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年年末轟動一時的傑尼斯事件中,北川涼印象最深刻的其實並不是與自己相關的那些部分,而是BBC電視臺出版的紀錄片裡的幾段對路人的採訪,來自英國的記者們向街頭的人們詢問他們對於此事的看法。
而在那些被採訪的人群中,居然有著至少一半的比例對於喜多川長期以來性侵害事務所內藝人這件事表示不以為然乃至理解,他們說著‘喜多川社長喜歡男孩子是半公開的新聞’‘相比於他對業界的貢獻,這些小事完全不值一提’之類的話,甚至有人毫不掩飾自己對於這位業界的傳奇人士的推崇和喜愛,直截了當地說出了‘他就是上帝’的發言。
北川涼完全有理由懷疑,如果不是他自己強勢地推動了這起事件,又主動地將自己置於了受害者的位置上,喜多川和傑尼斯的醜聞都不太可能會擴大到這樣的地步,甚至完全可能像過去的幾十年一樣,一直被各方的媒體有意地壓著熱度,不知道要在多少年後才會被徹底曝光。
也正是由於這件事,北川涼才開始真切地意識到了關於自己的一些方面,他並不是市面上流行的青春戀愛校園題材裡的男高中生主人公,事實上在他穿越過來的這二十多年間,他在各級的學校裡幾乎都只是掛名,正式上課的時間估計還沒有瑠美衣多。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在面對同一件事情的時候,他才能擁有更多的選擇和手段,將思維轉過自己的這道彎後,其實才發現許多規則都可以在他過去所積攢的這一切的基礎上被繞開。
就連喜多川那樣在幾十年裡對事務所的幾百個藝人先後下手的違法犯罪行為,都能得到許多人理解,人類的社會性有時候確實挺讓人難以捉摸。
北川涼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剛才和瑠美衣的通話讓他心裡久違地安寧了下來,一方面自然是得知了對方在這次與愛的會面時並沒有額外打算的資訊,另一方面便是他終於主動將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口的豁然和踏實。
當然,這也僅僅是安撫下了瑠美衣那一邊。
北川涼的腦海裡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愛的身影。
接下來的話,應該找個機會好好地和她說明這一切。
想到這裡,北川涼臉上也是露出了有些苦澀的笑容。
為甚麼說那個想法是既傲慢又自以為是的呢?
因為說起來確實有些嘲諷,明明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應該被原諒,卻又始終認為他會被她原諒。
……畢竟他們本來就是彼此光源氏計劃與逆光源氏計劃的產物,命運早就如勾進心臟的倒刺一般緊密地纏連在了一起,是既馴服著對方、又被對方馴服著的關係。
片場的另一邊,有馬加奈和黑川赤音正坐在一起咬著耳朵說悄悄話,現在正拍攝的段落是男主角緒方智過去的一些回憶,是他幾年前在國小任職時的段落,還沒有輪到她們兩人上場。
“感覺演我們兩個小時候的演員有點不太像……感覺加奈換上國小生的制服再加上雙肩包的話,說不定要比那個小演員更好?”
黑川赤音一邊開口調侃著有馬加奈,一邊看著拍攝場地內那些八九歲的孩子,有點恍惚地意識到,已經十四歲的她們其實都已經算不進兒童演員的範疇了,媒體們對她們的評價也都是用的新生代這個詞。
“還可以吧,我倒是挺喜歡演我們童年期的那兩個孩子的,中午的時候還給她們兩個人簽了名呢,說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喜歡我了,沒辦法,畢竟赤音開始演戲還是去年時候的事,可惜呢可惜。”
有馬加奈立刻爭鋒相對地做出回應。
在一比一打了個平局的情況下,隨著北川涼飾演的緒方智上場,黑川赤音和有馬加奈的目光也是一起投了過去。
“感覺涼前輩的狀態比上午的時候還要好些,難道這就是午睡的作用嗎?”
