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仰起頭,靜靜地看著天空,高聳林立的尖頂塔樓自天空倒垂下來,從那之中流瀉而出的點點熒光在周圍的水晶叢林中閃耀著。
一條扭動著身軀的水晶巨蚺自那不停噴薄著乳白色迷霧的塔樓間游出,淡藍色的透明鱗甲折射著恢弘絢爛的霞光,那在無數生靈的瘋狂智慧下所催生出的豐滿羽翼正緩緩拍打著周遭迷霧,形成道道奇特而修長的圖畫——此處乃是萬變之主的領地,偉大的命運建築師所塑造的水晶迷宮。
“……”
萊昂抬腳踢走不知從哪裡滾來的粉色懼妖,這個怪物隨即便在水晶叢林深處發生一場戲劇性的爆炸,那炸裂開的星質雲團隨即便分裂成了兩隻性格完全不同的藍色懼妖,並排坐在水晶樹幹上打量著默默前行的雄獅,時不時還會說點凡人無法知曉真意的竊竊私語。
就在雄獅思考自己是留在原地等著帝皇出手,還是自己前去探索一番出路時,一個油腔滑調的尖銳嗓音在他身邊出現:
“啊哈,獅子,你在這裡!”
劍刃斬去的速度遠比雄獅思考來者為何人的速度更快,但長劍只斬中了一團浮動著的藍色絲綢——甚至也沒能斬開,只是將它卷在了劍刃上。
當萊昂扯下這藍色絲綢後,它又重新漂浮在雄獅的面前,如同下面有一個隱形人正在頂著這東西。隨後,藍色絲綢捲起自己的“身體”,向著原體鞠躬致意:
“歡迎來到——我的小迷宮,它可真漂亮,不是嗎?”
“……”萊昂沒有回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盾牌和長劍……最糟糕的情況已經出現,那位萬變之主先帝皇一步找到了他,或者說,這根本就是個圈套?
“不要緊張,‘我’只是想過來跟你聊聊,”藍色絲綢繞著雄獅選擇一圈,“對比那幾位喜歡強取豪奪的,我很有禮貌。”
萬變之主那無數思維中的一束,如此說道。
“要不要來到我這一邊,只會出於你們自己的選擇,我可不會把人扔到甚麼荒漠裡呆上幾千年幾萬年,這種手段既粗暴又無趣。”
“你的言語乃是精心修飾的謊言,”萊昂盯著那藍色絲綢,銳利的目光彷彿要將其徹底穿透,而他的腳下也生長出生命力頑強的雜草,“你的行為更是由罪惡和陰謀組成……真是難得,如你這等毀滅大能竟然會如此關注我——在馬格努斯身上的失敗看起來並沒有讓你吸取教訓。”
“哈,馬格努斯,他很幸運——你們都很幸運。”
藍色絲綢把自己捲起來又舒展開,像是一根被用力扭乾的毛巾,看得出來在提起這件事時,祂的心情並不是很好。
“當然了,我也得告訴你,我們從未特別注意一個存在,每時每刻,我、我們都把目光投向萬億個靈魂,即使是現在正在跟你的父親交戰。以這樣的方式存在是神的本性,而這自然也包括祂。”
“我不關心。”
“哦當然當然,你不會關心這些事,”藍色絲綢繃緊自己的身體,緩緩前傾,像是一個人在探頭過來,隨後,那輕浮的聲音變換為成熟穩重的學者聲音,“命運的長河已經徹底失去控制,其奔湧的波濤沖垮時間的堤壩,讓未來的一切都變得無法預測。不過,萊昂,你對自己未來的命運感興趣嗎?”
命運……
雄獅沒有說話,只是向前一步,長劍斬下,不僅未能將藍色絲綢斬斷,連原體面前的世界也開始旋轉,如萬花筒般千變萬化。
“這些都是未來的一景,好好看看吧,萊昂。”
不知過去多久,出現在雄獅面前的光景才逐漸平緩下來,那神聖泰拉上那些透著暮氣的哥特式雄偉建築亦出現在他的面前:
只是出現泰拉那些堡壘裡的,不再是帝國之拳或聖血天使,而是黑暗天使的戰士們,他們全副武裝地行走在泰拉大地上,在世人崇敬與畏懼的目光中排成整齊的佇列——顯而易見的,這裡的命運發生了變化。
“看到了嗎?這就是摩洛戰役失敗的未來,必然出現的未來。”
萬變之主的聲音在萊昂耳邊響起,彷彿滑膩的觸手鑽進他的耳朵裡,一直向下,直抵靈魂的深處。
“只有你一個人回去了,你帶著殘軍從摩洛星系回歸,所有人都在講著你的功績,講著你是如何從無盡的黑暗中帶回兄弟們的屍體,如何在未來帶領帝國繼續對抗我們……帝國的戰帥,帝國的攝政王,帝國的救世主,萬千頭銜加諸你身,榮耀與責任同重,而你也將會豎起人類對抗命運的旗幟。”
“由此,你將成為我們永恆的對手,執掌兆億生靈的帝國之主,帝國宰相?攝政王?陰影執政官?不不不,真正適合你的稱號將會是‘混沌之敵’!這可比甚麼雄獅、戰帥之類的強多了,不是嗎?”
