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鎖鏈捆綁住的是個看上去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身姿妙曼,容貌秀美,燦金的秀髮垂至腰際,深紅的眼睛如同瑪瑙一般晶瑩剔透,左手手臂上掛著一面佈滿鏽痕的圓盾,纖細修長的雙腿包裹著黑色的過膝長筒靴,身上穿著印有金色雄鷹圖案的白色便裙。
而最引人矚目的是,她的頭上還頂著一對彷彿兔耳一樣的金色羽翼。
“咦?你居然知道她是瓦爾基里?”尼德霍格疑惑道,“你以前見過?”
“咳,瞎猜的而已。”亞納恩輕咳一聲,“能夠出現在英靈殿的女性,除了瓦爾基里還能有誰?”
雖然這個理由聽上去似乎沒甚麼問題,但尼德霍格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
阿爾託莉雅好奇地看著這位傳說中大神奧丁的侍女,發現對方忽然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自己。
她微微愣了一下,隨後好像意識到了甚麼,低頭看向自己沾染著顏料的手指,遲疑了一會,試探性地朝著壁畫的方向伸去。
“唔——!!”
瓦爾基里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像是守護食物的野獸般緊緊地咬著銀牙,一雙瑪瑙般的深紅色眼睛憤怒地盯著阿爾託莉雅。
阿爾託莉雅終於明白了過來,臉上露出幾分尷尬,道:“這幅壁畫......好像是她畫的。”
亞納恩漆黑的眼眸中浮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走上前,直直地注視著瓦爾基里的眼睛。
那雙寶石般瑰麗的眼睛裡,充斥著滿滿的,如同野獸一般的瘋狂,除此之外幾乎看不到一點理性的存在。
“已經瘋了嗎......”
亞納恩低聲自語了一句,隨手打了個響指。
一片緋紅色的羽毛從虛空墜落,融入到瓦爾基里的腦袋裡,後者忽然安靜下來,眼神一片空洞。
憑藉著羽渡塵的力量,亞納恩將瓦爾基里的記憶全部翻看了一遍。
十多分鐘後,他再次睜開眼睛,眼中浮現出恍然的神色。
“原來是這樣。”
“老師,您發現甚麼了?”阿爾託莉雅好奇問道。
“這隻瓦爾基里是當初諸神黃昏的倖存者,但因為遭受的打擊太大,所以直接瘋了。”亞納恩轉過身,看著那副高大的壁畫,“這幅壁畫,也確實是她畫的。”
“她為甚麼要這麼做呢?”阿爾託莉雅繼續問道。
“為了傳承。”亞納恩輕聲道。
傳承?阿爾託莉雅微微怔了一下。
“因為無法接受諸神黃昏的結局,後來她產生了一種瘋狂的偏執——必須要留下點甚麼東西,證明他們曾經存在過。”注視著這幅恢弘博大的壁畫,亞納恩微微嘆了口氣,“這幅壁畫就是這種偏執下的產物。除了這裡的這幅,她還在其他地方也畫下了同樣的壁畫。在這數千年的時間裡,她一直都在做這件事,直到現在,她已經畫了894幅壁畫了。”
894幅壁畫!!
阿爾託莉雅倒吸了一口冷氣,看向眼神迷茫的瓦爾基里,聖青色的眼眸裡充斥著強烈的震撼。
她無法想象,到底是甚麼樣的執念,才能支撐起一個人數千年來不斷地做同一件事。
“她希望有一天,如果有外來者能夠來到這裡,可以將一幅壁畫帶出去,說不定這樣,能夠讓北歐諸神的事蹟繼續流傳下去。”亞納恩輕聲道。
“所以,看到我不小心弄壞了壁畫,她才會這麼生氣。”
阿爾託莉雅臉上浮現出幾分愧疚的神色,走到瓦爾基里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抱歉,因為我的疏忽大意,玷汙了你的希望,你是一位真正的值得尊敬的戰士。”
全身都被捆綁住的瓦爾基里沒有任何反應,眼睛裡依然充斥著深深的空洞。
“老師,您能幫助她恢復正常嗎?”阿爾託莉雅看向亞納恩,眼神裡帶著幾分懇求的意味。
“雖然我確實能這麼做。”亞納恩雙手抱胸,淡淡道,“但你覺得,這對她來說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當初她正是因為無法面對這悲慘的現實才選擇了逃避,如今你真的要把她重新拉回這個世界,讓她再一次目睹這慘淡昏暗的現實嗎?”
