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所及只有朦朧的霧氣,極目遠眺,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蒼莽與純白。
空無一物的天地間,青年彷徨而行。他並不知道自己究竟為甚麼要行走,又要前往何方,只是心中有一種直覺在催促著他。
前進,前進,不去不行。
邁著踉蹌的腳步,青年不知道自己到底行走了多久,是短短一瞬,還是滄海桑田。“時間”這一概念似乎變得模糊,就連物理法則也曖昧不清,這裡不是物質決定意識的四維宇宙,而是屬於更加高階生命體的、形而上的世界。
麵皮微動,青年邁出的腳步突兀一頓,隨後緩緩落下。
……光。
微弱、但是切實存在的火光,透過無處不在的朦朧霧氣,在他的視野中閃爍,略略驅散了渾噩與迷惘。
於是,青年轉身朝火光處走去。隨著他每走出一步,籠罩腦海的迷霧便被抽離一分,而當青年沿著火光走到在朦朧霧氣中靜謐燃燒的篝火旁時,他那被厚厚霧靄籠罩的身體也終於穩定下來,不再如之前那般、彷彿下一秒就要化作濃霧,與這片世界同化了。
深吸一口氣,青年朝倚靠在篝火旁,全身被亞麻長袍遮蓋、看不出容貌年齡的人影微微鞠躬。
“您好,我的名字是不動遊星。請問這位……先生,這裡是哪裡?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我的同伴們還在等我回去,我必須抓緊時間才行。”
“嗶啵~”
焦黑的木材墜入火焰,發出輕微的聲響。穿著亞麻長袍的人伸出手,將一小截枯枝丟入火種,遊星打量著那隻手的肌膚、骨骼,判斷出那是一隻保養得當、幾乎沒做過粗活的男性的手。
“這裡是……超越物質宇宙的世界。精神決定物質的世界。”那人緩緩開口,聲音非常年輕,而且莫名給遊星以一種熟悉的感覺,“亦既是,‘神’的世界。”
“神的世界?”聞言,遊星連忙環顧四周,但入目所及,只有蒼白的霧靄。
“即使來到了這裡,物質世界的感官依舊束縛著你。人眼能辨識的顏色不超過一千萬,人耳能捕捉的聲音不過二十至二萬赫茲,人能感受到的觸覺也依賴神經電訊號的傳遞。這對於生活在物質世界的你們而言已經足夠,但想要察覺到‘神’的存在……還遠遠不夠。”
神神叨叨的怪人指了指遊星的身旁:“比如那裡,依附在你身上的紅龍,正在被地縛神們圍起來扁。”
“……嘎?”遊星盯著一無所有的空地看了好一會,重新看向怪人,一副“你在逗我呢!?”的表情。
沒有理會青年的質疑,那人只是又往篝火中添了一把柴,幽幽道:“至於你為甚麼會來到這裡……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不是嗎?”
“……”
聞言,遊星不由得默然。
如果說【鮮花女男爵】被反擊陷阱【壹世壞的清澈殘響】無效效果的發動、並且彈回額外卡組只是讓他沮喪的話,那麼星見瞳從手卡送去墓地的【珠淚哀歌族·梅洛人魚】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沒有其他卡的支援,羈絆的結晶【流天救世星龍】也獨木難支,輕易便被逼出效果除外。那之後,浩浩蕩蕩的融合怪獸傾巢而出,以決絕而又蠻不講理的架勢,把他的LP——
清空了。
“……這樣……啊……”
苦笑一聲,遊星學著怪人的樣子盤腿坐下。凝視著安靜但並不虛弱的火苗,他沉聲道:“所以我是……死了,嗎?”
“死了……還是沒死呢?不好說啊。”怪人的掌心朝向篝火,似乎是在感受著火焰的溫度,“生與死的界限是甚麼呢?是寂靜,是虛無,是絕對的死寂。你現在仍保留著自己的意志,仍然在思考,那麼就絕不能說你已經‘死’了。”
“當然,我知道你並沒有在考慮過這些深奧的東西。所以單刀直入地說吧,不動遊星,從生物學意義上來說,你確實‘死’了,而且死無全屍,死得慘、極慘,慘絕人寰的慘啊。”
“……這樣啊。在意識中斷前,我確實聽到了頭頂傳來的巨大聲響,還有……光,照耀一切、毀滅一切的白光——秋,秋他們怎麼樣了!?”遊星突然緊張起來,盯著身穿亞麻布長袍的怪人,目光灼灼。
“和你不同,你的夥伴們活得好好的,並且會繼續健康地活下去。”
“……”聞言,青年緊握的十指逐漸放鬆,“到底發生了甚麼?我在這裡的理由並不難猜測,但是你——又為甚麼會在這裡了?”
“難道你也死,而且死得慘、極慘、慘絕人寰嗎,星見……瞳?”