“啊哈,我知道你肯定會說片翼天使能帶著你們離開,但他真的能做到嗎?我或許留不下你,血神或許留不下你,但如果是我們四個呢?尚且弱小的他,能做到嗎?”
“片翼天使不是不會被‘殺死’的,我想你很清楚這一點,即使他能夠在那宇宙與宇宙之間的區域內復活——等到了那個時候,他又何時才能歸來呢?好吧,那再讓我告訴你,倘若這些沒有發生……”
畫面旋轉,萊昂眼前的一切再度發生變化:
聖吉列斯站在高臺上舉起手,他的臉上帶著笑意,其他原體都站在一旁,稱讚著聖吉列斯的勇武,稱讚著費魯斯的智謀,至於……萊昂?他被困在水晶迷宮之內,等到戰鬥結束之後才姍姍來遲,跟他當年在荷魯斯大叛亂的時候一樣。
甚至有已經有人直言要剝奪萊昂·艾爾莊森的帝國至高統帥一職!
“這就是你最有可能的未來,萊昂,沒有人理解的苦悶,沒有人會尊重你的一切付出,想想吧,第一軍團當年在冉丹戰役中的損失何其之大,但沒有人在乎,甚至連戰帥之位也並未給你這個勞苦功高的長子。”
“想想你的當時的悔恨和不甘,你願意看到這一切重演嗎?只要聖吉列斯在,榮耀就不會落到你的身上,即使是做得比他好,也沒有會注意到——可能會,但他們仍然會說,‘啊,萊昂還是能做些事的’,隨後把目光放在光芒萬丈的聖吉列斯身上,正如過去的荷魯斯那般。”
“這一切值得嗎?”
萬變之主的聲音在雄獅的耳邊幽幽響起:
“即使是現在,我也能感受到你內心中的不甘,你嫉妒搶走戰帥之位的荷魯斯,以至於現在這個名號都落到了阿巴頓那個小卒子的身上……就呆在這裡吧,萊昂,只需要在這裡呆一段時間,你就可以從容離開。”
“……有的人需要榮耀加冕,而有的人不需要。”
萊昂冷笑一聲,他緩緩吐息,手中長劍猛地刺向前方的藍色絲綢,將其徹底洞穿——幽暗的卡利班密林悄然代替周圍的水晶樹叢,那些萊昂內心本質顯現而出的卡利班野獸與卡利班騎士們浩浩蕩蕩地湧出,驅散了周圍隱藏著的奸奇惡魔,將它們撕成渾濁的邪惡以太。
釋放出自身本質的萊昂在魔潮和無盡幻景之中坦然而立,他用手中的盾牌隨手打飛一隻奸奇惡魔,隨即便反手用長劍將那妄圖偷襲的奸奇磨魂者切碎。
如此,雙眸中綻放出金色烈焰的雄獅面無表情地回應:
“忠誠,自身便是它所值得的獎賞。”
是了,身為帝國至高統帥的我早已榮耀加身,還有我的兄弟們、我曾經的養父、我的軍團……我所渴求的一切都已來到我的身邊,現在的我早已無慾無求,而剩下的便只有一件事——
恪盡職守。
沉睡了萬年的萊昂的性格早已發生變化,他已不是過去那個敏感而多疑、難以理解人性與情感的第一軍團之主,而是帝國的至高統帥、人類文明的守護者。無需帝皇的幫助,萊昂已經走出迷惘,或者說,自甦醒後,他便從未迷惘過!
“你以為我是誰?是隻會向強大卑躬屈膝的洛嘉嗎?還是看到些許黑暗幻象就自怨自艾地尋求瘋狂、墮落的科茲嗎?我是卡利班的雄獅!帝國的至高統帥,萊昂·艾爾·莊森!”
萊昂咆哮著邁步向前,即使周圍的場景不斷地發生變化,那些無數個未來裡昭示著萊昂的命運,連同過去的無數個時間點都一一呈現在他面前,萬變之主的低語越發急躁,甚至變成了赤裸的威脅!
然而,雄獅沒有任何動搖,他確信自己會走出森林,回到黑暗天使的戰士們之間,正如過去的他走出卡利班一樣。
“……”
待萊昂的身影消失之後,藍色絲綢在原地旋轉幾圈,面向遠方那個冰冷的金色太陽,帶著矯揉造作的笑意和點點不甘地說道:
“只要他有一點點的動搖,你就不會再信任他,那我便能……算了,這次是我輸了,但這只是個開始。”
太陽並未回話。
萬千金焱自水晶迷宮外墜下,無數身體上燃燒著烈焰的戰士排成整齊的軍陣,向著從魔域中湧出的奸奇魔軍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