這是以那條大黃犬的視角來寫的詞曲,用歌手中島美雪的話來說,‘對於它來說,抬頭所能看到的一切便只有天空和你’,曲子與劇情相輔相成,也是當年《無家可歸的小孩》爆火的另一大因素。
所以五反田導演才會在看到空降過來摘IP桃子的第二季編劇在第一集就寫死大黃犬時眼前一黑,從那時候起就徹底進入了絕望的擺爛狀態,一點也不意外它後來的暴死。
觀眾們真的是能看出來製作組有沒有在精心製作這部電視劇的。
因此,面對著黑川赤音的要求,五反田泰志也是點點頭,給予了她肯定的答覆:
“赤音放心好了,我們這次的製作水平就是全面對標《無家可歸的小孩》的,各方面肯定會用心,詞曲是不用擔憂的,請的都是國內大牌的音樂人,也都讓他們提前看過了劇本。”
聽了五反田泰志這樣誠懇的承諾,黑川赤音便順勢捨棄了那最後一點的糾結,主動地應了下來:
“好,那我也願意和加奈一起唱主題曲。”
“行,這事兒就這麼說定了,等詞曲製作好,會拿過來給你們倆看的,還有五分鐘左右就開拍了,我先過去排程了。”
看著又匆匆忙忙離開的五反田泰志,黑川赤音也是不禁感慨道:
“導演、好忙啊。”
“畢竟五反田導演也是憋著一口氣想證明自己呢。”
有馬加奈一面說著一面衝著身側的黑川赤音狡黠地勾起嘴角:
“剛才那麼問,是想和涼前輩一起唱嗎?”
“加奈不也是一樣嗎?五反田導演剛剛可還說了你之前都不願意的。”
已經能熟練地自動反擊的黑川赤音似乎是因著有馬加奈剛才話中的某個字眼而想到了甚麼,從口袋裡拿出了私人用的手機,點進了其中一個最近儲存的音訊,又在隨身包裡找出來了一對無線的藍芽耳機:
“說起歌詞,我昨天還在露比家裡聽她唱了一遍ACE即將發售的新曲,現在想想,感覺其中幾句直接用在《害蟲》這邊也沒有問題的,但畢竟是少女偶像的曲子,曲風甚麼的都太輕鬆明亮了,和這邊的畫風倒是不太符合。”
黑川赤音一面說著一面給有馬加奈遞過去了一個耳機:
“喏,要不要來聽聽?”
“你說的我都有點感興趣了,名字叫甚麼?”
有馬加奈隨意地接過耳機,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
“《前輩》,不過是學校裡的那種學長學姐的前輩後輩。”
“其實後面這句解釋完全沒有必要的。”
“也是。”
黑川赤音按下螢幕下端的播放鍵,因為是清唱,北川瑠美衣的聲音很快便在兩人的耳畔響了起來。
安靜地聽完了一整遍的完整版後,有馬加奈才摘下耳機評價道:
“有些心情,確實是很接近的,倒不如說感情這件事其實就是共通的,學生可以給自己找一百個諸如生理年齡和精神年齡不對等的理由,但其實還是會忍不住去幻想,幻想兩人間的年齡差假如不存在,十六歲的她如果碰見的正好也是十六歲的他,一定會更好吧。”
說著,她便在黑川赤音有些震驚的目光下輕輕地哼唱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黑川赤音甚至產生了一種只聽過一遍清唱版本的有馬加奈現在唱的比昨天的瑠美衣還要好些的感受。
但馬上她便又回過了神來,其實就和那一次《B小町×B小町》情侶特別篇裡愛演唱《太陽與向日葵》的風格與ACE完全相反一樣,這純粹是心態的變化,這兩天心情愉快的北川瑠美衣唱著這歌的時候也是相同的勝利者心態了,聽起來自然相當歡快。
與北川瑠美衣相比,反倒是現在有馬加奈的唱法更能讓她共情。
或許這也是她突然向對方提起這一首歌的另一個原因。
既有技巧,又有感情。
“聽著在穿著我們八卦的笑聲,就算不否定的那麼徹底也沒關係的、笨蛋。”
“明明就這樣讓人家誤會也沒甚麼不好的,明明就這樣喜歡上我就可以了。”
黑川赤音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又想起來了不久前她將北川涼說成自己最理想交往物件的事件。
似乎是注意到了身邊坐著的黑川赤音的異樣,有馬加奈也是衝著她綻顏一笑,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右手,直接將歌詞跳到了接近末尾的位置,主動地將曲調向上升了幾拍:
“只是做白日夢的話甚麼都不會改變,所以向前邁步吧,去跨越這年齡差的障壁吧——”
有馬加奈低聲地唱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不管怎麼說,她們兩個人都是知道自己所追求的事情是違反普遍意義上的社會公理公序的,在這件事上,她們就是所謂的共犯,就是因為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同齡的朋友和自己所想的一樣,才有了可以繼續下去的那點勇氣和安慰。
“一個人不行的話,就兩個人。”
她似乎在說這次的主題曲,又似乎是在指別的甚麼。
“然後,再三個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