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亞納恩來到了神塔,昨晚西杜麗已經給他帶來訊息,在她的軟磨硬泡之下,吉爾伽美什最終還是“勉為其難”地答應接受治療,但要求不能聲張。
這不僅僅是出於王的驕傲,也是為了不破壞烏魯克人民心中吉爾伽美什王“精神支柱”的印象。
現在的烏魯克,就是一艘在狂風暴雨中搖搖欲墜的小船,但因為有著吉爾伽美什這位船長,所以眾人都擰著一股勁,憋著一口氣,一路乘風破浪,披荊斬棘。
但如果哪天吉爾伽美什倒下了,那麼這艘船頃刻間就會分崩離析。
或許,正是因為揹負著如此沉重的壓力,所以吉爾伽美什才會用這種近乎拼命一樣的行為來維持烏魯克的正常運轉。
“把這塊石板交給衛兵長,讓他按照本王設計的防線安排部署,最近是農收時節,敵人可能會悄悄安排一些魔獸來騷擾,不能讓那些畜生破壞農場的秩序。
“前線報告有一支補給線受到了魔獸的襲擊,補給物資比上個月少了一成,本王計程車兵可不能餓著肚子打仗,讓親衛隊率領三十名優秀士兵把沿途的魔獸巢穴都剿滅了,連一隻幼崽都不能放過。
“尼克爾的牧民遭受了魔獸襲擊,女神伊什塔爾出現解決了魔獸順帶解決了十分之一的牲畜之後取走了牧民的所有儲蓄,算下來損失反而比以前多了兩成......讓祭祀殿把下個月的供奉再減兩成,然後把這些錢用來補償給那些牧民。”
一踏入神塔,亞納恩就聽到了吉爾伽美什中氣十足的聲音,他坐在王座上,將手裡的石板一塊塊分發下去,將命令下發給等待指令的臣子,收到石板的臣子道了聲是然後便急匆匆地離開神塔,從頭到尾都沒有往亞納恩這個生面孔瞧上一眼。
“貴安,亞納恩大人。”西杜麗款款走來,優雅地朝著亞納恩行了一禮,“昨晚睡得還習慣嗎?需不需要給您換一所房子?”
“不必了,那房子我住著還挺合適的,有種溫馨的氛圍。”亞納恩笑著擺了擺手,他沒有說的是那間房子現在已經被摩根改造成了魔術工房,除了他們以外根本沒人能再住進去了。
“那我就放心了。”西杜麗微微笑了笑,現在亞納恩是唯一可以救治吉爾伽美什的人選,作為吉爾伽美什最信任的臣子和神官們的領袖,她唯獨不能在這件事上馬虎大意。
“昨晚上吉爾伽美什又熬夜了?”看了一眼王座旁堆成厚厚一摞的粘土板,亞納恩幾乎立刻就猜到了真相。
“昨晚我勸王休息,結果王說‘既然已經有了治療的方法,那本王就更沒有休息的必要了’。”西杜麗苦笑著嘆了口氣,“總之,一切都拜託亞納恩大人了。”
“當然,這件事既然是由我提出來的,那麼我自然會全力以赴。”亞納恩微笑著安慰這位有些惴惴不安的巫女長。
吉爾伽美什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亞納恩的到來,不過也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後就收回了目光,發放石板和下達命令的速度沒有受到一點影響。
亞納恩也知道現在不是打擾對方的時候,於是安靜地靠在石柱旁,等待這場早會的結束。
伴隨著臣子們的離去,偌大的神塔很快就變得空曠下來,吉爾伽美什微微低下腦袋,不讓人看見自己眉宇間那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你們都下去吧。”西杜麗對周圍的守衛說道。
守衛們相互對視一眼,又看了一眼王座上的王,見後者沒有反對的意思,便點了點頭,道了聲是,排成佇列走出了神塔。
只剩下三人的神塔裡,除了偶爾傳來的風聲外,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和剛才的嘈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連續高強度工作七天八夜,就算是半神之軀也扛不住,你是真打算把自己累死在這個王座上?”清脆的腳步聲裡,亞納恩沿著臺階一步步朝著吉爾伽美什走去。
“王是引領一切之人,亦是揹負世界之人,既然坐在了這個位置上,那麼就註定有些責任是無法推脫的。”吉爾伽美什抬起腦袋,表情又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無意義的廢話就少說了,開始你的治療吧,等會本王還有一大堆的公務要處理呢。”
亞納恩搖了搖頭,伸手召喚出了黑淵白花。
看著那把黑白相間的騎士長槍,西杜麗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出於對亞納恩的信任,她還是硬生生止住了自己即將踏出去的腳步。
