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滅的業火化作長鞭，劃破黑暗朝鬼柳抽落。他連忙提起手臂抵擋，卻見那赤紅的火鞭如靈蛇般蜿蜒纏繞而上，青煙蒸騰的同時帶來火焰灼燒的激烈痛楚。
“你這混蛋，在做些甚麼！？”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為了逆轉國王和坐騎的地位，發動叛逆啊。”
反鬼柳有著漆黑眼白的瞳孔中滿是惡意，獰笑著拉拽火鞭的末端，逼迫鬼柳擺出一個低三下四的姿勢：“就是因為你這副把甚麼夥伴啊責任啊看得比自己都重要的窩囊樣，老子才受不了了啊。”
“吶，國王大人喲……都事到如今了，你裝甚麼好人啊！？”
“咕……你這煞筆在說甚麼蠢話！”咬牙忍耐著手臂上傳來的劇痛，青年惡狠狠地瞪著反色的自己，表情兇惡、語氣猙獰，“給老子起開，老子沒時間陪你在這裡浪費！遊星他們還在——”
“遊星？啊啊，那個螃蟹頭小鬼啊。我當然記得他啦，畢竟我就是你嘛。”反鬼柳啞然失笑，對手中火鞭的把控微微放鬆，“那是大概……五年前吧。那天下著小雨，那小鬼像條被人拋棄的野狗一樣，孤零零走在大街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順著眼角滑落的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看到那小鬼的一瞬間我就確定了啊……他會成為一條兇惡的忠犬。所以我擺出一副笑臉迎上去，給他住處，給他衣服和食物。看到那小鬼感激的笑容我都快笑死了，我要他拿命還我的恩情……”
“不對！！！”鬼柳欺身上前，狠狠一拳朝著反鬼柳的臉龐轟出，口中怒吼出聲，“我是從遊星身上看到了孤兒院孩子們的影子，所以才——！”
輕而易舉地握住了青年轟出的重拳，反鬼柳不屑地嗤笑一聲，手臂緩緩發力。
“哪裡不對？如果你真的只是為了遊星好，就不該對他灌輸對帕拉蒂斯公司的仇恨啊。你明知道這會煽動他加入滿足聯盟、與整個社會為敵，但你還是那麼做了。可不要說你短視到看不到這種理所當然的結果喲。”
巨力的壓迫下，面色鐵青的鬼柳雖然滿臉不甘，但身體依舊一點點後仰，被反色的自己牢牢壓制：“你這混蛋……那是因為……倒帕派的宣傳……”
“又來了，又來給自己的種種行為找藉口了。承認自己是天生的壞種就這麼難嗎？”
輕嘆一聲，反鬼柳抬腳狠狠踹在了鬼柳的肚子上，將青年整個踹飛出去，一根一根地扳起手指。
“教唆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在他們的心中灌輸仇恨，受害者三個半，遊星傑克克羅，龍亞算半個。”
“組建非法暴力集團，嚴重妨害社會安定，擾亂秩序、破壞公務、襲警。直接受害者多達百人，間接受害者不計其數。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社會動盪。”
“背叛。你接受了治安維持局的勸導，以對自己等人從輕發落為代價成為汙點證人，揭發了曾經給予你們物質與資金上援助的恐怖組織：桃源鄉，讓他們的基層遭到毀滅性打擊。桃源鄉倒是隨便了，但你背叛了對你報以無條件信任的遊星他們。”
“欺瞞。在成為鎮長後，你對村民隱瞞了自己身上的汙點，恬不知恥地將小鎮名字更改為滿足鎮，搖身一變變成公務員，帶領鎮民發家致富啦。”
反鬼柳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驚歎，大力拍著手，語氣誇張：“龜龜，好一個教科書式的黑頭頭洗白。違反亂紀還能功成身退，不愧是國王大人，要是我估計早就被條子用神碑撅死了吧？還得是你！”
