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很難，蘇蘭特從不否認這一點。
倫德貝爾的奇蹟，消耗的物資數量巨大，花費的人力眾多，很難複製。
但這無疑代表著先進的方向。
因為很難就不去做嗎？
因為很難就直接放棄嗎？
蘇蘭特盯著狄安娜，淡定的說到：“狄安娜小姐，我聽過一個故事，有一位剛剛從騎士學院畢業的年輕騎士首次執行巡邏任務，沒想到卻遇到了六級巔峰的蠻熊。”
“這頭熊在村莊中肆虐，成年村民抵擋不住，跑不動的老人小孩眼看著就要喪生熊口，此時年輕的女騎士手握騎槍和蠻熊進行殊死搏鬥。”
“女騎士最終在瀕死狀態下奇蹟突破自我，以重傷的代價擊退蠻熊，保護了村莊。”
蘇蘭特的聲音宛如海妖般充滿磁性，這個故事本身沒甚麼出彩之處，但在她聲音娓娓道來後卻格外動聽。
這是蘇蘭特最擅長的領域，她的戰鬥職業就是吟遊詩人。
她擅長在戰場給隊友加各種增益，透過歌聲誘惑敵人，讓她們失去理智。
不夠這種誘惑手段對心志堅定又同為女性的狄安娜沒甚麼效果，她索性沒有使用戰鬥技能，只是發揮吟遊詩人擅長講故事的特長。
得虧這裡是會議室，是氣氛莊嚴的場所，她努力剋制著自己的表演慾望，沒有張開雙臂吟唱一首動人的詠歎調。
但她的表演依然精彩。
在她講完故事後，也不知誰起的頭，大家一起鼓掌。
會議現場只有一個人沒有鼓掌，那就是狄安娜。
這倒不是她故意和大家唱反調，而是因為蘇蘭特所講述的故事主人公就是她。
蘇蘭特誇她，她總不能厚著臉皮鼓掌吧。
幾年前發生的事情，恍如昨日，又彷彿前世。
看著狄安娜陷入沉思，蘇蘭特嘴角含笑輕聲問道：“狄安娜小姐，你覺得這位女騎士創造的奇蹟是否值得喝彩？”
狄安娜沒有說話，她的目光投向窗外。
她看到了在農田裡勞作的農夫，看到了趕著騾車前往城市的商人，看到老師帶著小孩出來郊遊。
真是一片生機勃勃的土地啊。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沒錯，這就是奇蹟，活生生擺在眼前的奇蹟。
她在獨自面對巨熊時，可曾想過那麼多成敗得失？當然沒有，她當時只有一個想法，保護身後的村民不受傷害。
至於她自己是否會被巨熊拍死，哪有那麼多時間想。
若是每做一件事先用利益衡量，這個世界將會失去太多精彩的英雄故事。
儘管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但狄安娜永遠不會忘記獨立面對巨熊的戰鬥。
那畢竟是她從騎士學院畢業後的首戰。
那場戰鬥為她贏得了聲譽，實現了突破，也受到了聖光之主的恩賜，獲得了一次重生的能力。
蘇蘭特沒有和狄安娜說教，也沒有試圖勸說，更沒有開倫德貝爾故事會。對世界觀基本構建完畢的成年人來說，這完全是浪費口舌。
她只講了一個故事，狄安娜自己的故事。
【公正者】狄安娜，你還記得自己的初心嗎？
當然記得。
狄安娜收回目光，僅有的一絲迷茫徹底消失不見。
她的餘光看到戴在無名指的魔法戒指，嘴角多了幾分笑意。
儘管只是空契約，儘管她完全沒有繼續增加契約條款的想法，但契約就是契約。
靈魂契約讓她和馬修之間的距離比以往小了許多。
聖光照耀人間，並不是為了給人類劃分等級，而是希望讓所有人沐浴光明。
這是誰說過的話？
對了，這是教廷初代教宗西斯廷先生的名言。
彼時的教廷首腦還不叫教皇，頭頂也沒有三重冠，西斯廷先生穿著粗布袍子，行走於普通人之間。
狄安娜的嘴角多了幾分笑意。
雖然馬修是個不折不扣的吸血鬼，私德方面也沒資格和無私者西斯廷相提並論，這一點想必他自己也不會否認，但他卻為領地帶來了繁榮。
儘管不願意承認，但修這隻吸血鬼在很多方面馬甚至比偉大的西斯廷教宗做的更好。
也許是吸血鬼不喜歡乾癟的傢伙，馬修將自己的領地養的很肥。
字面意義的肥。
倫德貝爾的普通人比其他地方的體格明顯要寬一圈，城市內甚至有不少平民體重超標，這在其他地方簡直無法想象。
狄安娜知道，老百姓根本不在乎領導者的私德如何。
不會治理領地的美德楷模和道德底線靈活但能帶著大夥兒過好日子的領導，誰更受歡迎？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明顯。
面對蘇蘭特勸誘的話術，狄安娜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聲音也有些清冷。
“奇蹟之所以被稱之為奇蹟，就是因為她很難復刻。願意為奇蹟付出一切的人大概是傻子吧。”
就在蘇蘭特以為狄安娜拒絕時，女騎士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分。
“很不幸，我就是這樣的傻子。”
“謝謝你，蘇蘭特。這個故事很美。”
廢話，當然很美啊，這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你自己吧！
蘇蘭特默默的在內心吐槽，古井不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她和狄安娜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無須更多言語，她們看懂了彼此的心聲。
狄安娜作出了選擇。
她不認可馬修的全部作為，也不會改變自己的處事標準，但在這場危機中她會堅決站在馬修這邊。
這麼做當然不是因為馬修，也不是因為契約，而是為了兩個行省的上千萬普通人。
聖光並非好看的裝飾品，而是治癒肉體與心靈的至高力量。
若是連這都做不到，教廷沒有資格繼續受人膜拜。
蘇蘭特和狄安娜之間的謎語人對話有人聽懂了，有人聽不懂，但就算聽不懂他們也能看到蘇蘭特和狄安娜握手時的笑容。
呼，真好，狄安娜小姐留下來了。
雖然馬修是倫德貝爾人心中的太陽，但在全國範圍內，他絕對是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狄安娜就不同了，她名聲極好，普通人心中簡直就是聖光的代言人。
哦，不是簡直，她就是。
神蹟降臨倫德貝爾，聖水沐浴在她身上，她自然是聖光之主的代言人。
同樣被聖水淋頭，大家都認為馬修是被神罰，狄安娜是被神賜。
這大概就是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