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狄安娜和馬修出現在面前時,尤莉希雅就算是個白痴也知道被騙了。
更何況她一點都不笨,只是有些單純。
不是本人,很難理解這種希望幻滅的痛楚。
原本以為拿到的是前往天堂的門票,卻沒想到是通往地獄的通行證。
她的雙眸失去了高光,絕望的閉上雙眼,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馬修沒想到尤莉希雅居然如此痛楚,心中微痛。
也許他們真的做錯了?
如果尤莉希雅的心真的死了,就算簽訂契約也不會修煉,只會選擇擺爛。
擺爛,往往是一個人對不公平世界的最後抗爭。
當一個人開始擺爛後,任何PUA手段都毫無用處。
若是這樣的契約者,簽了還不如不籤。
空出名額至少還能找下一個契約物件。
強扭的瓜,只有等瓜兒自己覺得不是強迫後才會甜。
馬修給狄安娜使了個眼色,讓她先出去。
很快,房間裡只剩下馬修和尤莉希雅。
尤莉希雅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呆滯的看著馬修,忽然歇斯底里的撕扯著自己的外衣。
她的瘋狂將馬修嚇了一跳。
馬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聲喝問道:“你這是做甚麼?”
“馬修,別裝模作樣了!你不就是想要我的身體嗎?我給你,我全都給你,你想怎麼玩都行。等你爽完了給我留個全屍好不好?”
馬修:“......”
老子在世人眼中就是這形象?
呃,好像真是的。
馬修毫不猶豫的給了尤莉希雅一巴掌。
這一巴掌下手非常重,直接扇的尤莉希雅半張臉都腫了起來。
不過這一下的效果也很不錯,尤莉希雅雖然目光依舊呆滯,但至少比剛才清醒了許多。
馬修取出契約,擺在尤莉希雅面前,沉聲說道:“這是靈魂契約,不是讓你做奴隸的賣身契。”
“我現在給你通用語版本的契約,你先看一遍,我們再談。”
馬修衣兜中有靈魂契約的通用語版本,他索性直接遞給尤莉希雅,讓她自己看契約內容。
在尤莉希雅瀏覽契約時,馬修接著補充道:
“你是最後一個契約者,我可以給你優惠條件,你修煉獲得的經驗和我五五分成,我修煉的成果也會給你反饋。”
尤莉希雅精神恍惚,對馬修的話充耳不聞。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抬頭,幽幽的問道:“真的可以變強嗎?”
“尤莉希雅小姐,你可以不信我的話,但她們的變強之路你看不到嗎?”
的確,療效當然比廣告更好使,尤莉希雅很難不相信。
這的確是一份非常平等的契約,如果這些條款全部為真的話。
她咬了咬唇,輕聲呢喃著:“如果我拒絕,你可以放我走嗎?”
“當然可以,但你得發誓放棄仇恨,不再和狄安娜作對!”
尤莉希雅笑的有些苦澀,她無奈的輕聲說道:“就算我不放棄仇恨,難道我還是你們的對手嗎?”
“過去的就過去吧。”
經過這次劫後餘生,尤莉希雅忽然想開了。
她不再糾結誰才是她真正的父親,也不去糾結到底要不要和狄安娜和解。
但正如她所言,她已經沒有能力為父親報仇了。
狄安娜大勢已成,還有馬修的支援,她就算實力再強十倍也很難報仇。
如果她選擇獨走,未來和狄安娜的差距會越拉越大。
如果她選擇加入馬修陣營,她自然失去了報復的資格。
難道她能一邊享受著馬修給她的好處,一邊想著如何謀害馬修未來的妻子?
這麼無恥的事情,她做不出來。
思來想去,無論是否從了馬修,她都沒有報仇的機會了。
尤莉希雅舉起手,貼在胸口,表情苦澀的發了誓,表示不再和狄安娜為敵。
發誓完之後,她緩緩站起身,小心翼翼的問道:“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
馬修想了想,將通用語版本的契約硬塞給尤莉希雅,輕聲說道:
“先別急著拒絕,你先回家,好好想想,明天中午再來找我。如果你願意簽訂契約,那我們就協商條款。如果不願意,之前籤的契約我自會解除。”
尤莉希雅輕聲問道:“我若是不籤,你會怎麼對待我?”
