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蘭德爾和麥塔蘭小心翼翼地接近城鎮,他們翻越城鎮邊緣道路的圍欄,進入一棟兩層建築裡。
稍作檢查後,兩人便從虛掩著窗簾的破碎窗戶向外看去,建築燃燒起來的味道順著微風飄進房間裡,與那赤紅的群星光芒一起。
“燃料倉庫離我們不遠,希望我們能在那裡找到輛運載車,”蘭德爾望著街道上的指路牌,那個歪歪扭扭的牌子上被糊滿了噁心的液體,直到現在也仍然往下滴落著,而地上則是趴著一具腐爛的屍體。
“這個鎮子淪陷有段時間了,”麥塔蘭開口說道,他抬起鐳射步槍,用上面的瞄準鏡觀察著街道盡頭,“沒多少血十字,只剩下些老弱病殘,好像還有邪教徒……他們在獻祭一個血十字。”
“用垃圾進行獻祭,真的會得到回應嗎?”
“誰知道呢,”麥塔蘭聳聳肩,他的目光劃過街道,“在六百米的距離上還有一輛四輪的車輛,如果沒有移動工具的話可以用那個,雖然我覺得那玩意兒能發動起來的機率不大。”
“那就先不考慮,我們可能需要揹著燃料桶回去。”
“既然如此便快些行動吧,我有點擔心斯布魯斯和塔曼莎。”
麥塔蘭說著,收起鐳射步槍向樓下走去,而蘭德爾自然也是快步跟上。
赤紅群星的光芒灑在他們身上,極光的影子緩緩垂到地面上,如同朦朧的紗幕。
在處理掉街巷角落裡的幾個瘋狂自殘和交合的血十字後,麥塔蘭甩掉戰鬥匕首上的血跡,邊跟蘭德爾一起向著燃料倉庫前進,一邊低聲說道:
“夜空變了,蘭德爾,黑色軍團的渣滓們肯定進行了甚麼邪惡的巫術。”
“顯而易見的,兄弟。”
“……麥塔蘭,”蘭德爾開口說道,但走在前面的麥塔蘭並未回頭,而是小心地探出腦袋,觀察著外面的情況,“麥塔蘭,你想說些甚麼就直說,我覺得我們之間應該無話不說,我看你這幾天一直想說點甚麼。”
“有這麼明顯嗎?”
麥塔蘭嘆口氣,他抬起鐳射步槍,略作調整後扣動扳機,赤紅色的光束一閃而過,將一個遊蕩著的邪教徒殺死,後者的腦袋瞬間爆開,所剩不多的腦組織向著四周濺射而去。
略作沉默後,麥塔蘭開口說道:
“你把自己置身於領導者的地位上……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但我覺得你不應該一個人揹負我們三個人的責任,任何決定的後果都應該由我們一起承擔。現在想想,還真是羨慕斯布魯斯,他的心思很單純,簡單且純粹,或許最終能活下來的人是他也說不定。”
“感謝你的坦誠,麥塔蘭,”蘭德爾苦笑一聲,“我現在只是感覺自己的弱小與無力,我盡力去思考對策,進行去鍛鍊戰鬥的技藝,但每一次都會止步於過去的記憶——就像斯布魯斯說過的那樣,為甚麼活下來的人是我們?而不是比我們更勇敢,更強大的人?每平安地活過一日都會讓我感覺羞恥。”
蘭德爾低頭看向手裡的武器,戰鬥匕首的鋒刃上映出他的臉:
“我渴望力量,渴望智慧,渴望榮耀,渴望讓這一切重歸過去,甚至是乾脆就停留在那個時候,就像是我們在新兵連隊裡度過的那些時光,平靜、按部就班地前行,戰團長會站在高臺上宣講戰團的歷史,連長會帶領我們在戰場上衝鋒……我扣動扳機,揮舞劍刃,殺死敵人,或是被敵人殺死,名字被刻在戰團石碑上,成為他人故事裡的一員。而不是現在,帶著我幾乎無法承受的期望行走在即將被毀滅的家園上。”
“……疑慮生異端,兄弟,”麥塔蘭低聲說道,“你正走在一條危險的道路上。”
“我們都走在危險的道路上。”
蘭德爾如此回應,他越過麥塔蘭,快速跑過街道,進入到對面的建築裡,而麥塔蘭便只能嘆息一聲,快步跟上。
就這樣走過了幾個街區之後,蘭德爾與麥塔蘭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情況,或者說是他們最不想遇到的情況:
兩個倖存者。
一對母子。
道德的考驗來得比新兵們想象中的更快,棘手的是這對母子發生了輕度變異,而更棘手的是,他們還有清晰的、完整的意識。他們知道自己是誰,甚至是虔誠的國教信徒——
手掌上長出幾根長短不一的觸鬚的年輕母親,將那自己臉上微微浮出紫色鱗片的兒子攏在懷裡,神色驚恐無助,而她的脖子上則掛著雙頭鷹的項鍊,房間內更是杵著一個小小的帝皇聖像。
這或許就是他們沒有被徹底腐化的原因。
“帝皇的天使們?你們來救我們了嗎?”年輕母親小聲地問道,“我看到了你們肩甲上的標誌,我曾聽那些佈道的神甫們說過。”
該死的……
蘭德爾的眼中閃過一絲懊惱,他現在突然很想回去撕爛斯布魯斯的嘴,但他還是緩緩吐息後,半跪下,開口說道:
“我們正在執行任務,希望你不要介意,另外,我們並不是專門的救援部隊。”
“……”年輕母親微微垂眸,“這樣啊,你們也拋棄我們了啊……”
“甚麼?!”
“那些守衛城鎮的民兵們離開了,逃走了,星界軍也逃走了,現在連帝皇的死亡天使也要逃走了嗎?從戰場上。”
你們從與戰團一起戰鬥的戰場上逃走了。
這個想法瞬間湧入蘭德爾的腦海中。
“……”
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愧疚幾乎要將蘭德爾擊潰,讓這段時間展露出來的堅強外殼開始崩裂,以至於他甚至想要現在就衝出房屋,把街道上游蕩著的血十字和邪教徒全部殺死,讓這對母子能夠活得更久——蘭德爾知道自己可以做到。
或者,換個做法?
殺死眼前的母子?讓他們知道冒犯自己的下場?
麥塔蘭會支援自己的,他也看到了眼前這兩個人的變異……他們已經背離了帝皇之光……麥塔蘭會支援自己的,斯布魯斯會理解自己的……沒有人會指責自己……畢竟,蘭德爾,你已經承擔瞭如此之多。
“抱歉,夫人,”麥塔蘭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雲端上傳來,讓蘭德爾從迷幻中驚醒,“我們有要務在身,你們需要保護好自己,救援部隊將會在前線的戰鬥結束之後才能到達,至於時間——這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事情,希望你可以理解。”
蘭德爾木然地看著麥塔蘭從口袋裡掏出些壓縮餅乾,還有一罐清水,他把這些東西放在母子面前,又補充道:
“如果你覺得硬的話就放在水裡泡著吃掉,清水和餅乾都要省著點吃。”
“這……感謝你們,感謝兩位大人,”年輕母親的臉上終於多出些笑容,連帶著那個男孩的臉上也浮出些好奇和快樂,“願祂保佑你們。”
“帝皇會保佑我們所有人。”
麥塔蘭說著,伸手在蘭德爾的肩膀上拍拍,說道:
“走吧,我們還有‘任務’要執行。”
“啊,哦,好的,我們出發,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蘭德爾跟著麥塔蘭離開房屋,他在隱入街道深處的黑暗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房屋的窗戶,他看到那對母子正站在窗戶的薄紗後看著他們——周圍的一切都被暗紅色的星光籠罩著,只有那兩對毫無生機的眼睛如利刃般刺入蘭德爾的靈魂。
沉默片刻後,蘭德爾跟上麥塔蘭的腳步,正如之前所說,他們還有“任務”要完成。
接下來的時間裡,一切順利,順利得彷彿在做夢。
當蘭德爾與麥塔蘭帶著燃料桶和其他物資返回,看到被雜草偽裝起來的歌利亞卡車時,坐在車頂的斯布魯斯和塔曼莎正在向他們招手,親如兄妹。
蘭德爾的臉上多出些欣慰的笑容。
麥塔蘭卻是帶著些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