阿爾託莉雅遲疑了一下,隨後認真地看著亞納恩,說道:“可我們總是要向前行進的,不是嗎?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過去,如果只是一味地沉浸在曾經的世界裡無法自拔,那我們的生命也將失去所有的意義。
“我並非想對她的決定指手畫腳,我只是希望,能夠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
亞納恩注視著阿爾託莉雅,眼中浮現出些許欣慰的神色。
他走上前,輕輕揉了揉阿爾託莉雅的金髮,感嘆道:“你終於長大了,莉莉。”
阿爾託莉雅微微低著頭,瑩潤的俏臉浮現出些許紅暈,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亞納恩轉頭看向瓦爾基里,收回了猶大的鎖鏈,隨後啪的一聲打了個響指。
瓦爾基里渾身一顫,眼中的空洞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理性的神采。
“這裡是......”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悶哼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抓住腦袋,臉上浮現出些許痛苦的神色。
“她這是怎麼了?”阿爾託莉雅略顯緊張地問道。
“沒事,只是這數千年的記憶一下子全部湧上來,有些承受不住而已。”亞納恩淡淡道,“別擔心,她可是被奧丁賜福的女武神,這種程度對她來說還算不了甚麼,大不了痛一會就好了。”
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五六分鐘後,瓦爾基里的神色就逐漸變得緩和下來。
“歡迎回來,斯露德。”亞納恩微笑道,“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的感覺怎麼樣?”
“坦白說,真是糟透了。”
名為斯露德的瓦爾基里時隔千年終於再次張開了嘴巴,清脆的嗓音帶著清泉一般的空靈。
她站起身,深紅色的眼眸裡再也不復之前的瘋狂,取而代之的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複雜。
“沒想到都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啊。”她看著周圍的廢墟,自嘲地笑了一聲,“但就算過去得再久又有甚麼用呢?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已經失去的東西,都再也回不來了。”
“瓦爾基里小姐......”阿爾託莉雅輕聲道,聖青色的眼眸裡浮現出些許擔憂的神色。
“你們應該是來自外界的人類吧。”斯露徳看了亞納恩和阿爾託莉雅一眼,“沒想到曾經在諸神羽翼的庇護下的雛鳥,居然也成長到了這樣的地步,不知道大神當初,有沒有預料到如今這一幕呢?”
她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算了,現在提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瓦爾基里小姐,雖然神靈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但是你還活著,你的生命還很漫長,完全可以選擇開啟一段新的人生,來衝散曾經那些悲傷的回憶。”阿爾託莉雅勸道,她發現斯露徳的情緒好像不太對勁。
斯露徳搖了搖頭:“人類,雖然我知道你們把我的意識重新喚回來是出於好意,我也很感謝你們想要幫助我的這種意願,但對於我來說,這個世界早已經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地方了。
“看上甚麼東西就拿吧,我不會阻止你們,雖然,我也沒有這個實力......”
斯露德撿起地上的長槍,朝著外面走去,單薄的背影充斥著無法形容的孤寂與悲涼。
阿爾託莉雅注視著少女的背影,眼神變得黯淡了幾分。
原本她以為斯露德回歸以後能夠接受現實,然後繼續走下去,但她卻沒想到,當初那場諸神黃昏給對方帶來的影響居然如此之大,哪怕已經過去數千年,對方也依然沒有走出來。
難道,真的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嗎?
“堂堂的女武神,居然因為這麼一點小事就選擇逃避現實,難道說當初奧丁創造你的時候正在打瞌睡嗎?”亞納恩忽然發出一聲嗤笑,“這樣的話我倒是能夠理解,為甚麼你會成為唯一的倖存者了。”
咻——!!
