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流的雨水綿延成一線從昏沉的天穹降落,雨點的噠噠聲不絕於耳,清如明鏡的水滴沿著嫩綠的葉脈滑落,落在地面上,匯聚到一起,如同人體的血管一般在地面上蜿蜒。
雨水浸溼了崔斯坦的頭髮和衣服,溼噠噠的全沒有了往日的高傲,反倒像是狼狽的落湯雞,雨水濺起的泥點落在她那雙二十多公分的高跟鞋上,染上了不堪入目的汙濁.....如果放在以前她絕對會因此勃然大怒,但此刻她只是呆呆地站著,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她的耳邊依然迴盪著美杜莎沙啞的哀嚎,在餘光的角落裡,彷彿已經死去一般不省人事的阿斯忒裡俄斯倒在被撞斷了一半的小山丘上一動不動,而在她的正前方,那個如修羅惡鬼般的漆黑身影正沐浴在大雨之下,雨水順著那身蒼銀的鎧甲滑落,一直濺入到她的心底,匯聚成一灘冰冷的恐懼。
直到現在,她都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明明是他們設下陷阱將獵物誘入圈套,甚至滿心歡喜地以為釣到了大魚,結果還沒等她的興奮過去,這條大魚忽然搖身一變成了一隻擇人而噬的兇狠巨龍,向他們張開了那血型殘忍的獠牙。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美杜莎就被廢掉了最重要的魔眼,身為神獸後裔的阿斯忒裡俄斯直接被一腳踹飛,徹底喪失行動能力......轉眼之間,三人組裡就只剩下她一個人還站著。
至於阿塔蘭忒,她那全力以赴的一箭僅僅只是洞穿了那個怪物的手臂,在將箭拔出來以後,那隻手臂上的傷口很快就恢復原狀,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流下。
這一切就如同這場大雨一般,處處都充斥著不真實的痕跡,彷彿一場朦朧而虛幻的夢境......但現實就和冰冷的雨水一樣,冷冷地拍打在崔斯坦的臉上,告訴她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短短几分鐘的時間,他們就連續折損了兩員大將,不,如果再算上之前的庫丘林,他們其實已經摺損了三名成員.......而且全都是同一人所為,前後的時間差甚至比她平時挑鞋的時間還短!
就算是當初的蘭斯洛特拿下這幾個傢伙都廢了好大一番功夫啊!
實力上的巨大差距再一次赤/裸裸地擺在崔斯坦的面前,這一刻,她不由得生出了面對獅子王時的感覺......不,甚至比那還要強烈,王是高高在上不染塵世的神靈,而那傢伙,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煉獄修羅!
崔斯坦心中不由得產生了些許迷茫,國師大人安排他們來對付這個怪物,目的真的是為了將他拿下嗎?
沙沙——
重物踩踏在落葉上的沙沙聲打破了這密集而單調的雨聲,崔斯坦猛然抬起頭,瞳孔裡倒映著那如魔鬼般可怖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朝著自己走來。
強烈的恐懼如同炸彈一般瞬間在腦海裡炸開,崔斯坦尖叫一聲,姣好的面容上佈滿了驚恐,一邊下意識向後倒退一邊奮力地甩著手:“別過來!你這個怪物,別靠近我!滾開!”
亞納恩彷彿沒有聽到一般,只是沉默地向前走著,龍化以後重量驟增的身體在被雨水浸泡得溼軟的土地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腳印,每一步都彷彿踩在了崔斯坦的心臟上。
他本可以一瞬間就奪走這個女人的性命,但他沒有這麼做,因為就這麼簡單的死去,實在太便宜她了。
他會用最精準的手術刀,一點一點切開這個女人的心理防線,讓她深刻體會這種死亡一步步逼近的絕望,體會那些曾經被她掌握了命運身不由己的平凡人的悲哀和無力。
至今為止,亞納恩已經遇到過不少的英靈,其中能真正稱得上善的英靈其實很少,大部分都是中立中帶著點邪惡。
但即便是最邪惡的英靈,也很少會對普通人出手,只有這個頂著崔斯坦名字的妖精,能夠毫不猶豫地做出這種事情,甚至樂在其中。
而且她這麼做的理由並非是像巴格斯特那樣由於外力的影響身不由己,她這麼做,只是單純地為了滿足自己那惡劣的慾望,從普通人的悽鳴和哀嚎中獲得能讓自己感到愉悅的樂趣。
這來自於妖精的天性,她們本就是一群肆無忌憚,以高度自我為中心的存在,這些在人類看來馨竹難書的罪孽,在妖精眼裡,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小事罷了。
但是,亞納恩是人類,不是妖精。
所以,他不可能饒恕這女人犯下的罪孽。
亞納恩一步一步地向前行走,每一步都彷彿精確測量過一般沒有絲毫偏差。他每向前走一步,崔斯坦就向後退一步,直到高跟鞋踩在一塊凸起的石子上,她的身體驟然失去了平衡,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汙濁的泥水弄髒了那身華貴的燕尾裙以及那張漂亮的臉蛋,如同高雅的白天鵝跌落泥潭變成骯髒的醜小鴨。
但在亞納恩看來,這個女人從來不是甚麼醜小鴨,更不是甚麼白天鵝,而是那片汙穢骯髒的泥潭。
“你給我停下!”步步緊逼的壓迫感終於壓斷了崔斯坦最後僅剩的一點理智,她用鮮紅的指甲抵在自己的心臟,沾滿泥水的臉蛋因瘋狂而透露出一種病態的扭曲,顯得無比猙獰,“你再向前一步,我就和你同歸於盡!”
