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邪龍發出淒厲的哀嚎,由漆黑之影和鮮豔線條構成的身軀化作飛灰消散。眼見強敵灰飛煙滅,綠髮的小蘿莉卻沒有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放鬆或者慶幸,甚至與之相反,稚嫩的眉頭緊鎖。
因為她看見了……被邪龍臃腫的身軀所堵塞,巨大裂縫的另一端。那是絕對無光的漆黑之世,彼處密密麻麻的瞳孔如妖星般閃爍,那是無窮無盡的地縛戒隸軍團。而統帥著它們的,則是一對碩大無朋、彷彿蘊含著世間一切兇戾與暴虐的橙黃色眼眸。
狂風呼嘯,蜂鳥……高鳴!
“唳——!!!!!!”
張開雙臂、勉強抵擋著撲面而來的強氣流,龍可的聲音失去了往常的慵懶:“喂喂,不管怎麼說,這也太超過了!”
“那就是‘地縛神’喲,在太古時代就被封印於大地的邪惡之神!”兔子小姐抵著小蘿莉的後背,大聲解釋道,“不過沒關係……它過不來!春之女神的結界還能抵擋它一段時間!”
彷彿是在應證她話語的正確性一般,就在下一秒,空間中漆黑的裂縫開始收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而橙色眼眸的主人沒有不甘、沒有憤恨,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的發生,彷彿在注視著已經放棄了掙扎,只是在將末日到來的時刻向後拖延的愚者的無用功一般。
裂縫合攏,那對帶來無窮壓力的眼眸消失,龍可也拍了拍尚未發育的小胸脯,長舒一口氣:“呼……嚇死我了。這下真的沒事了吧?”
“嗯,我們安全了……暫時呱。”鴨子先生像是脫力了一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擦了一下額頭泌出的汗水,“剛剛那是地縛神:阿斯利亞·皮斯科。只要祂還活著,地縛戒隸的大軍就源源不斷,春之女神的結界被攻破也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罷了。”
“……嘿,似曾相識的設定。只要魔王沒死,魔物就會源源不斷地出現對吧?”龍可捏了捏光潔的下巴,試探性地問道,“有考慮過斬首行動嗎?”
“春之女神從來沒有對地縛戒隸發起過主動攻擊,哪怕是防禦性質的。女神一定有她的考量。”兔子小姐湊了上來,紅彤彤的兔子眼盯著龍可的小臉看了好一會,直到小蘿莉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那甚麼,我是直的,不是姛。”
兔子小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出乎意料地沒有發脾氣,而是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無論如何,人類的小孩子出現在這裡都很奇怪。我要帶你去見女神。”
鴨子先生提醒道:“花與原野,這個小孩子擊退了地縛戒隸!”
“我知道。女神會決斷一切,如果這小孩子沒有惡意,一定會送她回人類世界的。”
鴨子先生沒有再多說些甚麼,而是朝著龍可點了點頭:“我的力量就放在你那裡吧呱。你身為精靈使和決鬥者的潛力非常巨大,期待你未來的成就呱。”
說完他便扛著鋤頭,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花海的深處。
目送鴨子先生的背影消失,兔子小姐拽了拽小蘿莉的手腕:“走吧。你也想快點回人類世界吧?”
……
被兔子小姐拽著手腕前行,花海的景色一變再變,讓龍可目不暇接,見過或者沒見過,世間一切的鮮花都在這處花盛中盛開,如同全世界的春天都濃縮於此。
還不只是花朵,和兔子小姐、鴨子先生類似,不同的【春化精】精靈們也時不時從花海中出現,和兔子小姐打過招呼,並以好奇的眼神看向龍可。冬眠甦醒的灰熊,可愛的妖精……不一而足。
就在龍可張大著嘴巴欣賞著美景的時候,一陣悠揚的歌聲傳入耳中。歌者聲音甜美、曲調悠揚,但其中蘊含著的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哀傷,卻為歌曲憑空增添了一分悽美之感。
“是誰在唱歌?”
