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
‘血,血,血,給我看更多的血!’
‘殺了他!!!’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了!”
縱使手臂已經無數次地揮舞。
縱使身體已經千瘡百孔。
縱使精神已經瀕臨極限。
只要能帶來笑容的話——
“你所渴求的笑容,只有這點程度嗎?”
黑與白的空間之中,本不該存在的聲音響起,平靜,而又夾雜著一絲輕蔑的悲憫。
“……?”
全身生滿拒絕的尖刺,被蠕動淤泥覆蓋的青年茫然轉身。倒映在那雙晦暗瞳孔之中的,是一道面容看不真切,但是體型寬厚、梳著古早飛機頭的少年的身影。
“遊矢……不,扎克,你迷失了。失去了不動搖的心靈,因此才會沉溺於這種無聊的幻境之中,就連身體的控制權都拱手相讓。”
……是誰?
不要礙事,觀眾的笑容……還沒……
淤泥翻騰,化作刀槍劍戟。用於“殺害”、最能展現人類惡意的武器自腳下湧出,將少年的身影刺穿,於瞬間千刀萬剮。
“好好看看周圍。”
又一道輕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富家惡少般的傲氣。青年轉頭,一名看起來就強到逆天的少年正在衝著他,露出自以為很酷的微笑。
“看看這些‘觀眾’們。看清楚它們的真相,到底是——”
話音未落,又是無盡的穿刺、斬擊、撕裂。但是與此同時,一種莫名的俳衝動也切實地湧上青年心頭,驅動著他環顧四周,去仔細觀察著在此之前從來沒有深究過的,“觀眾”的臉龐。
……空洞。
不,是連“空洞”都不存在的純粹的“虛無”。那一個個由淤泥捏成的人形只是徒勞地揮動著四肢,從它們那中空的頭顱中發出無機質的狂笑與歡呼。
“你想要用自己的雙手去實現的願望,就是如此可笑的東西嗎?”
大紅圍巾如惡魔的雙翼般向後延展,銀髮的少年抬手一推眼鏡,以凌厲的目光凝視著青年:“這對於真正的‘娛樂決鬥’而言,難道不是一種侮辱嗎?”
……不是的。
娛樂決鬥是,笑容是——
“笑容不是這麼膚淺的東西。”
金髮的女性自黑暗中現身,身上散發著讓人不由得鬆懈下來的母性光輝:“我不記得有把你教成只注重外表而非內在的孩子。”
……你是……
“回答我吧,扎克。”
燈光聚焦,屹立於焦點中心的舞臺掌控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青年,雙臂平伸,如同想要擁抱整個世界。
“笑容於你而言——到底意味著甚麼?”
……鬼知道。
自誕生以來,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給世人帶去笑容。
這是一門輕鬆的活計。對手的水平都菜得摳腳,只需要適當放放水裝出一副有來有回的樣子,再用王牌怪獸帥氣地結束戰鬥。這樣一來,所有人就會理所當然地露出傻笑,為他獻上如雷般的喝彩。
但是……能夠感覺到。
觀眾席上的笑容,並非全部發自真心,也存在著僅僅只是為了“配合氣氛”而隨大流的人存在。
要怎樣,才能讓那些人也發自內心地笑出來呢?
笑容……不是嘴角上揚、喉管出氣的生理現象,而是其深層的象徵意義……究竟是甚麼呢?
懷著這樣小小的迷茫,青年持續不斷地戰鬥著。嘗試了不同的對手,嘗試了不同的戰術,嘗試了不同的怪獸,嘗試了不同的節目效果,嘗試了……
嘗試了,嘗試了,嘗試了……
千百次地嘗試了。然而每次,終究會有虛偽的笑容摻雜其中,讓明快的勝利蒙上陰影,也讓心靈……染上塵埃。
終於,忍無可忍的青年衝上觀眾席,大聲質問著那永遠在假笑的身影。
‘你究竟,渴望著從我這裡得到甚麼!?’
如淤泥般蠕動著的長袍之下,那名有著金色豎狀眼瞳的觀眾嘴角上揚,笑了。
‘要我告訴你,能讓所有人都露出笑容的方法嗎?’
‘……’
青年忘記了當時自己的回答,但從那時起,戰鬥……只能帶來空虛的戰鬥,就在永無止境地持續著。
“所以,笑容於你而言,就只是強加在身上的責任嗎?”
