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又在沉默中前進著,直到黃昏到來。
他們穿過了一個又一個街區,在補充了一點油料之後,半履帶車又帶著這裡的普通人向前行駛。這個時候,賽維塔注意到尤莉正在盯著他,群鴉王子翻翻白眼,沒好氣地問道:
“小丫頭,有話快說!”
“啊……嘿嘿嘿……”尤莉摸摸自己的鋼盔,露出個傻笑,她拍了拍放在自己屁股底下的油桶,說道:
“大叔,你的鎧甲不用新增燃料嗎?”
“……不,”賽維塔好笑地解釋道:“我的裝甲由專門的能源供能,不需要這種低效的燃料。”
“是核動力的吧?”金澤說道,“我聽聞人類之前使用這種近乎無窮的力量進行戰鬥。”
“……大概是吧,但應該比你們想象中的效率要更高一些,畢竟我只是個戰士,不是技術軍士,不懂那些東西,”賽維塔聳聳肩,昏黃的光把戰士的身體罩起來,長長的影子蓋在半履帶車上,也蓋在所有人身上。
“不過說起來,我們那裡有專門負責這種維護工作的人,叫機械神教……一群曾經崇拜偽帝又背叛,沒有感情的傻子……”說著,賽維塔露出個微笑,“就像我們一樣。”
“背叛……賽維塔大哥是反抗軍嗎?”金澤問道,他點起一根香菸,煙氣緩緩飄散,讓尤莉皺起了眉頭,金髮的姑娘用手掌扇了扇,又往外側挪了挪,露出個嫌棄的表情。
“反抗軍?”賽維塔哈哈大笑,“我們可不是那麼正義的存在,說到底,我們也不過是一群妄圖反抗現狀的人渣罷了。”
“看不出來啊,”金澤看著賽維塔的臉,“一點都看不出來……不過,你們為甚麼要反抗那位帝皇?”
“想做就做嘍。”
“那也太隨性了吧!”
尤莉和金澤笑起來,就連開車的千戶也笑了,所有人都覺得賽維塔在開玩笑……對此,群鴉王子也沒有再做更多的解釋,甚至還跟著他們一起笑了起來。
在路上,賽維塔又跟金澤聊了聊他以前的生活,後者告訴群鴉王子,自己會爬到高處,用照相機拍下照片,然後繪製成地圖,放進自己的小包裡。
“如果地圖丟失了的話,我大概會死吧,”這個戴著眼鏡的男人淡漠地說道,他的臉上無悲無喜,好像更多的情感已經消失在了某個時間點一樣。
“……”賽維塔沒有說話,他沉默地向前走著。
在夕陽還剩下最後一角的時候,他們到達了塔底,這裡還有一個升降電梯可以使用,但是賽維塔的終結者裝甲太重,只能分成兩撥登頂。
賽維塔先上,他的電梯順利到達了塔頂,上面甚麼也沒有,只有一條甬道通向城市的更深處,甬道的左右兩側還有著高高豎起的路燈,此時尚未入夜,但即使入夜之後,群鴉王子也無法確定這些東西能不能再次亮起。
從這裡向外面望去,即使是星際戰士也只能看到幾近無窮的灰色樓宇和高低不一的鋼鐵之橋,而在那目光的盡頭則湧動著灰暗的迷霧,像是一隻巨口正吞噬著這一切。
整個世界正在腐朽,賽維塔想到,但是無論是多麼惡劣的環境,人類仍然想要活下去,就算給自己找一個極其牽強的理由也要活下去……或許,他自己也是這樣:
軍團已被摧毀,叛亂終將被平定,而他,也望不到自己的未來。
哈……午夜領主軍團的一連長……自己連這麼個唯一還有點用處的名頭都保不住了,新來的那個應該叫甚麼?群鴉王子?還是叫群鴉公主?
真令人感到噁心和……
嫉妒。
“……”
驀的,賽維塔好像聽到了甚麼聲音,像是少女的驚呼,他皺起眉頭,向下望去——
電梯的一根纜繩斷裂了!
整個電梯都向一側倒去,在那裡,他甚至還能看到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人體大半個身子都在外面晃來晃去……不過好在,差點滑出去的金澤被兩個女孩救了回來。
賽維塔走到電梯的纜機邊,伸手握住了剩下的纜繩,開始把整個電梯向上拉去!
半分鐘之後,電梯平穩地勾住鎖釦,順利地到達了塔頂,半履帶車被身體還在發抖的千戶慢慢開出,尤莉也沒好到哪裡去,她搖搖晃晃地走出電梯,靠在賽維塔的身上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金澤,他……他的小挎包不見了,裡面的地圖自然也是不知飛到了何處,只剩了手裡捏著的一塊碎紙片。
賽維塔看了看金澤臉上的表情,這個男人好像在哭,但又甚麼也哭不出來……這讓他想起某個存在,明明那麼強大,卻又像個小孩子,丟了東西除了發脾氣之外便只會哭泣,儘管只是在心裡哭泣。
“嘖……”賽維塔伸出一根手指,稍微用力地點了一下金澤的腦袋,看著後者彷彿大夢初醒般回過神後,用嫌棄的語氣說道:
“臉上的表情太軟弱了。”
“抱歉,讓你們看笑話了,”金澤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他裹了裹大衣,強行擠出個微笑,說道:
“那麼就讓我們在這裡分……”
“把你手裡的東西給我,”賽維塔皺著眉頭,不耐煩地說道,他指了指金澤手指間不願扔掉的最後一點殘片。
“啊……給你吧,我也不需要了……剛才發生的事……真是太糟糕了……抱歉……我只是……”
金澤斷斷續續地說著,隨後,他的眼睛跟兩個女孩一樣,漸漸睜大了。
此時已經入夜,那些路燈在殘存的,自動執行的能源系統的供能下亮起,照亮了周圍的環境,驅散了黑暗,也讓賽維塔身上那黑藍色的鎧甲變得閃閃發光,就像是披上了一層銀色的冠冕和披風。
竟然讓群鴉王子看起來像是個英雄一樣。
賽維塔將這地圖的一小部分捧在雙手的手掌裡,然後,三人便聽到了風聲。
風從塔底吹起,向著塔頂呼嘯而去,在那颯颯作響的風聲中,紙張被氣流吹打的聲音同樣刺耳,數十張被撕碎的地圖的一部分被狂風裹挾著,它們從城市的角落裡被尋出,被送到了這裡。
大大小小的碎紙片在眾人的頭頂盤旋了一陣後,緩緩地組合到一起,又緩緩地落下……這些地圖已被尋回後復原,安靜地躺在到賽維塔的手掌裡。
賽維塔把這一摞地圖甩到呆滯的金澤的懷裡,他自己忍著驅動靈能後的疼痛,碎了一口後,露出被鮮血浸染的白牙,笑著說道:
“偶爾也會有好事發生的。”
“……”
金澤沒有忍住,他抱著地圖,癱坐在地上,涕泗橫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