“是春之女神。她就在前面。”兔子小姐朝前方隱隱約約露出的巨大樹木一指,紅彤彤的兔子眼中帶上了一絲哀傷,“自從地縛神復甦以來,女神的‘春覺之旋律’就再也不復以往的輕快。疲憊如鎖鏈一樣束縛了歌聲的翅膀。如果不是我們太沒用的話,女神也不至於為了維持結界而勞心勞力……”
“是哦。”龍可坦然地點頭附和道,“你們太菜了嘛。”
然後屁股上就被惱怒的兔子小姐不輕不重地踹了一腳。
……
大約五分鐘的腳程後,龍可看到了坐在巨樹下蕩著鞦韆的婀娜身影。那是一名絕美的女性,藍色的髮絲盤起,身穿牽牛花苞般的連衣裙,後背兩片披肩如妖精的羽翼般散開,植物的蔓藤越過纖細的雙肩自然垂落。似乎是預見到了龍可和兔子小姐的到來,在她們二人停下腳步的一瞬間停下了歌聲,睜開如寶石般純淨、卻透出一絲揮之不去疲憊的深紫色眼眸,溫柔地凝視著兩人。
“你來了。謝謝你趕走了破壞鮮花的壞孩子……呵呵,你弄哭花兒的事,我就當不知道吧。”美麗的女神衝著龍可溫柔地頷首,隨後轉頭看向兔子小姐,“花與原野,事情我都知道了,龍可醬就交給我,你先去忙你的事情吧。”
“……是,女神。”兔子小姐溫順地點了點頭,對女性支開自己的行為毫無二話,顯然對對方信服至極。她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了龍可的視野之中,既沒有從龍可手中收回自己的卡片,也沒有刻意去提及,不主動、不承認、不負責,活像個海王。
“呵呵呵……花與原野很喜歡你呢。那孩子刀子嘴豆腐心,你可不要故意惹她生氣。”女神朝龍可眨了眨眼睛,“還沒有自我介紹吧?我是地球以‘春’為概念孕育出的精靈,【春化精的女神春】。這花盛裡的孩子們都尊稱我為女神,但我希望龍可醬你直呼我為‘春’就好。”
聞言,龍可攤了攤手:“稱呼怎樣都好。我明明都還沒有自我介紹,你就知道了我的名字,這就代表你對我目前的處境心裡有數對吧?我的精靈們,古代妖精龍她們呢?”
“我確實瞭解一些。至於你的精靈,她們很安全,正在三條傳說之龍的守護之下默默積蓄著力量。”春之女神以溫柔的眼神注視著龍可,“因為地縛神的復甦,精靈世界的空間開始變得不穩定,因此你精靈們的呼喚才讓你以外墜入了我的花盛之中。是巧合……不,是命運指引我們相遇。”
“命運……嗎?”龍可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說法不太感冒,“如果可以的話,能麻煩你送我回我的精靈身邊嗎?如果你想要報酬的話儘管提,古代妖精龍會支付的。”
“當然沒有問題。”善良而美麗的女神笑著點了點頭,緩緩抬起手臂,一團溫暖的光輝在她纖細的手指之間凝聚,緩緩飛至龍可的身前,“至於報酬……就請你收下它們,然後聽我說幾句話吧。”
聞言,綠髮的小蘿莉沒有遲疑,直接朝著近在眼前的光輝伸手。溫暖、明亮,讓人聯想到春日暖陽的光輝閃爍,而當一切異象消失之時,龍可伸出的手心平攤,掌心處靜靜地躺著一疊卡片。第一張正面向上的卡圖上,藍髮紫瞳的佳人溫婉而笑,其姿態與眼前的春之女神,十成十的相似。
“這是……”
“春天的力量,我們【春化精】的力量。希望這份力量能夠幫上你的忙,引導你戰勝巨大的黑暗。”春之女神緩緩道,“龍可醬,可憐的孩子,明明如此年幼,身上卻揹負著如此沉重的使命……我也只能,幫你到這種程度了。”
“……沉重的使命?”將卡片收入懷中,龍可剛想說話就感覺手臂一陣刺痛。她抬起手,只見小臂處的龍爪之印綻放出朦朧的紅光,“你是指……這個?”
“沒錯,紅龍之印。那是註定要和暗印人,和地縛神戰鬥的戰士之印記……龍可醬,你無法迴避。”
聞言,小蘿莉捂住了自己的手臂:“……能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當然可以。”女神欣然頷首,“這事要從古老的過去說起。在比‘古老’本身還要古老,人類與神明共同行走於大地的時代,一群來自異星的神明……”
……
“你這傢伙……”
“碰!”
一記重拳,重重砸在黑髮青年的臉龐上。昔日高傲的艾卻一反常態,一聲不吭,只是默默咬牙承受著,任憑臉頰紅腫也不反抗或者閃躲,如同犯了錯被家長懲罰的孩子。
“你都幹了些甚麼!”
“碰!”
又是一記狠狠砸在腹部的重拳,眼白化作深寂的漆黑,小臂處閃爍著虎鯨圖騰。省份已經暴露,事到如今再也沒有掩飾必要的暗印者:藤木遊作,表情兇狠,拽著艾的衣領憤憤地搖晃著:“以殘酷的手段統治人類,為了……無聊的事情大費周章!何等的不成熟,你是頑童嗎,艾!?”
“說話!”
“……才不是……無聊的事情……”艾低垂著腦袋,臉龐被漆黑所遮掩、讓人看不清表情。他緩緩握住了遊作的手腕,聲音之中帶上了一絲委屈與哽咽:“Playmaker……遊作……還不是因為你……隨隨便便死掉……”
“……”
聞言,青年沉默了短短的一瞬,隨後放開了攥住艾衣領的雙手。
“碰!!!”
