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困難不退縮，面對敵人不畏懼，對自身保持謙卑，對弱者心懷憐憫……”
艾克託爵士輕輕敲著桌面，仔細咀嚼著這番話的含義，良久，發出一聲由衷的慨嘆：
“我有點相信卡爾斯說的話了，如此深邃的智慧，根本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能夠擁有的。”
想到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長子，在心底嘆了口氣。
要是凱能擁有亞納恩一半的智慧就好了，不，哪怕是十分之一也可以……
凱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對此毫不關心的他很快將這點小事扔到了一邊，急切道：
“父親，您應該也注意到了亞納恩的才能吧，他毫無疑問是個擁有大智慧的人，如果能將他拉攏過來，未來他一定能夠成為莉莉的左膀右臂。我們不能讓這樣的人才白白流失啊！”
雖然和亞納恩有些不對付，但凱對於亞納恩的智慧一直心悅誠服，他總是能像牽絲拉線一樣將複雜的知識講述得簡單直白，對於事物的認知也遠遠超越旁人，那雙夜幕般深沉的黑色眼睛，有著輕易洞察一切的力量。
阿爾託莉雅註定成王，一想到在不久的將來，那雙瘦削的肩膀將扛起這個搖搖欲墜的不列顛，凱的心裡便止不住地湧現出憤怒。
但他改變不了甚麼，阿爾託莉雅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錘鍊自己，希望在未來能夠幫助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分擔一部分壓力。
所以他想要拉攏亞納恩，對方擁有著比肩大賢者梅林的淵博智慧，有他輔佐阿爾託莉雅，應該能讓後者肩上的擔子變得輕鬆一些。
艾克託爵士敲著桌面，眼中浮現出思索的神色。
連凱都能看出來的事情，他又如何不清楚，而且他還知道，亞納恩除了擁有常人無法企及的智慧，還有著與之相配的勇猛。
一瞬間殺掉數十隻雙足巨龍，即使放眼整個不列顛，都能稱得上數一數二的好手。
但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會猶豫不決。
這樣的人，真的會願意被一個小小的卡美洛束縛住手腳嗎？
雖然不想承認，但腦海中無時不刻翻湧著的思緒明確地告訴艾克託，如果亞納恩願意，他一定能夠締造出一個不亞於卡美洛的國家。
甚至更加強大。
梅林並非人類，而是夢魘和仙女的子嗣，是無法理解人類感情的幻獸。他之所以願意幫助卡美洛，一方面是因為和先王的約定，一方面是為了觀察人類，最後……
大概是為了滿足自身的愉悅吧。
梅林擁有看遍[現在]的千里眼，這讓他的見識脫離了時代的拘束，以一種“神明”般的高度俯瞰眾生。他並非出於責任或者義務而幫助卡美洛——或許有，但絕對不多——他只是出於自身的需要所以才留在了這裡。
——並非卡美洛選擇了他，而是他選擇了卡美洛。
——顯而易見的是，如果哪天他感到了滿足或者厭煩，一定會毫不留情地離去。
亞納恩和梅林是一樣的存在，同樣淵博的智慧，同樣強大的力量，同樣……超脫了時代的眼界。
唯一不同的是，他是真真正正的人類。
——但或許更麻煩。
人是很複雜的生物，能夠驅動起人類承擔起某項責任的，無外乎利益或情感。卡美洛給不了能夠打動亞納恩的東西，至於情感，亞納恩怎麼看也不像是那種會輕易動情的人。
不如把阿爾託莉雅送過去？
艾克託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但冷靜思索了一下，他發現這件事好像確實大有可為……
用婚約進行羈絆，這在當前時代幾乎是屢見不鮮的事情，先王尤瑟就是靠著這種手段，將自己的兩個女兒賜婚給了兩位強大領國的國王，以此保證在亞瑟承位之前，卡美洛不至於陷入動亂。
用阿爾託莉雅來換一個比肩梅林的強大智者，怎麼看都是一筆劃算的生意。
——不用覺得奇怪，艾克託是忠誠於尤瑟王的騎士，在他心裡，只有尤瑟才是卡美洛唯一的王，撫育阿爾託莉雅只不過是因為尤瑟王的命令罷了。如果只是將其當成女兒，艾克託絕對會像對待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石一般精心呵護，但如果是以為王的標準，除非阿爾託莉雅能夠表現出超越尤瑟王的才能，否則他是絕不會認同對方的。
——說得更加現實一點，除了梅林、尤瑟和凱以外，所有了解內情的人，幾乎都不認為這個少女能夠承擔起王的職責。只是因為有著卑王伏提庚、盎格魯人和撒克遜人的威脅，所以他們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下去。
阿爾託莉雅抬起頭看了一眼書桌後面的艾克託，隨後又低下了腦袋，聖青色的眼眸如同湖水一般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雖然她沒有讀心的能力，但天生的直感，讓她從艾克託的眼睛裡看到了一些東西。
艾克託的思緒逐漸回到了現實，他終究還記得自己的身份，知道這種事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於是輕咳一聲，看向阿爾託莉雅：“阿爾，你是怎麼想的。”
淡金長髮的少女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語氣平靜道：“我會想辦法去爭取老師的幫助——用我自己的方法。”
“這樣嗎。”不知道為甚麼，被那雙聖青色的眼眸注視著，艾克託莫名地有些心虛和愧疚，不自覺地偏移開視線，“那你就放手去做吧。”
……
……
“有事想和我商量？”
正在準備第二天教案的亞納恩轉過頭，看著面前的金髮少女，沉吟片刻，微笑道：“可以啊，方便在這裡說嗎？”
阿爾託莉雅臉上浮現出些許的遲疑。
“那看來是不太方便了。”亞納恩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吧，正好我也很久沒有出去散散步了，老是待在一個地方也是一件無趣的事情，我這把身子骨都快生鏽了。”
兩人一起走出了莊園，沿著湖邊行走。
阿爾託莉雅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亞納恩也不著急，隨意觀賞著路邊的風景。
在那個死寂的世界待了十多年，現在就算是看到一堆牛糞，都能讓亞納恩心生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