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洲，馬丁內斯機械製造公司大樓，CEO辦公室。

“啊啊啊啊，我為甚麼要批閱這些我根本不感興趣的東西啊啊啊啊！”

大衛把前面的檔案一推，像條只想去當牌佬的鹹魚般躺在椅子上，而站在他對面的公司主管則好笑地搖了搖頭，他是一位戈爾貢軍團戰士的同時，也是位經驗老到的公司中層管理者：

在反抗了前公司高層的壓榨之後，他便被趕出了公司並背上了巨量的債務。而現在，這位馬丁內斯公司的新專案主管正摩拳擦掌，準備給自己前東家的血壓上上強度。

“您總得知道手底下的人在幹甚麼，”主管略帶些笑意地解釋道，“尤其是現在公司和軍團的事務都走上正軌，人員和結構也變得繁雜，您總不可能對每一件事都上心。”

“這確實……算了，我會在今天下午之前把這些檔案批覆完畢，到時候會找人給你的。”

“那麼，就容我先行告退。”

待主管離開後，大衛長舒口氣，把手裡的筆擲向房間裡懸掛著的飛鏢盤上，上面已經插滿了不同顏色和樣式的圓珠筆。雖說秘書已經抱怨過很多次，但大衛還是會趁著他們不注意的時候，玩玩這種小遊戲。

“這又要算進公司的不必要開支裡去了哦，大衛。”

露西從辦公室的一角向著大衛走來，她手裡還夾著根香菸卻未點燃——辦公室裡有自動滅火裝置——但大衛伸出手打了個響指，一點火苗便出現在他的食指上。

“……”

見到此景，露西微笑起來，她將香菸叼在嘴上，提臀坐在大衛的辦公桌上，俯身探去。

“呼……”露西吸了一口香菸，將煙氣朝著大衛吹去，乳白色的煙霧撞到那張英武的臉上散開，“你關閉了滅火系統？小心檔案被焚燬哦。”

“那正合我的心意。”

“但你看起來並不是很開心，”露西拿起一份檔案看了看，隨後將它折成一個小方盒，將菸灰點在裡面，“要跟我說說嗎？偉大的領袖大人？”

“我……”大衛帶著些遲疑地開口，“我感到畏懼，我的內心充滿著畏懼，畏懼讓我躊躇不前，難以下定決心。”

“畏懼荒坂公司？”

“我不知道自己在畏懼甚麼，但絕非是在畏懼荒坂公司，或是其他甚麼公司。”

“那就去問問費魯斯大人好了，他是你的導師，不是嗎？”露西聳聳肩，抬起大腿放在大衛的肩膀上，她用右手夾著香菸，任由菸灰落到辦公桌上，“說起來，我們好像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在一起聚會過了……曼恩和朵莉歐他們一直在出任務或是帶新人，琦薇也帶著一群網路專家在搞事情，真要算起來，也就是我和麗貝卡比較清閒——真沒想到，我們這種夜之城裡的小老鼠現在也能登堂入室。”

露西的手指從辦公桌擺放著的那些檔案上劃過，她心裡的感慨不比大衛或其他人少多少：

“我享受著你帶來的安寧，大衛，你所做出的一切決定我都會支援，即使……你想要從這裡逃走，從責任中逃走，我也會支援你——我愛你，就這麼簡單，為了你，我可以做出任何事。”

“……謝謝。”

大衛將露西攏進懷裡，嗅著她那跟過去一樣的香水味，再次重複：

“謝謝。”

入夜。

戈爾貢工坊內。

費魯斯關閉跨界通訊，帶著些憂愁地坐在工坊內的鐵砧上，旁邊熔爐的火焰躍動著，使戈爾貢之首的影子也隨之晃動。剛才來的乃是大天使聖吉列斯的通訊，他為費魯斯仔細講解了下帝國宇宙裡的局勢……老實說，非常不好，情況壞到帝國、歐克獸人和一些尚未離開帝國宇宙的死靈王朝都需要聯合在一起的程度——大吞噬者的龐然陰影越發可怖，而混沌威脅更是從未遠離。