前所未有的一記重拳,讓艾的腦袋大幅度甩動,吐出一口混雜著吐沫和斷牙的鮮血,身體也狼狽後退。但是隨後,他便被一個即使已經變得冰冷、卻依舊能夠賦予他溫暖的熟悉懷抱所擁抱。
“……艾……是我……沒能看好你。”遊作緊緊抱著懷中的青年,輕輕拍打著以自己的思想為模板製作出的伊格尼斯的後背,聲音罕見地舒緩,甚至足以稱得上是溫柔,“對不起。這一次,我不會……再隨隨便便離開了。”
“……Play……maker……遊……作……”艾被朝思暮想的人擁入懷中,故作堅強的表情瞬間崩潰,像是個搞笑動畫裡走出來的角色一樣涕泗橫流、嚎啕大哭,“我……我好想你……笨蛋,笨蛋,笨蛋!!!為甚麼要隨隨便便死掉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黑髮青年趴在摯愛懷中嚎啕大哭、遊作輕撫後背以示安慰的時候,某個人絲毫不顧正好的氣氛,抬手按下了播放鍵。
【甚麼摯愛死去啊、為了人類的延續管理你們啊……都是假的。啊啊,你們有看到剛剛自己的表情嗎?真是滑稽至極啊。】
【我圈養人類就像是圈養螞蟻一樣,每每像擺弄玩具一樣擺弄你們的記憶都很辛苦,因為要忍住不笑破肚子才行啊。】
【我就是傳統意義上的超級大賤人、LastBOSS,不要試圖跟我講甚麼道理了——想要阻止我的話,就來打倒我試試!】
“——死亡騎士,你他媽!!!”
艾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露出一副氣急敗壞的表情,臉龐漲得通紅:“你他媽,你從那個時候起就在,而且還拍了影片!?我!@#¥%……”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對,就是這個表情。我想看到的就是這個!”從塑膠桶裡抓出一大把爆米花,狠狠在頭盔上拍碎。死亡騎士以一個舒適的姿勢靠在躺椅上,絲毫不顧沉重得盔甲讓身下的支撐物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眼眶中幽藍色的鬼火劇烈跳動著:“迪威恩君,你有好好錄下他們兩個臉上的表情嗎?有好好錄吧?喲西,喲西喲西喲西喲西喲西喲西喲西。”
像是給狗梳理毛髮一般,死亡騎士把紅髮暗印人的飛機頭弄得凌亂如雞窩,雙手撐住扶手,緩緩從躺椅上站起。而隨著他的動作發生變更,原本的懶散與隨意也如海市蜃樓般幻滅,取而代之的,是沖天的死氣與戾氣。空氣中響起了亡靈的啼哭聲,似乎有數不勝數的冤魂被囚禁於冥府寶石所打造的鎧甲之內,正隨著死亡騎士的意志而日夜哭嚎、永遠不得解脫。
“玩笑就到此為止。盟友喲,汝之摯愛:藤木遊作的復活,是地縛神預支的報酬的一部分。現在的他和迪威恩相同,是地縛神所賦予的神力驅使他能像活人一般行動、思考。一旦你或者他違背地縛神的意志,他就會變回一具冰冷的屍體。”
“想要真正實現你的願望,你就要履行你的承諾,將你們那被核輻射所汙染、充滿無窮無盡亡魂與怨念的大地貢獻出來,成為地縛神復甦的……祭品。”
……
大清早,大小姐十六夜秋打著哈欠,應父母的要求穿上華貴的玫紅色禮服,要和她既不感興趣、也完全不認識的“大人物”共進早餐。她原本是想要推辭的,但她的父親十六夜參議員卻說,這是他非常想要拉攏的大人物的要求,和他的政治生命息息相關,因此即使非常不情願,少女依舊勉勉強強地擺出一副淑女的樣子,在女僕的引導下邁著婀娜的步伐走入餐廳。
她甚至沒有朝已經在餐桌上入座的三人的樣子,便微微低垂著腦袋,以無可挑剔的禮儀和姿態,柔聲道:
“父親,母親。”
“……嗯。秋,你來了。”
眼見不服管教的怪物沒有不識大體地發瘋,十六夜議員微不可查地鬆了口氣,笑著朝位於客座的客人介紹道:“市長先生,這位就是我的女兒,十六夜秋。”
“……呵呵,就是她嗎?不愧是……”
一道深沉而儒雅的聲音傳入耳中。秋微微抬頭,玫紅色的瞳孔中映照著一名頭髮灰白的高大中年男子,正朝她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市……長?
“秋,這位是人革聯所屬,地月軌道巨型殖民衛星:新童實野市的市長,雷克斯·歌德溫先生。別愣著,快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