“既然你不籤,那我們就是路人了。以後塵歸塵,土歸土,再無關聯。”
尤莉希雅沒有拒絕契約,她攥緊手中的契約,低著頭快步離開。
她原本對安全離開不抱甚麼指望,但馬修卻真的沒有攔她。
等她低著頭快速跑回家後,更是驚訝的發現原本佈置在這裡監視她的女僕也撤掉了。
她的府邸只剩下一名她以前的女僕。
這位年邁的女僕看到她回來,顫巍巍的迎上來,和她打著招呼。
“小姐好久沒有回家了,我還以為你......”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小姐想吃甚麼夜宵,我去給你準備。”
尤莉希雅現在哪有胃口,本想拒絕,但肚子卻不爭氣的咕咕叫了起來。
老邁女僕沒有多問,只是微笑著向廚房走去。
這種孤單的夜晚,一碗濃郁的玉米湯配上烤紅腸,就是最佳的夜宵搭配。
看著老邁女僕離開的背影,尤莉希雅終於回過神來。
她居然回來了?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麼失去貞潔要麼失去生命時,馬修放她回家了。
這實在有些不可思議,但就是發生了。
她輕嘆一聲,想起了剛才的誓言,心中嘆息道:
“不管馬修和狄安娜以前做過甚麼,都到此一筆勾銷吧。”
她看著掛在牆上兩位父親的畫像,怔了許久才緩緩說道:
“父親大人,我身為人女,不能為您報仇,實在有違天理人倫。可我已經向女神發出誓言,放棄了仇恨。”
她猛地拔出佩劍,用力斬斷自己的頭髮,隨意的將一頭長髮擺在桌上。
“兩位父親。我沒能力為你們報仇,日後在冥界也無顏相見。從今天開始,你們就不是我的父親,我們再無關係!”
若是有人聽到她的心聲,肯定會被她這清奇的腦回路驚呆,但在尤莉希雅看來這麼做非常合理。
既然她是父親的女兒,自然要為父親報仇。
殺父之仇都不能報,枉為人女。
既然報不了仇,那就是無顏做人女兒。
所以,斷了吧。
隨著一頭長髮被同時斬斷的,還有她的執念。
將一頭長髮換成短髮後,尤莉希雅的心情稍微好了幾分。
很快,老女僕將玉米濃湯和烤紅腸端了過來。
尤莉希雅邀請老女僕一起共享夜宵。
就在老女僕準備推辭時,尤莉希雅笑著說道:“魯娜大嬸,以後我也養不起那麼多僕人了,我會給你一筆遣散費,你也回家和兒孫團圓吧。”
“小姐不要我了嗎?”
魯娜大嬸有些焦急的說道:“小姐您別這樣。您全額支付了我的賣身契錢,其實根本沒必要再給我發薪水了。”
“這些年您看在我家條件困難的份上,對我家格外照顧,這份恩情我一直都銘記於心。”
“您現在情況不太好,若是我現在離開,那不成了不忠不義的人了嗎?”
尤莉希雅沒想到一位普通的女僕都有這般見識,倒是有些呆住了。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堅持讓魯娜離開時,魯娜已經幫她做出了決定。
“小姐,我已經五十五歲了,若是您不要我,我在哪兒還能找到工作?”
尤莉希雅一時語塞。
是啊,女僕的職責是伺候主人,其中包括但不限於主人的衣食住行等白天的生活需求,以及晚上的各種需求。
五十多歲而且長相一般的女僕,在女僕市場上毫無競爭力。
現在讓魯娜回家,等於逼著她失業。
就算能發一筆遣散費,但一次性給的錢特別不禁花,根本不如一份穩定工作來的實在。
更重要的是,魯娜大嬸喪偶多年,她也需要精神寄託。
在尤莉希雅身邊,她還能感受到自己是有用的,若是讓她回家,說不定大嬸會因為失去精神寄託而做出傻事。
尤莉希雅笑著說道:“魯娜大嬸,我知道了。既然你還願意工作,那我也沒理由解僱你。以後我的飲食起居就繼續拜託了。”
“快坐下,陪我喝幾杯。”
尤莉希雅小姐是被蓋著白布橫著抬出去的,大家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現在看到小姐平安歸來,魯娜自然高興。
既然小姐邀請,她也沒必要矯情。
她笑呵呵的在對面坐下,一邊幫尤莉希雅倒酒,一邊開心的問道:
“小姐,這次您出去又回來,看起來氣色好了許多,而且你眉宇間的愁苦怨恨也淡了幾分。”
“以前,我的情緒很明顯嗎?”