“嗯？進來，”心事重重的費魯斯察覺到大衛的到來，“你有一個周的時間沒有來工坊了，但我佈置下去的課題作業完成得不錯，看起來你並沒有懈怠，不錯。”

“導師，我想向您尋求教導。”

大衛沒有因為費魯斯的誇獎而高興，他帶著疑惑和羞恥而來。在得到費魯斯的應允之後，大衛找來一個不知是誰的機械腦袋坐下，權當是不那麼舒服的椅子，隨後，他繼續說道：

“我因畏懼而猶豫不前，我曾以為是在畏懼公司的權勢與力量，但仔細思考後，我覺得不是。而在今天上午，我與……額……”

“露西，你的兩個小情人之一，我知道，”費魯斯點點頭，“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好了，繼續說。”

“是，”大衛深呼吸幾次，頂著滿臉的羞紅繼續說道，“我畏懼同伴的犧牲，在先前於太平洲裡與荒坂士兵的戰鬥結束後，我感到了沮喪，雖然我們取得大勝，犧牲也絕算不上多，但我仍然為此而沮喪，為此而感到畏懼……我甚至在懷疑，我是否應該成為一名合適的領袖。”

“我無法想象我母親的死，曼恩的死，朵莉歐的死，其他人的死，甚至是麗貝卡和露西的死……我……”

“大衛，”費魯斯開口，他的雙眼中帶著審視，“你的內心竟然會比過去更加軟弱。”

“我、對不起，導師，我令您失望了……我沒有您的智慧與力量，也沒有徵戰數個百年的經驗與見識，我現在甚至在懷疑……”

“不，我的意思是，你在有了如此之多的支援，如此之多的力量後，竟然還會軟弱，這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為你的缺點會是懶惰、猶疑或好大喜功之類的。”

費魯斯嘆口氣。

“或許我真應該讓你成為一名鋼鐵之手，用戰爭和兄弟之誼將你重塑——你有親情，有友情，有愛情，有著我的教導，有著戈爾貢軍團戰士們的愛戴，有著夜之城裡那麼多底層民眾的支援，而現在，你卻告訴我，你因為擔憂犧牲而畏懼，因為擔憂失敗而躊躇？”

“大衛，聽我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費魯斯伸出手放在大衛的腦袋上撫摸著，戈爾貢之首的銀色雙眸中難得地多出一絲溫和：

“未來的你會品嚐到被背叛的痛苦，會品嚐到勝利的喜悅，會品嚐到一切生靈和作為領袖都會經歷的情感，但是，你有著強大的後盾，正如我一樣——我有我那些吵吵嚷嚷又令人生厭的兄弟們，有我最好的朋友羅夏，有我的子嗣們，而你擁有的東西不比我少……你或許無法想象，我在聽聞無數鋼鐵之手們戰死在伊斯塔萬V上時的心情，但我仍然從那陰影中走出來，並帶著怒火和不甘重回戰場。”

其實費魯斯還想說之前坐在黃金王座上的那位，但話到嘴邊繞了一圈還是被嚥了回去：

“你恐懼失去和失敗，但逃避和軟弱只會讓你失去更多。”

“……是，我銘記於心，費魯斯導師，”大衛站起身，他早已做好了進攻荒坂塔的決定，只是遲遲未能下定總攻的決心，“我會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

“很好，”費魯斯微微點頭，“我這幾天就會離開這顆星球，帝國宇宙的戰事緊急，我的兄弟在等待我的幫助……拉德瑪爾和塔納修斯會留下來幫你，別擔心。”

“！！！！”

大衛睜大雙眼，一種對未來的迷茫驟然湧上心頭，甚至蓋過了剛才的畏懼和擔憂：

只屬於他的試煉，將會在費魯斯的缺席下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