“——閉嘴！！！”艱難起身，鬼柳捂著腹部，以傷獸般兇暴的眼神惡狠狠地瞪視著另一個自己，“你知道我的甚麼！？我……確實將不滿與憤懣全部怪在了帕拉蒂斯的頭上，但就算如此，我也絕對不會和桃源鄉的畜生人渣合作！而且那個時候遊星他們已經長大，需要拋棄不光彩的過去朝前邁進了，所以我才——！”
“嘿，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這就是教唆未成熟的青少年、把他們變成衷心狗腿子的口才嗎？”嗤笑一聲，反鬼柳凝視著對面的青年，瞳孔中有熊熊的火光在燃燒。
“那——國王大人喲，你敢說，你至今為止都從對帕拉蒂斯公司的反抗中。”
“對社會秩序的踐踏中。”
“對破壞、摧毀，隨心所欲蹂躪物品與敵人的肆意妄為中。”
“沒有獲得過哪怕一丁點的快感嗎？”
“……那……”青年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動搖，一時語塞。
對看不順眼的東西拳打腳踢。
對討厭的傢伙隨意蹂躪。
這些行為本就會刺激人類大腦中的多巴胺分泌，進而獲得快樂。這是——
“生理現象？確實如此。”
於悄無聲息間，反鬼柳從側面越過鬼柳，背背相對。從視野之外，他那總是帶著一絲戲謔、彷彿嘲弄著森羅永珍的聲音傳入青年的耳中：“人類確實能透過破壞與蹂躪中獲得快感。但對一般人而言，即使不能肆意妄為，他們也有其他獲得快樂的途徑，親情、友情、愛情、事業、財富、榮譽、成就……多種多樣，不一而足。”
“但是，國王大人，你不同吧。”
“無論有多少孤兒視你為父親、兄長。”
“無論和遊星他們的友情是多麼的牢固。”
“無論有多少貌美的女性傾心於你……呃，雖然其實也沒幾個。”
“無論滿足鎮多麼的蓬勃發展。”
“無論銀行賬戶的儲蓄金後面有多少個0。”
“無論被人革聯賦予多少表彰與榮譽。”
“無論有多少事蹟將被歷史所銘記。”
“你依舊在孤枕難眠的深夜輾轉反側，面色猙獰地回想著用拳頭粉碎或堅硬或柔軟事物時的觸感，不是嗎？”
反鬼柳的聲音充斥著邪異，如同魔鬼的低語：“你就承認了吧，國王大人。”
“你就是個天生的破壞狂，你·就·是·想·看·流·血。”
“……”
鬼柳沉默了半晌。
“你到底是甚麼人？”
伴隨著他的質問，血肉破碎聲與增殖聲不絕於耳。沒有回頭，但鬼柳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身後那反色的另一個自己正在變大、重組，扭曲成一條前所未有的醜惡魔物。聲音傳入耳中，最初還是人類的音色，隨著反鬼柳的變化而逐漸扭曲，最終化作了沒有意義的猙獰嘶吼。
“我是你的坐騎。”
“我是你得不到滿足的破壞狂欲。”
“我是你壓抑至深的純粹欲求。”
“我是——煉獄龍，食人魔龍鬼！”
“吼~~~嘰呀啊啊啊啊啊！！！！！！！！！”
滔天的戾氣自身後激射而出，帶來恐怖的凶煞與殺機。鬼柳轉身，仰望著那如魔物般猙獰醜惡的邪龍，臉上緊繃的表情反倒放鬆下來，長舒一口氣。
“甚麼啊，原來是那個叫藤木遊作的傢伙交給我的可疑卡片啊。嚇我一跳，我還真的以為我因為長期的壓抑，像初代決鬥雙王之一的遊戲王武藤遊戲那樣精神分裂，誕生出‘另一個我’了呢。”
“我就是另一個你。現在，將你的身體——交給我！！！”
圖窮匕見，暴露了真身的反鬼柳，不，惡之決鬥龍：煉獄龍食人魔龍鬼失去了玩角色扮演的興致與耐心，伸出巨大的龍爪，一把攥住了青年相較之下瘦弱的身軀。魔龍將青年舉在臉前，用那雙充滿兇暴與惡意的碩大龍瞳凝視著他，如同在凝視著一塊到嘴的肥肉。