在演藝圈裡將察言觀色這項技能點的滿滿的有馬加奈第一時間就看出了北川涼精神狀態的不同,有些好奇地吐槽了一句。
“如果謹慎地控制變數的話,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我中午做的愛心料理的功勞。”
黑川赤音慎重地發揚了嚴謹的科學探究精神,鄭重其事地提出了另一種假說。
而為了增強說服力和可信度,她馬上又開口補充了一句:
“不光是涼前輩,感覺同樣吃了愛心料理的我和加奈下午的狀態也絕對會變得更好。”
有馬加奈聞言只是扯了扯嘴角,豎起一根手指來:
“那有沒有另一種可能,因為我們兩個下午的戲份全部都是和涼前輩的對手戲?幸子同學?”
“可以作為保留意見,夏子同學。”
說到這裡,她們兩人也是不約而同地淺笑了一聲,讓離得有些稍遠的不少劇組其他工作人員都暗暗地在心裡感慨加奈和赤音的關係果然不是編出來的人設,她們這些業界內的從業人士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情報共享小圈子的,不出意料的話,《害蟲》相關的劇組見聞和八卦就會在晚間檔準時出現在某些自媒體的文章中。
“辛苦了,大家演的都很好。”
剛剛才結束這一幕拍攝的北川涼自然沒有注意到他的一舉一動正被兩個託著腮排排坐的後輩聚精會神地看著,他此時正友善地向面前的群眾兒童演員微微鞠躬,笑著誇讚了她們的表演。
“諾,該你上場了。”
眼瞅著這一幕場景的拍攝順利結束,已經熟知劇本的有馬加奈也是拍了拍身邊坐著的黑川赤音的肩膀,笑著開口道:
“讓我看看愛心料理到底有沒有功勞。”
“嗯。”
到了臨上場的這時候,黑川赤音反而沒了之前的熱乎勁,不過有馬加奈倒也沒在意,從眼神和語氣的變化她就能看的出來,對方正在慢慢地進入到幸子這個角色。
真是不管看幾次,都會讓人印象深刻的表演。
讓北川涼稍微休息了一會兒,重新換回了之前的裝扮後,五反田泰志便揮揮手示了下意,隨著場記板再次乾脆地落下,結束了回憶的緒方智重新將思緒拉回到了現在的小巷,看著眼前這個靠著牆,和自己女兒同齡的女生,露出了有些回憶的神色:
“幸子?我想起來了,是坐第二組倒數第二排的那個……我記得你還和夏子去過好幾次的遊樂園和水族館吧,她要特意因為這事兒讓我給辦了一張年票。”
“不過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是專門為了躲避風聲而帶著女兒夏子搬到這座城市來的,在短暫的他鄉遇故知的驚愕後,緒方智立刻有些疑惑地詢問道。
或許是由於過去教過對方的緣故,不自覺地,他的語氣和姿態便像極了老師對學生的口吻,但馬上,緒方智便意識到了這一點,下意識地又放低了些姿態:
“難道說幸子也在這附近上學嗎?”
“嗯,因為媽媽工作的變動,所以就換到了這邊來上,沒想到還能遇到緒方老師,老師現在還在教書嗎?夏子呢?也在這附近上學嗎?”
面對幸子連珠炮般的這一通問詢,緒方智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嘴,才想起來對方早在四五年級左右的時候就轉學離開了,倒是並不知情最後那一年在他和夏子身上發生的事情。
或許是由於對方從始至終都掛著的淺淺的讓人不自覺心有好感的笑容,又或許是因為確實有想要去傾訴的需要,在短暫的猶豫後,緒方智還是選擇了將事情的原委簡單地告訴了對方。
“今天又被教導主任給叫過去了,如果夏子再不來學校的話,可能會被判定為拒絕學校的不適格學生,有被開除的風險,但偏偏夏子現在她就是不願意出門,雖然也有想過再轉到其他的學校,但如果還是這樣的話,對方也不會再選擇錄取的。”
“……這樣嗎?明明夏子以前很開朗的,不光是我,班裡的其他人也都很喜歡和她做朋友。”
聽著緒方智的話,幸子只是有些失落地垂下頭,腳上的小皮鞋在靠著的牆壁上一磕又一磕,好一會兒再抬起來,突然擺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如果緒方老師願意的話,我想去見見夏子,哪怕只是作為過去的好朋友去安慰一下她都好。”
“……好。”
對於家庭內部一潭死水的現狀已經有些絕望的緒方智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答應了下來,想到女兒確實過去和對方是相當要好的朋友,態度也是放的更加親切了些,直到一同上了電車後才後知後覺地發問道:
“不用和家裡打聲招呼嗎?”
