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下。
被一分為二的那兩座肉山，一開始還在地面上抽搐了一陣。
可隨著它身上血液的流盡與魔力反應的逐漸減弱，這頭白鯨這次是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從對方的目標是衝著白鯨來看，還有那略微耳熟的聲音，先我一步出手的那位，應該不是討伐隊的敵人。
我停止了繼續的投影，毫無形象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驟然間投影出破格的寶具，魔力大量消耗的我，讓身體泛起一陣空虛的疲憊感。
周圍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討伐隊的眾人正在向迅速圍攏過來，一看到死透的白鯨屍體，此起彼伏的驚呼響起。
倉促間不斷分裂出個體的白鯨，讓大家都還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
“劍聖……萊茵哈魯特！”
有人也認出了現場那位有著一頭火紅色頭髮的俊美青年，正是及時趕到的青年劍聖萊茵哈魯特。
他正在收劍入鞘，果然剛才那對白鯨的致命一擊是他發出的。
倖存下來的討伐隊成員們面面相覷，望著這原本不在討伐名單上的不速之客。
“抱歉，我來遲了。”
萊茵哈魯特收起了劍，卻率先帶著歉意開了口。
沒有人接他話。
“嘭”“嘭”“嘭”！
一陣拳頭大力捶在胸膛發出的聲音卻陸續響起，那些擁有剿滅白鯨悲願計程車兵們，紛紛鄭重的向他行了個騎士禮。
萊茵哈魯特愣住了下，也下意識回了禮。
場面頓時一片和諧。
“站起來！”
帶著嫌棄意味的女聲卻在我耳畔炸響，從開回的龍車上跳落的普莉希拉，皺著眉站到了我面前，“這樣坐在地上像甚麼樣子？丑角就該有丑角的自覺，餘興節目還沒未結束，就想給妾身偷懶沮喪了嗎？”
“快饒了我吧，公主大人，你這分明是想榨乾我吧？”普莉希拉這種時候莫名其妙的發飆，讓人格外不解。
“起來吧。”
旁邊摘掉了手套的女性的手，卻突然探到了面前示意道，說話語氣比起普莉希拉溫柔的不是一點半點。
我轉過頭，看到的卻是難得對我露出一副柔和表情的庫珥修，讓我還以為是誰。
我狐疑的搭著庫珥修的手站起了身，普莉希拉在旁哼了聲，卻不置可否。
“感謝你，間桐閣下，就如同感謝我的主人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一樣。”
才剛站起，剛才緊隨那頭白鯨分身其後追過來的威爾海姆，在注視了那頭白鯨屍體一會後，忽然轉身朝我深深的鞠了個躬道謝道。
“威爾爺，你老這是做甚麼呢？”我連忙擺擺手問道。
“能這麼順利組織起討伐隊，狙殺了奪走妻子的可憎魔獸，感謝你能讓我有生之年見到這一幕。”
威爾海姆一臉凝重的道謝，頓時讓人受寵若驚。
“嘿嘿，小哥，你也就別謙虛。”
那位獸人傭兵團團長李嘉圖，也雙手趴在坐騎頭上湊了過來，咧著獠牙插話道：“小姐還是沒有看錯人，能在這混亂的戰場保持清醒，迅速鎖定那魔獸的本體，還把它狠狠搞到強弩之末，如果不是最後被那位劍聖搶了風頭，這份擊殺白鯨的榮譽本該是屬於你。”
我眼神微妙的掃過了圍過來這幾位，這時才恍然大悟，頓時也有點哭笑不得。
這幾位是在安慰我嗎？
事實上，甚麼擊殺白鯨的榮譽，甚麼王國的英雄，都謂我如浮雲，我一點都不在乎。甚麼被人簇擁讚頌之類的，我也一點都不羨慕！
“……關於這點，我也對閣下抱有歉意。”威爾海姆遲疑了下，卻說。
“嗯？為甚麼？”
我奇怪的看向這位老人。
“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的姓氏，其實為阿斯特雷亞，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娶的是前代劍聖特蕾西亞·範·阿斯特雷亞，如今也在劍聖家族位於末席。”
