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阿爾託莉雅毫不猶豫地回應道。
她怎麼可能沒做好準備呢？從誕生之日起，她就一直在朝著那個目標前進啊。
每天天沒亮就要起來刻苦訓練，即使是最基礎的練習也不曾有半分懈怠，努力錘鍊著自身的技巧，晚上睡覺的時候也在夢裡接受梅林的教導，吸收著那些寶貴的知識，學習怎樣去做一個合格的王。
過去的十多年裡，支撐著她一路走下來的，正是成為王的信念啊！
她要拯救卡美洛，拯救不列顛，因為這就是她與生俱來的使命！
感受到少女的堅定，亞納恩微微在心底嘆了口氣，臉上卻依然帶著不變的微笑：“那麼，你打算成為一個甚麼樣的王呢？”
“當然是理想王！”
阿爾託莉雅沒有絲毫遲疑，這是梅林從小就在她的腦海裡灌輸的信念，她終將成為不列顛的理想王。
“理想王？”亞納恩的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諷還是嘆惋的弧度，“誰的理想？人民？貴族？騎士？還是……你自己？”
阿爾託莉雅猶豫了一下，繼續道：“當然是人民，我是他們的王。”
“真是美好的願景。”亞納恩拍了拍手，“恭喜你，阿爾，你領悟了為王的真諦。”
阿爾託莉雅的臉上剛剛露出一絲微笑，亞納恩就繼續說道：“同時你也葬送了這個國家。”
阿爾託莉雅愣住了，聖青色的眸子裡滿是不可思議之色。
湖邊蕩起的微風輕輕拂動著她的淡金色長髮，過了許久，她才輕聲問道：“為甚麼？”
亞納恩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湖面，語氣平靜道：“莉莉，這個世界很複雜，人心也很複雜。管理國家這種事，可不像小孩子過家家那樣簡單。
“上層社會是一個漩渦，是一個看不見硝煙的戰場，利益的交換、權力的制衡，派系的糾纏，各種錯綜複雜的情況連最睿智的賢者有時也會感到迷茫，更別說是你這種在鄉下待了十多年的村姑了。”
阿爾託莉雅握緊了拳頭，雖然知道亞納恩說的不無道理，但她還是好想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啊！
亞納恩毫無所覺地繼續說道：“你知道如果你登上了王位，那些官員和貴族會怎麼做嗎？”
阿爾託莉雅皺了皺眉，思索了許久，道：“他們會阻攔我，因為他們不想接受我的管理。”
她對此很有自知之明，雖然拔出石中劍，成為亞瑟王是尤瑟王的命令，但那幫傢伙也不一定會接受這種事，畢竟沒有人會希望自己頭上突然冒出來一個祖宗。
亞納恩搖了搖頭：“不，那些傢伙會恭恭敬敬地奉你為主，因為他們需要你來面對卑王，面對盎格魯人和撒克遜人。他們會把你推上前臺，然後安安心心地躲在後面。作為交換，他們會讓渡出手裡的一些權力，但絕不會是核心權力。你的命令，他們或許會接受，或許不會接受，這要看這是否觸及到了他們的利益，當然，不管接受與否，他們都會在你面前表現出一副萬死不辭的樣子，而身居皇宮的你，根本無暇顧及。”
阿爾託莉雅：“梅林能看遍[現在]，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梅林的眼睛。”
“所以我說了，莉莉，你根本不懂人心。”亞納恩淡淡道。
“為甚麼？”阿爾託莉雅臉上浮現出幾分焦躁，連續遭遇亞納恩的否定，她的心態已經有些失衡了。
“梅林是能看遍[現在]不假，但如果你真這麼做了，要不了多久，整個卡美洛就會人心惶惶，甚至演變成譁變。況且……”
亞納恩意味深長地看了阿爾託莉雅一眼：“你真的確信，梅林一定會把自己看到的東西全部告訴你嗎？”
阿爾託莉雅沉默了。
“讓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吧。”亞納恩從地上撿起了幾塊石子，朝著湖面扔去，“如果你沒有擊退卑王，讓卡美洛被盎格魯人和撒克遜人被入侵，那幫傢伙會馬上把你推出去當犧牲品。就算你成功了，他們也會在暗地裡潛伏起來，想辦法把你推翻。”
“為甚麼？”阿爾託莉雅已經徹底迷糊了，為甚麼即使自己帶來了勝利，那些人依然要推翻自己。
“因為你說了，你要成為人民的理想王。”亞納恩道。
“可是，這和他們有甚麼關係嗎？”阿爾託莉雅頭上的呆毛彎成了一個問號。
“當然有關係，而且關係很大。”亞納恩轉頭看向阿爾託莉雅，“平民和貴族是天生的對立，彼此之間有著無法調和的矛盾，你選擇站在人民這邊，毫無疑問就是貴族的敵人，他們當然要推翻你。”
“平民和貴族怎麼可能會是天生的對立，明明艾克託爵士就很受泰勒比爾的人民歡迎啊。”阿爾託莉雅不服氣道。
“因為他們所處的階級不同，所以必然是敵人！”
“階級？”阿爾託莉雅又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那又是甚麼？”
亞納恩在心底嘆了口氣。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清晰地認識到了時代的侷限性。
要是放在前世，他早就一本高中政治書拍在阿爾託莉雅的臉上了。
“我舉一個例子吧。”他決定換一種思路，“莉莉，你覺得對於平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是甚麼。”
“土地。”阿爾託莉雅思索片刻後道。
“沒錯，就是土地。”亞納恩點了點頭，“假設現在有一個貴族為了修建莊園，在沒有得到別人允許的情況下收購了一大片土地，不僅把即將成熟的作物全部砍掉，而且只給了這些土地的原主人非常少的補償。你覺得，他做的對嗎？”
“當然不對了！”阿爾託莉雅毫不遲疑，“佔有別人的土地當然要徵得別人的同意，而且必須給予相應的補償！”
更別說這傢伙居然還敢浪費糧食，要是她在現場，一定把這傢伙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可是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啊。這個爵位，還有這片土地都是他在戰場上用命拼來的，為此他失去了自己的雙腳，所以想要建一座莊園安養晚年。國王說了，這裡的一切都是他的，他想著怎麼做就怎麼做。況且他還為自己領地上的人民提供了庇護，如今不過是徵用幾塊土地，他又有甚麼錯呢？”
“這……這……”阿爾託莉雅徹底迷茫了，一方面她的內心在告訴她這個貴族的做法毫無疑問是錯誤的，但另一方面這個貴族的做法卻又符合王國的規定。
一時間，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做出判斷了。
“這就是階級，莉莉。”亞納恩拍了拍阿爾託莉雅的肩膀，“這是當前世界最無解的難題，無論你，我還是梅林，甚至就算我們三個加起來，也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因為這是禁忌，一旦處理不好，整個不列顛都會在瞬間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