亞納恩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正當崔斯坦大喜過望地以為對方會就此退去的時候,下一刻,亞納恩又重新邁下腳步,繼續朝她走來。
“你沒聽到嗎!我叫你停下!”崔斯坦扯著嗓子叫喊著,聲音再沒有往日的甜美,反而有種歇斯底里的瘋狂,“我警告你,你要是和我一起死在這裡,那你們的神聖羅馬帝國就等著被王和國師大人踏平吧!!還有那些平民,一個都逃不掉!”
“那你為甚麼不這麼做呢?”亞納恩終於開口了,龍血的洗刷讓他的嗓音變得低沉了很多,透露出難言的莊重和威嚴,“你的能力不是可以無視距離進行咒殺嗎?更何況現在我就站在這裡,殺了我,你們也算解除了一個心腹大患吧?還是說,你捨不得用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命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人,早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崔斯坦的臉色扭曲了一下,她恐懼的並非死亡,作為吸血鬼,只要有充足的血液,就算心臟破碎她也能恢復如初。
她真正害怕的是,要是連【支配】都殺不了這個怪物,那她接下來又該怎麼辦......
【支配】已經是她最後的手段,與其說她是不敢使用,但不如說是她不敢面對使用之後的後果......
忽然,亞納恩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天空。
漆黑的天穹之上,幾顆流星忽然撕裂了昏沉厚重的烏雲朝著大地墜落而來,在降落的過程中,這些流星又很快分裂,彷彿一團團炸開的煙花,攜帶著由魔力產生的燦爛尾焰,如雨般朝著地面傾瀉而下。
B+級對軍寶具——【訴狀的箭書】
如夢似幻的箭雨照亮了亞納恩的臉龐,他抬起頭平靜地注視著,那雙幽邃漆黑的眼眸彷彿要將所有的箭雨吞入其中,融化在這看不見盡頭的深淵。
他拿出伊甸之星,一圈淡藍的光輝以他為中心擴散開,如同罩子一般環繞在他的周圍。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箭雨從天而降,包裹在箭矢上的魔力瞬間炸開,轟轟隆隆的爆鳴甚至壓過了這磅礴的雨聲,斑斕的光輝如同花朵一般在大地上綻開,盛放出的不僅有美麗,更有可怕的破壞。
不管是千米之外的阿塔蘭忒,還是被刻意避開了箭雨覆蓋範圍的崔斯坦,此刻都忍不住憋緊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著爆炸的中心。
箭雨的打擊持續了整整一分鐘,直到一千支箭矢全部耗盡,那震天動地的可怕動靜才漸漸停息。
——【訴狀的箭書】需要消耗大量的箭矢,而且每一支都需要阿塔蘭忒親自進行附魔,屬於威力奇大但也很難在短時間內連續使用的寶具.....如果連這一招都無法制伏這個外來者的話,那她就真的束手無策。
在兩人緊張的注視下,被箭雨掀起的灰塵很快便被雨水沖刷殆盡,大地彷彿被肆意蹂躪了一番,到處都充斥著爆炸產生的坑洞,升騰起寥寥的白煙。
而在爆炸的正中心,一圈淡藍色的光罩映入了阿塔蘭忒和崔斯坦的眼簾,那看上去薄薄一層彷彿蛋殼般脆弱的光罩在剛才那般密集的打擊中完全沒有受到任何損傷,表面光滑如明鏡,將籠罩範圍內的一切事物都保護得完美無缺。
“唉~”阿塔蘭忒放下手中的天穹之弓,低下頭髮出一聲複雜的嘆息。
崔斯坦在看到光罩的一瞬間,毫不猶豫地朝著反方向飛去,同時心底急切地呼喚著國師大人的名字。
但也就是在這時,一柄黑色長槍從光罩裡飛了出來,彷彿一隻黑色的飛鳥,藉著雨水和黑暗的遮掩,悄無聲息,不偏不倚地插中崔斯坦的腦袋,刺破堅硬的顱骨,洞穿柔軟的大腦,再從眉心正中央飛出。
崔斯坦的眼神瞬間變得一片空洞,身體彷彿脫了線的木偶一般向下墜落,在意識消失的一瞬間,她的耳邊隱約傳來了一個平靜的聲音:
“我說了,這一次,你是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