尤莉希雅輕聲問著。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她非常清楚,她揹負的壓力太大,表情若是能好看才是怪事。
現在她放棄了仇恨,心情自然好多了。
當然,直接將兩位父親開除爹籍這件事只能自己知道,不可能告訴魯娜。
尤莉希雅隨意的笑著,但坐在對面的魯娜卻沒有將這個問題當玩笑話。
她非常認真的回答道:“是的,小姐。您以前的情緒很明顯。”
“現在您看起來像是解脫了。”
是啊,真的解脫了。連殺父之仇都放得下,還有甚麼放不下的?
她笑著舉起酒杯,大聲說道:“今天不說這些喪氣話。我死而復生並且重獲自由,這是天大的喜事,我們乾杯!”
魯娜哪敢怠慢,趕緊舉起酒杯和尤莉希雅相碰。
尤莉希雅的酒喝的非常猛,很快就有了幾分醉意。
就在魯娜猶豫要不要送她進臥室時,尤莉希雅接著酒意開始絮絮叨叨的講起了故事。
這個故事就像海灘上的扇貝,東一片西一片,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
與其說這是一個故事,不如說是尤莉希雅的情感宣洩。
人都是脆弱的。
某一句話,某一件事,甚至某一杯酒,都可能觸及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這些年尤莉希雅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為父報仇,殺了狄安娜。
因為這個願望很難實現,所以她將全部精力投入其中,根本沒有時間參加甚麼社交活動,她也沒有朋友。
誰會和一個復仇之魂做朋友呢?
她身邊只有利用她的人,被她利用的人,以及互相利用者。
她心中有多少事都得憋著,因為根本無處傾訴。
在這樣的環境下,她的性格日漸扭曲,她不願相信任何人,也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
她的變化,魯娜自然看的清楚。
只是魯娜知道自己的身份,並不敢對小姐的事情置喙。
她的小心謹慎也讓她這份工作乾的很平穩。
尤莉希雅並不需要一個懂她的女僕,她寧可要一個笨一點的女僕。
魯娜就是這個又醜又笨的老女僕。
但今天不同,今天的尤莉希雅徹底放下了心中的巨石,解脫了。
她和狄安娜之間的仇恨消失了。
因為她沒有能力報仇。
她沒有原諒狄安娜,但她原諒了自己。
如果繼續堅持報仇,就不是懲罰狄安娜,而是懲罰她自己了。
原本以為自己身為廣場動亂的主謀之一必死無疑,沒想到居然撿了一條命安全回家。
原本以為被狄安娜誆騙簽下靈魂契約後將會付出身體、生命和靈魂,卻沒想到馬修居然放過了她。
雖然不明白馬修在想甚麼,但自由萬歲!
聽完了尤莉希雅的故事,魯娜呆住了。
她不明白風評不算太好的馬修為何會放過尤莉希雅。
馬修可不是仁慈善良之輩。
若是站在他的對立面,他從來不會手下留情。
馬修在帝都的名聲,基本就是止小兒夜啼的那種程度。
這樣的魔王居然轉了效能放過小姐?
魯娜猶豫片刻,輕聲說道:“小姐,你走的時候,馬修大人說甚麼了嗎?”
“說了呀。他說讓我先別拒絕,回去考慮考慮,明天中午前去找他。若是不願意簽訂契約,就給我自由。”
“雖然我很感激他,但這靈魂契約還是算了吧。”
魯娜聽完尤莉希雅的話,著急的站了起來。
“小姐,糊塗啊!”
“那馬修豈是能如此輕易饒恕別人的人物?”
“他這是希望您能主動點,這樣大家都能體面。”
“您若是不肯主動讓他體面,恐怕您也別想體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