說到這，威爾海姆瞥了一眼那位青年劍聖，“而那位青年……正是特蕾西亞的孫子。”
我頓時小退了一步，用訝異的眼神重新審視起威爾海姆。
沒想到，眼前的老人居然也是位深藏不露的老紳士，連王國的前女劍聖都被他泡到手，簡直是我輩楷模，令人高山仰止。
甘拜下風，甘拜下風。
只是既然威爾海姆也是劍聖家族的一員，想剿滅殺害自己妻子的白鯨，為甚麼反而會去求助庫珥修，令人費解。
何況還有個實力這麼強橫的孫子，單挑白鯨可能都不再話下，更是讓人疑惑。
不過這畢竟是別人的家事，我也不好多問。
“千萬別這麼說，”我連忙寬慰道：“之所以能殺掉白鯨，還將人員傷亡降到這麼低，這都是大家一起並肩作戰的成果，就是白鯨這塊大蛋糕，眼下來瓜分的人似乎有點多了……”
說到這裡，我滿是歉意的看向了庫珥修。
先不說我帶著安娜塔西亞的私人軍團加入，中途又有個普莉希拉來摻了一腳，臨末又出來個劍聖補刀。
這份勝利果實，其實已經被稀釋的非常稀薄了。
而為討伐白鯨，做了最多準備，籌備時間最久，最後損失最嚴重的卻是她，而造成這一局面，恐怕都跟我脫不了干係。
“無妨了。”
察覺我話裡的意思，庫珥修眼神閃爍了下，卻像是有點累的垂下了細長眼瞼，露出了個慵懶的淺笑，“能與卿合力解決掉這頭長久以來威脅世界的魔獸，這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庫珥修露出這麼女性化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移開了目光，趁機陰險的提條件，“那接下來能否把劍鬼先生借我下，下面要對付的是魔女教，我這邊人手稍顯不足。”
“只要威爾爺沒異議，那我也沒意見。”
這位公爵小姐，居然難得大方了次。
“很樂意為閣下效勞，倒不如說，謝謝你能給我這個機會。”
被我提出幫忙，威爾海姆反而感激的望向我。
看來我這樣的處理方式，雙方似乎都還挺滿意。
“那事不宜遲，現在就先進入梅扎斯領吧……”
“——且慢，這恐怕不行，作為王國的騎士，我不能再讓你繼續深入邊境了。”
我的提議，卻第一時間遭到了否決。
那名青年劍聖不知何時走到了我們這邊，他眼神微妙的掃了威爾海姆一眼，就又看向了我，“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想進入的應該不止止的梅扎斯的領地，想踏入的，還有位於王國邊緣的大瀑布地帶吧！？間桐。”
青年劍聖突然加入了對話，且語出驚人，讓我與阿爾不由對視了一眼。
這種事，他是怎麼知道的？
“卿說的，是大瀑布地帶？龍活動的場所？”
而首先對萊茵哈魯特的話提出疑問的是庫珥修。
“嗯，庫珥修大人。”
萊茵哈魯特點了點頭。
“在這王國國勢動盪的時期，還試圖去招惹龍神的話，並不是個好主意。為了他的人身安全也好，為了王國的平靜也好，那麼現在我都有義務把他帶回王都，暫時看管起來。”
這含糊其辭的答覆，卻更是讓人疑惑。
但姑且先不管萊茵哈魯特的情報來源，就算他這次是真的來逮我的，我就必須得乖乖跟他回去？
答案是不可能。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居然要我放棄，這天真的要求，讓我差點忍不住笑出聲。
但是我知道，即使我拒絕也沒用，這位對盧克尼卡王國絕對忠誠的騎士，是不可能輕易被我說服的。
“如果，我拒絕呢？”我語氣冷了下來，對這位劍聖說。
“那，就容我失禮了。”
萊茵哈魯特話語落下，就往前踏出了一步，整個人身上的氣勢，也瞬間為之一變。
“既然你也知道是失禮，就該給妾身適可而止，不要在這種時候掃興，惹得大家都不愉快。”
之前百無聊賴的站在一旁的普莉希拉，這時卻上前擋住了萊茵哈魯特，手裡握的深紅之劍也在發出陣陣蜂鳴。
“普莉希拉大人，你這樣會讓我很為難的。”
萊茵哈魯特止住了步，苦笑道：“本來關於您的事，是打算推遲一步的，不過現在只能一併解決了——”