“哦?這就是你的寶具嗎?”吉爾伽美什臉上露出饒有興味的神色,“有點意思,是連本王都未曾見識過的寶具呢。”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沒有人能說自己真的知道一切。”
亞納恩淡淡地說道,在吉爾伽美什反駁的話說出來之前將黑淵白花刺入了對方的肩膀。
西杜麗瞪大了眼睛捂著嘴巴努力不讓自己發出尖叫,眼前這一幕確實有點太過驚世駭俗了,若是讓其他人看到恐怕會當場昏厥過去。
聖百合的花紋一一亮起,源源不斷的生命力量沿著槍身注入吉爾伽美什的體內,如同天降甘霖一般滋潤著這具瀕臨極限的身體,後者靠在王座的椅背上微眯著眼睛,彷彿大冬天泡在溫泉裡一樣,臉上充斥著無法掩蓋的愉悅之色。
看到這一幕,西杜麗拔到嗓子眼的心也漸漸收了回去,輕拍著胸口,長長地鬆了口氣。
十分鐘後,亞納恩將黑淵白花抽了出去,吉爾伽美什睜開眼睛,猩紅的眼眸中留念之色一閃而過,隨後又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站起身,稍微活動了一下,感受著這具重新恢復活力的身體,滿意地點了點頭,如同誇獎下屬的老闆一樣用力地拍了拍亞納恩的肩膀。
“幹得不錯,不,應該說做得很好,本王甚至已經找不到合適的詞來誇獎你了,說吧,想要甚麼樣的獎勵,無論是甚麼樣的寶物本王都可以滿足你。”
“寶物就算了,我對那種東西不感興趣。”亞納恩搖了搖頭,“不過我確實有一件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哦,說來聽聽?”吉爾伽美什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
半晌過後,吉爾伽美什坐在王座上,一隻手撐著臉,一隻手敲著扶手,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把整座城市改造成神殿嗎......聽上去似乎是一件不錯的事情,若是真的能夠成功的話你那位王姐在這裡能夠發揮出的力量恐怕會很恐怖吧。”
“這也算是為最後的決戰增添一份保障了。”亞納恩攤了攤手,雖然他不知道現在摩根的實力到底有多麼強大,但想來已經接近神靈的級別了,若是再加上這麼一座城市級別的神殿作為支柱,那麼她能發揮出的力量恐怕連秒殺神靈都足夠了。
這裡是神代,以太的氣息遠比不列顛更加濃厚,而且根源也更加容易觸及,對於摩根這樣的頂級魔術師來說再沒有比這裡更適合大展身手的舞臺了。
“說起來你的想法倒是和本王的某個計劃有些不謀而合。”
吉爾伽美什口中的計劃自然是他為提亞馬特准備的秘密武器神權印章(Melammu`Dingir),具體而言就是在烏魯克城牆上建造360門大炮,將寶具作為炮彈發射出去,這種堪稱窮奢極侈鋪張浪費到極點的戰術也就只有坐擁王之寶庫的吉爾伽美什才能做到了。
不過雖然只是簡單的發射和引爆,但需要消耗的魔力同樣是一個不可估量的天文數字,哪怕是窮盡這具身體恐怕也填不滿那個恐怖的溝壑,所以從做出這個計劃開始吉爾伽美什就已經有了赴死的準備,這也是他一直沒有向外人提及的一點。
但倘若讓摩根將烏魯克化作神殿,那麼她就可以充分調動城市下方的靈脈,在靈脈枯竭之前她能夠調動的魔力都是無窮無盡的,足以完成神權印章的消耗。
雖然說把王的財寶交給外人揮霍是一件大不敬的事情,但倘若用些身外之物就能庇護麾下的子民那麼王也不會在意這種程度的冒犯,說到底,一個真正的國家是由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組成的,而不是那些冰冷的器具。
“嗯,本王決定了。”吉爾伽美什坐直了身子,猩紅的蛇瞳看向亞納恩,“放手去做吧,這是王的特許。”
“請等一下,王。”西杜麗憂心忡忡地說道,“這種事,還是和伊什塔爾殿下商量一下吧,不然以女神殿下的性格,發現自己的神殿被替換的話說不定會大發脾氣的。”
“商不商量都是一樣的,那個任性的女神怎麼可能同意這種事。”吉爾伽美什隨意地擺了擺手,“烏魯克是本王的領地,這片土地上的事物只需要遵照本王的意志即可,至於那個除了惹麻煩以外一無是處的女神,哼,能夠讓她享受這麼久的供奉她就應該感謝本王的仁慈了。”
“哈!?這種冒犯的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到啊!”