……不是的。
下意識地搖頭。青年低下頭,安靜而沉默地思考著。
他對人類產生笑容的原理、機制,都不太明確。但他能夠明白——被人微笑以對時那種溫暖的感覺,絕對不能用冷冰冰的“責任”二字概括。
那是無比美好的東西。
“……啊……”
艱難張開腐爛的咽喉,青年從口中發出枯朽如屍體般的聲音。
“笑容……啊……”
如同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劃破黑夜,伴隨著陶瓷破碎般的聲響,無數細密的裂縫自包裹住青年的淤泥表層浮現,擴散、蔓延。記憶如潮水般湧出,大量的物、事、人在腦海中交替浮現。
“沒錯,要用決鬥帶來笑容。”
遊鬥自青年的體內走出,回首投之以堅毅的眼神:“別忘了,娛樂決鬥者守則其之一——”
“表演開始時必須身處舞臺的正中心,無論何時何地都要牢牢抓住觀眾的眼球!”×2
“剝……剝……”
異口同聲,裂痕在淤泥上蔓延的速度進一步加快,而青年瞳孔中的晦暗也初步褪去,露出一絲清明。
是啊,演出已經來到最高潮,他沒有時間再在這裡浪費了!
“啊,既然和本大爺融為一體了,不成為最高最耀眼的明星可不行啊!”
身穿淺色騎手服、髮型讓人聯想到香蕉的遊吾自青年體內走出,轉身豎起大拇指,臉上露出笨蛋般元氣滿滿的傻笑。
“娛樂決鬥者守則其之二——”
“無論是怎樣的險境也不能表現出絲毫緊張或慌亂,負面情緒會讓觀眾不安,奪去他們的笑容!”×2
“啪!!!”
清脆的龜裂聲中,裂痕深入淤泥深層,炸出碎屑無數。
“對吧?觀眾還沒說甚麼呢,大明星自己先慌起來可太不成樣子了。這次可別再犯傻了!”
沒錯,這一次,一定——
“沒想到笨蛋也有教訓人的一天,這就是所謂‘世事無常’吧?”
輕蔑與不屑的聲音中,紫發的遊裡自青年體內走出,微微轉頭,露出冰冷而充滿殺機的眼神。
“嘛,無所謂了。遊裡也好扎克也好都無所謂,只要能把外面那個利用我的狗屎雜種撕成碎片就行了。娛樂決鬥者守則其之三——”
“淚水與痛苦永遠留給自己。但有一點應當牢記——”×2
想哭的時候,就笑吧!
“轟!!!”
淤泥炸裂,青年的枷鎖轟然崩毀。心象世界劇烈地顫動著,明淨的白迅速擴張,不祥的黑哀嚎著退卻,如失敗者一般蜷縮於世界的角落,被包裹、囫圇著拒絕,隨後一口吞沒。
光明之中,紅綠髮色的遊矢自青年體內走出。他緩緩轉身,稚嫩的臉龐上流露出一道與其年齡不相符的成熟笑容,緩緩平伸手臂。
“你找到答案了嗎?”
“還沒有。”
微微搖頭,青年眼神是無比地誠摯:“但是,任何應該由我本人得出的答案,都不應該以‘逃避’作為應對方式。”
遊矢微笑頷首:“不要再被莫名其妙的東西蠱惑了哦?”
青年沒有回答,只是用力點頭。伴隨著紅、紫、白、靛四道光芒,遊矢、遊裡、遊吾、遊斗的身軀朝著中央聚合,重新匯入青年的體內。
光,明亮而無暇的溫暖之光,沖天而起。
……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不可能!!!”
外界,被鎖鏈束縛的小龍人突然發出淒厲的哀嚎,其整個身軀如同失去了支撐般開始融化,如同一尊被高溫烘烤的醜惡蠟像:“力量,我的力量啊啊啊啊啊啊!!!”
奇蹟的光芒沖天而起,怒氣、怨氣與戾氣消散。失去了創世終焉龍的侵蝕,表裡一體,霸王龍的暗之力轉化為同等質量的光之力,完成了從招致破滅的魔龍到統帥四天的神龍的轉變。而自【終末西格馬】展開的縫隙中,一道髮色呈銀綠二色,眉星目劍、氣質凜然的青年一躍而出,雙腳穩穩地踩在平臺的邊緣。
青年轉身,以凌厲的眼神看向爛泥般癱軟的創世終焉龍,金色的瞳孔不怒自威,散發出逼人的寒光。
“邪道,算總賬的時候到了。”
“每個人都應綻放笑容的這個世界沒有你的容身之地!於光芒之下哀嚎,然後灰飛煙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