憎惡天生自然之物，憎惡為人之物，乃是最初亦是最大的墮落之舉——費魯斯·馬努斯於Neimerel卷軸之上所書

“——！！”

一陣從樓外傳來的噪音將大衛·馬丁內斯從睡夢中喚醒，他抖了抖身體，下意識地伸直身體，屋裡的冷意隨即便順著裸露在外的小腿面板爬進更深處，讓少年徹底從迷濛中甦醒。

“今天好像需要早一點到……”

大衛強行支起酸澀的身體，看了眼時間，又小心翼翼地向著家門外走去，他不想打擾到上完夜班回家的母親葛洛莉亞·馬丁內斯，後者乃是夜之城醫療中心的緊急醫療技術人員。

這位普通卻又堅強的母親用單薄的臂膀撐起了這個窘迫的家庭，透支自己的身體健康供大衛去上需要支付高昂學費的荒坂學院，原因也只是想讓他能夠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至少不能是她現在的樣子。

大衛小心的動作沒能瞞過葛落莉亞的耳朵，或者說，這位母親因為長時間的夜班和高強度勞動已經導致了神經衰弱和各種疲勞性疾病，僅僅只是輕微的響動就足以讓她驚醒：

“大衛？”

“啊，媽媽，”大衛猛然停住腳步，他調整了下臉部肌肉，轉過身擺出一副嘆息的模樣，“要睡就去床上睡啊，在沙發上睡可沒舒服到哪去……需要我給你做點早飯嗎？”

“你要去上學了嗎？”

“我……是的，我總得學點東西嘛，”大衛笑著說道，少年坐在母親的身邊，看著後者臉上的疲憊面容——不，他沒敢看母親的臉，而是望向了地板，“我想當個義體醫生，或者類似的工作。”

“先上完學，”葛洛莉亞將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攬入懷裡，“上完學，你的選擇就會比我、比住在這裡的任何一個人的選擇都多，你可以盡情地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完成你想要完成的夢想……媽媽是這樣想的，我就是為了這個目標而一直努力到現在的。”

“堅持住，大衛，堅持住。”

“……我會的，媽媽。”

大衛在熟悉的臂彎裡閉上雙眼，任由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湧入自己的鼻腔，而在母子兩人稍稍溫存一陣後，少年推開母親，臉上再次掛上笑意：

“我走了，還有，我已經把家裡的電器費補交完……絕對沒做壞事！我去幹社群雜物工了！”

“下次不準——大衛！”

葛落莉亞無奈地看著大衛從門口逃走，當那個纖細矯健的身影徹底從視線裡消失後，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湧上她的心頭。

沉默片刻後，葛落莉亞開啟放在沙發旁邊的袋子，望了一眼裡面的東西：

“曼恩？我是葛落莉亞……”

要想在這座城市裡活下去，活得像個人，那就得付出些甚麼。

夜之城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唯有“公司”永恆，唯有“公司”可以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下方的一切，欣賞著底層民眾的血汗被榨取，欣賞著他們每一次嘗試跳起的狼狽動作——至少現在是這樣的。

另一邊，大衛走出公寓樓，順著熟悉的道路向目的地前進……他沒有去上學，至少今天不會去。

走過髒兮兮的樓道，裡面三三兩兩地躺著貧窮的居民和流浪漢，也能看到幾個黑幫成員拎著做工粗陋的武器從垃圾堆旁走過，他們與其說是黑幫，倒不如說只是些沒出息的小混混，成天遊手好閒地亂晃，或許哪天就會被黑幫間的火拼波及到，變成一具具新鮮的屍體。

“喲，大衛，”其中一個混混向大衛打招呼，臉上帶著熱情的笑，“你今天要去鐵手老大那裡去嗎？”

“是啊，他終於肯讓我給他打打下手了……還有，你們幾個可千萬別跟我媽說這事！”

“沒問題沒問題，你小子這麼聰明，以後肯定會發達，到時候別忘記哥幾個就成。”

“好好好，再見吧。”

大衛有些敷衍地回話，他跨過一個正抱著酒瓶說胡話的流浪漢，他臉上植入物有著經歷漫長時光後的磨損痕跡，甚至還帶著點嘔吐後的汙物幹漬……這使得大衛的加快了腳步，他現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往工坊，將自己置身於無數新奇機器之中。

工坊。

戈爾貢工坊。

時至今日，夜之城裡的大部分人也認為戈爾貢工坊僅僅是個傳說故事，正如那些與事實大相徑庭的英雄人物和惡棍們一樣——比如說四米高的鋼鐵巨人、來自異宇宙的旅客、連重型火炮都打不穿的金屬手臂之類的——後一個故事常常被人們認為是軍用科技或荒坂公司的新型義體，只是不小心從實驗室裡流出到了夜之城的城市深處，這也使得不少蠢蛋們做著一夜成名的美夢。

只有大衛知道，這些圍繞著戈爾貢工坊產生的故事都是真實的。

轉過幾個街角，大衛坐上向下的貨運電梯，他望著上面不停閃爍的數字，心裡盤算著這個周還能擠出多少時間來工坊做工……即使他的成績優異，但一個貧窮孩子在荒坂學院裡總曠課可不是甚麼好事，很多雙眼睛都在盯著他。

電梯發出些許金屬摩擦的尖叫後停下，門向左右開啟，露出外面的地下通道。

此處不像是大衛所居住的公寓那般擠滿了夜之城的底層居民，反而透著一股冰冷而空洞的氣息，地面上滿是推車裝滿重物後碾壓出來的痕跡，順著這個痕跡便能到達工坊。

可接近工坊時，通道里的冰冷氣息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金屬碰撞時產生的轟鳴、熔爐內火焰的嘶吼以及那個彷彿鋼鐵般的厚重聲音：

“大衛·馬丁內斯，你來得比預定時間早了十分鐘。”

這是戈爾貢的聲音，是鋼鐵之手們基因原體的聲音，費魯斯·馬努斯的聲音。

“是的，鐵手老大，我來了。”

大衛嚥了咽口水，他每次踏入工坊都需要鼓起勇氣，只有這樣，他才能與那對銀色的眸子對視：

出現在大衛面前的是一位外表看起來有些粗獷和野蠻的巨人，身材高大，肌肉虯結且遍佈傷痕，那頁岩般顏色的頭髮被剪得很短，透著精明和兇悍。但真正引人注目的卻是那雙手，那雙正捶擊著被超高溫燒得通紅的金屬的手——那雙手臂上覆蓋著銀色的金屬層，在周圍燈光和火焰的照耀下折射出奇異的鋼鐵孤光。

費魯斯停下敲打金屬的動作，他隨意地捏起這通紅的金屬，發出一聲不屑的嘖聲，在將這東西扔回熔爐裡後，原體轉身面向大衛，俯視著他，詢問道：

“你確定你想要成為我的學徒？”

“是的，”大衛深呼吸幾次，鄭重地彎腰致意，“請讓我跟隨您進行學習！”

“……”

戈爾貢之首回以審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