“轟——”
一聲轟鳴在神殿上空炸響,銘刻繁複紋路的天花板被砸開一個大洞,一道纖細的身影從破洞中降落了下來,巨大華貴的弓弩如同守衛一般漂浮在那抹倩影的身邊。
秀麗的黑色長髮隨著主人不滿的晃動飄散而起,穿著清涼卻透露出神聖不可侵犯的少女雙手抱胸漂浮在神殿的半空中俯瞰著吉爾伽美什,精緻俏麗的臉頰上寫滿了桀驁不馴和不懷好意,讓人第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這絕對是個很會來事的主。
“真是悲哀呢,吉爾伽美什,我可是聽說了哦,連續操勞七天七夜甚麼的,就算是半神也堅持不住吧。”女神坐在巨弓上翹著二郎腿,臉上滿是戲謔,“只要你乖乖地跪下來為我獻上讚詞,那我也不是不能考慮幫你度過這次危機呢。”
“哼哈哈哈哈哈~可悲的女神伊什塔爾啊,看樣子你還不太清楚自己即將遭遇甚麼呢?”吉爾伽美什大笑著坐在王座上,臉上寫滿了嘲弄。
“哦~都已經死到臨頭了還是這樣一副傲慢不堪的嘴臉呢。”伊什塔爾眯了眯眼睛,空氣中的火藥味一下子變得濃郁起來,不過隨後這位心思捉摸不定的女神就擺了擺手,“不過算了,我這次來可不是找你麻煩的,我的貢品呢?今天應該是民眾為我獻上貢品的時候吧?”
“貢品?哼哈哈哈哈哈~~”彷彿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一樣,吉爾伽美什再一次發出了自己那魔性的笑聲,“伊什塔爾,你是不小心從天上掉下來摔壞了腦袋嗎?至今為止你給烏魯克的人民帶來了多大的損失你自己難道不清楚嗎?這樣你還好意思來找我要貢品?”
“這......我不也是為了保護烏魯克的人民嗎......”伊什塔爾心虛地轉著眼睛,“好歹我也擊退了那麼多魔獸,拿點報酬也不過分吧!”
“哼,真是悲哀呢,身為女神卻還要去搶普通人的財富,找遍天上地下也找不出第二個像你這麼丟臉的女神了。”吉爾伽美什毫無顧忌地發出嘲笑的聲音。
“喂,你這傢伙,別太過分了,你難道真以為這裡是烏魯克我就不敢動手嗎?”伊什塔爾惱羞成怒道。
吉爾伽美什從寶庫中拿出一枚極品的青金石,那毫無一絲雜色的寶石瞬間就牢牢吸引住了伊什塔爾的目光,連帶著接下來的話也被堵在了嗓子眼裡。
“鑑於你丟人的形象以及給烏魯克人民帶來的巨大損失,本王已經決定解僱你了。”吉爾伽美什隨手一彈,那枚青金石在半空中劃過弧線落在地面上,“從今天開始,烏魯克的守護神換人了。”
“你,你說甚麼!?”晴天霹靂般的話語讓伊什塔爾從青金石的誘惑中回過神來,一雙紅玉般的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吉爾伽美什,“也就是說,以後我的貢品都沒有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看著伊什塔爾一副遭受重大打擊的模樣,吉爾伽美什嘴角勾起了一抹愉悅的微笑,“順便一提,馬上你的神殿就要由我旁邊這傢伙的姐姐繼承了,雖然是個魔術師,但實力可不比你差,最關鍵的是,她可比你有責任心多了,這可是一筆相當合算的買賣呢。”
“開甚麼玩笑!居然把身為女神的我和一個凡人進行比較,侮辱也該有個限度。”
伊什塔爾轉頭看向亞納恩,一雙眼睛逐漸被兇暴的金黃覆蓋。
“我要讓你好好體會一下,甚麼叫做女神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