萊茵哈魯特突然顧左右而言他，讓我莫名其妙看向了普莉希拉，卻發現這位公主臉色起了變幻。
“在前些天，我被麥克羅托夫拜託了，去替他前往他舊友萊普殿下的領地探訪一番，發現不止萊普殿下的死因成謎，還在領地內發現了有魔女教教徒活動的跡象，而普莉希拉大人，一直以來對魔女教的動向似乎也非常的瞭解……”
“你到底想說甚麼？騎士。”普莉希拉卻打斷了他的話。
“好吧。”
萊茵哈魯特用手背擦了擦鼻尖，輕笑了下才說：
“普莉希拉大人，與魔女教的傲慢大罪司，是否存在有聯絡？或者，身上的“福音書”有好好帶著嗎？”
似乎是早有過詳細的調查取證，萊茵哈魯特對普莉希拉提出的質疑，讓我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的確，普莉希拉對魔女教的事似乎知之甚詳，連魔女教徒會被梅扎斯領發動偷襲都一清二楚，甚至連時間都掌握得很準確。
要麼除非情報網強得離譜，要麼只有一個可能性——她也是魔女教中的一員，自然會清楚這些情報。
“噗……”
面對萊茵哈魯特正經的質問，普莉希拉卻像是終於按捺不住似的笑出了聲，讓騎士愣住了下。
“真是個，無聊透頂的男人。想動手何必找那麼多冠冕堂皇的藉口？還需要妾身配合你，說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傲慢大罪司？才會讓你不再遲疑的揮劍？”
普莉希拉收起了笑容，直接就揚起劍挑釁。
“呵，我只是想確認，將來坐上盧克尼卡王國王位的，不會是甚麼可疑的人，僅此而已，既然這樣的話……”
萊茵哈魯特用腳挑起了別人掉落在地上的一把劍，握在了手裡。
“原本，我不想對女性太過粗暴的……”
他嘴裡這樣唸叨著，然後採低姿勢雙手架起了那把劍，驚人的劍氣，瞬間也從他身上瀰漫開來，震動著空氣。
普莉希拉的背影似乎頃刻間繃緊了，也隨之舉起了劍，準備應敵。
“……普莉希拉！”
我對普莉希拉低呼了一聲，剛想投影武器上前，大氣中的魔力反應卻已劇烈波動了起來。
眼前洶湧的颶風迎面撲來，扭曲了一切卷向普莉希拉，就連站在靠後的我，也能清晰感受到被風壓波及到的隱隱痛楚，那麼普莉希拉所承受的程度可想而知。
“轟——”
空氣轟然爆響，在這片戰後的平原土地，刺眼的白芒與強烈風壓逼迫著在場的人眯起雙眼後退。
這，就是劍聖全力揮劍的威力！？
再睜開眼，看到的是還勉強撐著劍站立的普莉希拉的背影。
在劍氣席捲過後，她明顯已經受了不輕的傷，禮裙也已多處破碎，還染上了塵土，看起來早沒了平日那麼優雅。
望著她的背影，我怔住了下，情緒瞬間極度複雜。
這種女性的背影，我已經見過不少次。
英靈的也有，人類的也有，不一而同，卻讓我不能再以過客的心態去審視這一切。
與這些女人的羈絆已經畫地為牢，讓我無法輕易走出，雖然我也並不想走出。
但是，別人圈定的牢籠呢？
我望了望平原低沉的夜空，這個世界不就像是別人對我的圈地為牢嗎？
眼前提著劍的青年劍聖，不正像是一個獄卒嗎？
拉下臉皮四處求援也好，被搶了榮譽也好，這些都不算甚麼，只是這盤繞心頭的無力感與壓抑感，卻讓人無法適從。
“阿爾！”
仔細再看了那背影一眼，我朝身後喊道。
空間很有默契的應聲震盪了起來。
擋在眼前普莉希拉的背影重新變得優雅而豐腴動人，而青年劍聖卻還未開口說話。
我不假思索就越過了普莉希拉，面向這位青年劍聖。
他警惕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劍卻沒有出鞘。
記得他說過，他這把龍劍出鞘是需要時機的。
需要這麼大費周章才拔劍，想必是把好劍吧？
在視線觸及時，我進行了解讀，隨即進行了投影。
看著憑空出現在我手中那幾乎一模一樣的龍劍，萊茵哈魯特瞪大了眼，我卻把那把假貨直接扔到了他腳邊。
“這是賠你被弄壞的，不要嫌棄，以我的技藝，也只能復刻到這種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