“你哪裡都去不了！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是是，一目瞭然。”鬼柳翻了個白眼，表情和語氣之中是滿滿的敷衍，“所以你創造出這個空間，又假扮成我的樣子，就是為了奪取我的身體？真是辛苦你了，戲精，今年帕拉蒂斯電影節最佳怪獸獎得主不是你我都要懷疑有內幕。”
然而，食人魔龍鬼的回答卻出乎了他的意料：“你聽不懂龍話嗎，愚蠢的國王？我說過了，這裡是星之迴廊，是蘊含一整顆星球意志的資料庫，蓋亞圖書館。我也沒有假扮成你的樣子，我們決鬥龍本就擁有著與持有者交心，放大其內心正面或負面感情的特性，紅龍的決鬥龍放大正面，我們地縛神的決鬥龍則放大負面。我是你遠超常人破壞慾的具現化，就是另一個你！”
魔龍嘶吼著，猙獰的口腔中噴出腥臭的氣流，森白的獠牙叫人望之便不由得心生寒意：“現在，接受我，不，臣服我吧！讓你那甜美的破壞慾無節制地增長，將眼中的森羅永珍都破壞殆盡！這就是你的宿命，鬼柳京介！只有如此，你才有資格站在地縛神的對面！”
“……對創造者的態度都如此惡劣啊，也難怪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吞噬掉我這個主人了。”口中發出“嘖嘖”的感嘆聲，鬼柳面無懼色，而是好奇地環顧四周，深淵般的黑暗依舊無邊無際，自始至終都沒有對一人一龍進行任何干涉，只是自顧自地存在著、流動著，如同高懸天際的浮雲。
“星球的資料庫……怎麼會是這麼個鳥樣？”
“哈，你也不想想這個星球上的人類做了些甚麼！”煉獄龍發出了很是不屑的嗤笑，喑啞難聽的粗獷聲線中帶上了一絲嫌棄，“核戰，廢土，核冬天，磁場變化，氣候問題，大滅絕。倖存者們心中的絕望與彷徨……這裡的陰霾要持續數萬年之久吧。於人類而言是漫長到難以想象的歲月，但於星球而言無非是數秒的沉寂罷了。”
“好了，沒有其他疑問了吧？那麼臨終關懷就到此為止。結束了，你的靈魂就此墮入黑暗，你的身體為我所有，這世間的一切都將成為我們破壞的物件，就連翱翔於天穹的神明也能夠擊墜！”
嘶吼著，醜惡的巨龍張開了猙獰的巨口，尖銳的獠牙反射著森寒的冷芒：“永別了，鬼柳京介！”
“確實……應該說永別了。”
青年平靜的聲音響起，清晰地迴響於魔龍的耳畔。
就在下一秒，沉重……沉重到讓煉獄龍回想起五千年前，它在戰場上遭遇的前代龍印者首領的王牌——紅蓮魔·淵那一記連天穹都足以焚滅的上勾拳。
強烈的衝擊讓它的上半身整個後仰，隨後下巴處的劇痛才姍姍來遲。魔龍張開口，吐出一口夾雜著碎牙的鮮血，整條龍都懵了。
甚麼狀況！？精靈使的攻擊！？但是，這星之迴廊，此刻不應該存在除了它和鬼柳之外的生命體才對啊！？
下一秒，擊穿空氣的呼嘯聲再次響起。沉重的衝擊自上頜傳導至全身，將它的身軀整個壓倒在地。劇痛之中，大滴的龍淚從煉獄龍的眼角淌落，而在捕捉到攻擊自己的到底是甚麼事物之後，邪惡的決鬥龍心中首次泛起了一絲名為“驚愕”的情緒，就好像看到紅龍和地縛神握手言和一樣離譜。
那是一隻拳頭。
人類的拳頭。
人類：鬼柳京介的……拳頭！
在煉獄龍驚駭交加的眼神中，青年用力捏了捏拳頭，一腳踩在它的上頜，淡淡道：“怎麼了，有甚麼值得驚訝的，你不是獲得了我的記憶嗎？那你應該知道我雖然是滿足聯盟的首領，計劃甚麼的卻從來都是丟給遊星和克羅去研究的才對。”
“我啊，是個肉體派。而且比起決鬥，更擅長用拳頭解決問題。”