“……對待青史留名的偉人,在名諱後面加上‘先生’是最起碼的尊重,遊星。”
摘下長袍的兜帽,怪人露出了一張熟悉到能夠刻進DNA的臉龐。黑髮黑瞳的少年朝遊星點頭致意,和滿臉戒備的他不同,星見瞳俊美的臉龐上呈現出的,是一絲淡淡的感慨,以及對悠久往事的懷念與追憶。
“這樣‘正式’的見面……還真是久違了,我記得有個……一百多年了吧?”
“……一百多年?”遊星先是一怔,隨後猛地反應過來,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難道說你是——星見瞳!?不是‘廻生’的複製個體,而是真正的初代決鬥王……星見瞳!?”
“是或不是,又有甚麼區別呢?我就是我,僅此而已。”
抬起手,星見瞳打了個清脆的響指。遊星只感覺腦袋一晃,下一秒,無限的時空、璀璨的群星,超越人智的悠久之光在眼前一晃而過。當他從震撼中回過神來時,如珍珠般漂浮在宇宙深空、巨大的殖民衛星新童實野市浮現在他們的腳下,而遠處,蒼藍的第三行星在太陽的照射下反射著炫目的光芒,彷彿點綴寂靜星海的冠之寶石。
“我這樣的存在,用人類認知中的詞彙去形容,就是所謂的‘神’。”
聲音從身後傳來,遊星一轉頭,卻發現星見瞳保持著烤火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從最初便坐在那裡一樣:“神?”
“嗯,全能的神,但並非萬能。我能支配世界上的一切,也能創造出我想要創造的一切——但是,超出我認知的事物,是我力所不能及的。”
“比如一塊我舉不起來的石頭。又比如……永恆不變的秩序與文明。”
話音落下的一剎那,無數的資訊湧入遊星的腦海。自內而外的擠壓感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鮮血順著鼻腔淌落,滴入虛無的宙域。
他看到了人們在爭執、爭吵,甚至訴諸以暴力。為了權力,為了地位,為了自己根本用不上的過剩物質。
僅僅是短短的一百年,在經歷過霸界王事件的一代人闔眼長眠後,傲慢、偏見與憎惡的種子便再一次在人類間,生根發芽。
“目前這還只是區域性現象。但是不可否認,人類正在再一次逐步失去那些‘人類’才有的美好品質。這是一種種族、社會,甚至文明的倒退。”
在遊星的注視中,星見瞳緩緩起身,從坐姿變為直立。而隨著這一動作,少年的影子如妖魔般扭曲,蠕動著化作一道漆黑的人形,身材、體型都與星見瞳相仿,二人彼此後背相抵,如同對立的光與影。
漆黑的影之人開口,聲音嘶啞、如同萬千蟲豸在鳴叫:“生命終會改變,未來必將偏移。既然如此,便將全人類的心靈冰封,讓時間在事物尚且美好的時刻永寂。那就是完全的宇宙,那就是所有人都能露出笑容的世界。”
片刻的沉默後,星見瞳緩緩開口,聲音如清泉般幽深,波瀾不興:“生命會渴求幸福,朝著更加寬廣的世界進發,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永恆不變的神明治理會改變、會衰老、會死亡的人類,即使一時繁榮,終究是無根的浮萍。人類由人類治理,一同誕生,一同歡笑,一同將知識和道理傳承,一同死去。那才是完全的宇宙,那才是所有人都能露出笑容的世界。”
“人類是低劣的物種,根植於他們心中的劣根性遠超想象。”
“但在他們之中,也有純淨無暇更甚於神明的高尚者存在。”
光與影齊齊轉頭,共同將視線投向遊星。
看著似乎有些慌張的青年,星見瞳緩緩開口:“我用五十年的時間,創造出一個根絕戰爭、飢餓、疾病與歧視的世界。我兌現了我曾經的承諾,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世界成為現實。又用五十年的時間將它鞏固。”
“而現在,是時候將人類的世界,交還由人類治理了。”
少年不再說話,而影之人直視著遊星,聲音之中充斥著的,是絲毫不加掩飾的盈滿之惡意。
“那麼,就這樣吧。用一百年的時間成就的繁榮盛世,你們人類會用多少時間將它毀掉……我非常期待。而到那時,就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藉口,能阻止我的行動了。”
光與影對視一眼,點頭達成一致。影之人的身軀崩解,重新化作倒映於地面的影子,而星見瞳的面色看不出絲毫異樣,朝著遊星揮了揮手。
“我終究不是你們的保姆。親自看護你們一百年,帶著你們蹣跚學步、牙牙學語,成長到如今跨入浩瀚群星的地步,我已經仁至義盡。未來的路……就由你們自己去走吧。”
“是善還是惡,是進步還是倒退,是繁榮還是毀滅……文明的程序是一張白紙,任由你們隨意塗抹,而我將帶著好奇與欣慰守望。”