一根金色長槍如閃電般突襲而來,亞納恩微微側過身,輕描淡寫地將這一擊躲了開來。
正當斯露徳打算把長槍收回來的時候,卻被亞納恩一把抓住,無論她如何用力,那雙大手就像鐵箍一樣牢固,完全無法掙脫。
看著斯露徳吞吐著怒火的眼神,亞納恩輕笑一聲:“怎麼,不服氣?”
“無論你說甚麼我都可以不在乎......”斯露德銀牙緊咬,憤怒地盯著亞納恩,“但唯獨身為女武神的榮耀,我決不允許你玷汙!”
“榮耀這種東西是靠自己證明給他人看的,不是靠嘴巴說出來的。”亞納恩冷眼看著她,“很可惜,從你的身上,我並沒有看到這種特質。”
“你憑甚麼這麼說!”
“就憑你已經失去了女武神的資格!”亞納恩毫不遲疑道。
“......”斯露德愣愣地看著亞納恩:“我......失去了女武神的資格?”
“不信的話就自己試試看吧,斯露德。”亞納恩的語氣如湖水般波瀾不驚,“現在的你,還能調動起神力嗎?”
斯露德連忙調動體內的力量,可無論她如何呼喚,那曾經由大神奧丁賦予的強大力量都沒有絲毫反應。
“這......為甚麼......”
“瓦爾基里是神靈的造物,本身也具有神靈的適應性,當你對自身產生懷疑的時候,你的神性就會逐漸降低,直至徹底消散。”亞納恩說道。
“怎麼會……這樣……”斯露徳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上,兩眼茫然。
“瓦爾基里是為神靈征戰的戰士,是意志最堅定的勇士,是永遠不會因為一時的挫敗而放棄的鬥士,但是你卻拋棄了這一切,這樣的你,憑甚麼承擔起女武神的榮耀?”亞納恩依然在不斷地用言語刺激著斯露徳。
“夠了!!”
斯露德崩潰地大喊著,兩行淚水順著她秀美的臉龐向下滑落:“你以為我想這樣嗎!父親死了,希露德死了,奧特琳德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一個人活著!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在這個死亡的世界裡徘徊了上千年!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使命、榮耀、尊嚴......我甚麼都沒有了,為甚麼,你還是不肯放過我呢......”
阿爾託莉雅沉默著,眼眸裡浮現出些許複雜的神色。
“我能夠理解你的絕望,也明白你的無助。”亞納恩說道,“如果你真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那麼,就由我來賦予你這份使命。”
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中勾勒出了一個彷彿囊括了宇宙一切真理的深綠色符文,一股古老浩瀚的氣息引得周圍的空間微微顫動起來。
“這是......原初的盧恩!?”斯露德瞬間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亞納恩向前一推,原初的盧恩緩緩向前,融入到斯露德左手的圓盾上。
嗡——!!
圓盾微微一顫,表面的鏽跡如同被強酸腐蝕了一般迅速消散,展露出其下金光燦燦的神紋。
斯露德伸出顫抖的右手,輕輕撫摸著盾牌,淚水止不住地奔湧而出。
很少有人知道,這面圓盾對於女武神來說到底有著怎樣的意義。
這是那位創造他們的神王賜予她們的武器,是用世界上最堅固的神鐵打造而成的盾牌,其象徵著的,正是女武神永恆不滅的榮耀。
只要女武神的內心始終堅定,這塊盾牌就永遠不會破碎,更不會被鏽跡所侵蝕。
斯露德抬起頭,看著壁畫上那位威嚴的老者,心中泛起強烈的愧疚。
對不起,父親,是我辜負了您的期望......
“神鐵之盾的光輝已經重新綻放,斯露德,現在該輪到你做出選擇了。”亞納恩說道。
斯露德深吸了一口氣,深紅色的眼睛裡浮現出堅定的神色。
她單膝跪在地上,朝著亞納恩低下頭:
“尊貴的原初的盧恩繼承者,瓦爾基里——斯露徳,願為您奉上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