“不可能……”魔龍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暗含畏懼的不敢置信，“這太離譜，太超出常識了！明明在你的記憶中，最勇猛的畫面也不過是把一臺D輪拋飛五六米而已啊！？”
那其實也挺離譜的，但和他此刻足有噸位級的拳腳相比，也不過是“區區運動員”的水準而已！
“看來你只是‘看到了’，而無法讀取我的思想啊。”
將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鬼柳眼神深邃，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我啊，是個怪胎啊。我的雙親是徹頭徹尾的人渣，為了錢，把尚在子宮中孕育的受精卵提取出來，賣給了非法研究組織進行人體試驗。他們把受精卵暴露在宇宙射線中，試圖研究基因……或者其他甚麼東西吧，我也不懂。”
“總而言之，託了他們的福，我的肌肉密度是常人的五十倍。力量、速度、反射神經……各方面都和普通人類不在同一個次元。至今為止，為了傷而不殺，我都在抑制著自己的力量……就像抑制自己的破壞慾一樣啊。”
“——啥玩意！？”
煉獄龍傻了。不是，這世界觀怎麼變得科幻起來了！？這確實是打牌番，不是甚麼可疑的格鬥漫畫吧！？這設定是怎麼個鬼！？
“帕拉蒂斯公司搗毀了那個組織，但是遲了一步。我被送回了母親的胎內，出生、長大，因為異常之處被排擠、霸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恨父母、恨那個非法組織，順道也記恨上了沒能阻止這一切的帕拉蒂斯。”
“但是——就算是這樣的我！”一腳踩在煉獄龍兩眼正中的鼻根處，青年明黃色的瞳孔變得危險起來，其中閃爍著兇戾的光，“也找到了朋友，找到了想要為之奮鬥一生的事業！確實如你所說，我一直都在壓抑著擊打、摧毀、蹂躪的慾望，但比起那個，遊星他們和滿足鎮村民們臉上的笑容，才會讓我分泌最多的多巴胺，帶來至高的喜悅！”
“我所珍愛的這一切，又豈能——讓你破壞！”
眼看青年握緊了右拳、作勢欲打，煉獄龍劇烈地掙扎著，卻杯一隻手牢牢按住腦袋，無論再怎麼揮舞四肢、扇動雙翼，也分毫動彈不得：“不，不可能！區區人類……區區人類怎麼可能！？”
而鬼柳的聲音中則是滿滿的理所當然：“你傻的嗎？區區決鬥怪獸，怎麼可能比得上我這副天賜的肉體。”
“好了……從現在開始，到我說‘可以’之前，都不許死，好好活下去。這是身為你主人的我的命令。”
“要讓老子我……好好滿足啊！”
下一秒，他不再抑制力量的右拳，裹挾著呼嘯的風聲，悍然揮落。
血肉破碎聲。
骨裂聲。
青年淒厲的狂笑聲。
逐漸微弱的慘叫與呼救聲。
不知過了多久，鬼柳從一灘絞肉上起身，沾染到肉泥的臉龐上，流露出的是與他滿身的殺氣與煞氣格格不入的爽朗微笑。
“這下……就滿足了。”
下一秒，明亮的光輝，照亮漆黑的星淵。那是連線人與人心靈的，羈絆之光。
……
現實中，僅僅過了兩三秒，遭到地縛神攻擊的鬼柳便彷彿沒事人般一躍而起，輕鬆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朝對面的暗印者：藤木遊作，以及天空中翱翔的虎鯨地縛神颯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抱歉啊，讓你們久等了。”
“暴力方面是滿足了。接下來，決鬥上……也要讓我好好滿足一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