“嗯嗯,沒有事的,媽媽工作很忙,要到很晚才會回家。”
幸子只是搖頭,似乎是注意到了緒方智有特意在用他高大的身型為她在擁擠的車廂裡撐開了一個小小的私人空間的動作,突然又甜甜地笑了一下,捋了捋耳邊的髮絲,開口說著:
“緒方老師還是和從前一樣的溫柔呢,以前教我們的時候,就總是習慣半蹲著和我們說話。”
緒方智聞言只是沉默,腦海裡卻想起了前幾天被隔著房門的女兒吼過的一次‘還是和以前一樣,到最後才想起來關心我和媽媽’的發言。
“……說起來,幸子現在在哪座國中上學?怎麼今天跑到了我們學校這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了口,卻並沒有像幸子那樣回憶過去,而是直截了當地問了剛剛才發生的事情。
在說了一個附近學校的名稱後,幸子也是回答了緒方智的疑問:
“因為聽到了隔壁學校有一個姓緒方的老師的一些傳言,就想過來確認一下會不會是我認識的那個,沒想到真的是。”
“……一定是很不好的一些流言吧。”
“所以我才更想要確認啊,不過現在看來,果然只是不實際的流言而已。”
幸子雙手拿著書包,兩隻胳膊自然地垂下,安安靜靜地站在車廂的角落裡略微歪了歪頭,又對他笑了一下。
她並不知道的是,這是緒方智曾經最希望的,至少從女兒那裡能聽到的回答之一。
而在這個他有些恍惚的時候,車廂卻突然一陣顛簸,緒方智只聽見幸子有些慌亂地輕誒了一下,胸前的領帶便被腳下不太穩當的對方給抓了一下,然後才重新站了個穩。
看著因為這一下突然變得歪斜鬆垮的領帶,一隻手拿著公文包一隻手拉著車廂內吊環保持身體平衡的緒方智還在想著要不要將包先放下來,把領帶重新系好的時候,幸子的手就先一步地伸了上來。
“抱歉抱歉。”
因為只是略微的鬆垮歪斜了下,北川涼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幸子就已經將書包放在了地上,一隻手拉著領帶的下端,一隻手按著領帶結,微微用力著便將它恢復到了原樣。
“這樣就好了。”
做完了這一切後,她才心滿意足地長舒了一口氣,又重新退了回去,將書包給拿了起來。
“幸子現在還是和媽媽和兩個人生活嗎?”
似乎是為了將剛才那一瞬間心頭的異樣感給抹去,緒方智也是強行找了個話題,明明他之前當對方班主任時就知道幸子是單親家庭,剛才對方也說了‘母親回家很晚’的話。
“嗯,和媽媽兩個人一起生活。”
但幸子卻依然很認真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似曾相識的一致表情突然讓緒方智想起了幾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的母親節,他佈置了一篇和母親相關的作文,除了女兒夏子情真意切的那篇外,讓他同樣印象深刻的便是眼前這個女孩子的那篇。
他記得對方用了一個非常奇怪的比喻,奇怪到他都忍不住將她叫到了辦公室專門詢問,而那個時候,幸子便也是這樣的表情。
【母親愛著我,就像狗狗在我光著的腳上翹起腿撒尿一樣】
北川涼向來是佩服五反田泰志對於母親的描寫的,如果不是知道對方有個超級愛他的老媽,他都要懷疑對方小時候是不是受過甚麼刺激了。
在他看來,這是一個和蜘蛛一樣絕妙的比喻。
既是無隱私保留的親暱溫柔,又是標記領地留下氣味的舉動,以及伴隨著她自己不會意識到帶著羞辱意味的、短暫卻又真實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