臉上露出的是與其清冷氣質並不相符的溫和微笑,星見瞳抬起手,隨後輕輕一按。還不等反應過來,遊星便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強大的重力所捕獲,以極快的速度,朝著腳下巨型殖民衛星的方向急速墜落。
如同一顆墜落的星塵。
“我相信,在遙遠的時間盡頭,我們終會重新於這片星海中相會。到那時,我會洗耳傾聽你們的答案,並且親口向你們講述漫長的故事。那於古老繁星見證中所立下的,超越終焉的誓言啊……”
……
【龍可,你不要拽我的耳朵,很痛的!】
【我好奇啦……吶吶龍亞,你現在有四對耳朵,聽聲音是不是傳說中的四聲道?】
【關!你!屁!事!!!】
看著螢幕中氣得滿臉通紅的獸耳小正太,十六夜秋忍不住“噗嗤”一笑:“龍可,不要欺負龍亞了。龍亞也是,這是龍可在以自己的方式關心你啊,不要耍小脾氣。”
【……我知道了啦!】
LV視鏡投射的影響中,龍亞忸怩了一會,還是預設了妹妹對自己毛茸茸耳朵的擺弄:【倒是你,秋。你……沒事……吧?】
距離那場決定全人類命運的戰鬥,已經過去一個月了。所有人都毫髮無傷,就連諸神黃昏隊的三人在肉體方面也沒有遭到任何傷害,只是精神方面受到了巨大的打擊。除了些許的公物損毀外,星見瞳所引發的騷動所造成的損失於人類文明而言,無限接近於零。
……但是,對龍印者們來說,卻是失去了比地球還要珍貴得多得多的東西。
“……不知不覺,都一個月了啊。”
撫摸著從外看去並無異常的腹部,昔日高傲豔麗的薔薇女王,此刻臉上充盈著的是聖潔與慈愛,彷彿一株絢爛綻放的純白薔薇:“放心吧,我很好。不僅僅是因為新生命在體內成長,更是因為我確信那個人一定會回來。”
“‘去去就來’——我們是如此約定的啊。”
【……】
看著螢幕對面滿臉母愛的少女,龍可龍亞張了張口,卻甚麼都話也說不出口。
一個月前,就在星見瞳戰勝不動遊星的那一瞬間,人造天體突然爆炸,引發了範圍足有數公里的巨型能量潮汐,將整個新童實野市都映照成一片慘白。而當異象平息,不僅據說埋藏其中的星之鐘灰飛煙滅,離得最近的兩個人也……
……往好了說,就叫“不知所蹤”吧。
當事態造成的影響平息後,眾人詢問了相關方面的專業人士,並得知了人造天體突然爆炸的原因。決鬥者進行決鬥,遊星粒子活性化,帶動Moment運轉、輸出能量,這就是“永動機”的原理。而當決鬥量下降,遊星粒子的活性就會降低,Moment產出的能量也就會大幅減少。
原本,新童實野市居民的數量經過嚴格的計算,常年維持在最低數值以上,通常情況下游星粒子的活性是足以確保整個衛星區的日常執行與維護的。但是因為星之鐘的洗腦,全人類都陷入蠟像般的狀態,決鬥的人數驟降,遊星粒子活性降低,巨型Moment:人造天體,陷入了低壓狀態。
就像是在冰箱冷凍層凍了一夜的電燈泡,突然通電會爆炸一樣。遊星和星見瞳決鬥的烈度成了接通的“電流”,導致人造天體瞬間短路,並……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一方為了野心而支配人類,一方為了希望而解救未來。兩人賭上彼此信念以及全心全靈的決鬥,最終竟然是以這種荒誕的形式落下帷幕……這是誰都不曾,也無法預料到的。
【……野女人,你……】
“要叫‘秋姐’……或者‘不動姐’,說過很多次了。”摸了摸腹部,彷彿可以感受到其中小生命的成長一般,少女臉上的笑容無比柔和,“放心,我沒事的。比起關心我,你們不如想想自己的事吧——龍亞,快期末考試了,如果再不及格的話,你的屁股就真的要開花咯。”
【……唔!】龍亞毛茸茸的獸耳抖了兩下,正準備說些甚麼。而就在這時,悠揚的門鈴聲突然響起,不是來自螢幕對面,而是……自家的門鈴。
“來了~抱歉,等一下哦龍可龍亞。”
起身朝玄關走去,少女的心中不由得浮起一絲疑惑。
在和父母好好交涉了一番後,她已經從十六夜宅搬出,獨自租房居住。她沒有除7D’s以外的朋友,也沒有買快遞,物業費也已經交過。會是誰在這個時候登門來訪呢?
透過貓眼向外看去,秋的雙眼驟然瞪大。念動力無意識地發動,厚重的防盜門在刺耳的聲音中被扭曲成一團。青年和少女對視,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相顧無言。溫暖的陽光灑落在二人的身上,如同鍍上了一層黃金的薄膜,美麗,炫目。
良久,良久,久到彷彿時間都忘記了流逝。最終,少女拭去了眼角的淚花,率先開口。
“歡迎……回來!”
金色的光輝下,少女的笑靨如綻放的薔薇般嬌豔。
“……啊!”
不再有絲毫猶豫,遊星一把將秋擁入懷中,以彷彿要把少女融入體內般的架勢用力擁抱著,盡情感受著愛人的體溫與心跳,並且……再也,不放手。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