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揚心中驚訝,他無意間唱出來的歌算得上是非常小眾,說的實在點,可能整個港區就他一個人知道。
對方沉默良久,估計也是陷入了某種驚訝之中。
“這麼晚不睡覺嗎,胡滕?”
終於,周揚主動的問了出來,他實在是有些……茫然,前幾分鐘他還在思考胡滕的事情,結果想甚麼來甚麼,還是在這種怪異的情況下。
黑暗中,看不見的角落傳出來一聲嗤笑。
“周閣下,您這麼晚出來,又是為了甚麼呢?”
“只是散散步罷了,莫非你也?”
“是嗎,那我一樣。”
話音落下,胡滕已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周揚的身後,她的目光有些玩味。
周揚則心想,這個人怎麼這麼喜歡黑紅的配色,穿個睡衣都得印個鐵血的十字在上面。
他不再說甚麼,慢慢的往前繼續溜達,原本週揚是以為胡滕就是出來露個面,然後就撤退,可是很意外的,她一直隔著不近的距離,和周揚並排行走。
“,我沒想到你也知道。”
“……這是法語,也是剛剛那首歌的歌名,對嗎?翻譯成中文,就是‘我所行過的地方’。”
兩個人突然一起說,上面那句是周揚,後面那句是胡滕。
又一次對視了一眼,胡滕眼中的冷酷突然散去了一些,她扯了扯嘴角,和周揚的距離也稍微挨近了那麼一點兒:
“我以為閣下是那種很悶的人,沒想到您還會聽音樂劇。”
音樂劇,別於歌劇的另一種舞臺藝術,前者更加通俗,不光是載歌載舞,演唱的曲子也更偏向流行風格。
而歌劇就傳統的多,只會使用美聲唱法,欣賞的門檻也更高一些。
周揚衝著胡滕笑了笑:
“你應該知道的,我在另外的世界活了很長一段時間,總要有些東西來讓我消磨生命,所以,我知道和了解的東西還挺多。”
“鳶尾版的《莫扎特》,劇情對比歷史改動很大,而且加入了搖滾的伴奏元素,算是相當叛逆的作品。”
“是這樣沒錯。”周揚愣了一會兒,胡滕把他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胡滕挑了挑眉毛,她又往周揚的位置挪了一小步:
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對方是她還沒有完全信任的人,兩人之間卻有著相同的愛好,而且這個愛好如此小眾,以至於胡滕都懷疑周揚是不是事先調查過。
好吧,完全不像,這傢伙應當就是半夜出來遛遛彎,正好撞見了自己而已。
緊接著,她壓低聲音,用夢囈一般的聲調靜靜地說:
“那再唱一遍唄,我還很喜歡這首曲子的。”
周揚有點兒不好意思,在胡滕面前唱這種感情與技巧都需要很投入的歌,會讓他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手足無措。
但對方既然都這麼說了,而且還投來了有些危險的眼神,那他也只好清清嗓子:
“對於那些伏身親吻權貴腳趾的阿諛者們,無需感到不悅……”
胡滕立刻輕唱著接住了下一句:
“我對他們臭蟲一般低聲下氣的生活嗤之以鼻。”
然後,就正式進入了合唱。
靜寂無人的港區,樹影婆娑的林木,在皎潔無雲的夜空下,胡滕把手背在身後,一邊自顧自的往前走,一邊與周揚唱著同一首歌:
“熠熠閃光的無用蠢話我緘默不語,”
“在大逆不道的罪行中我堅持著自己的自在——”
很難想象這麼一個事實:一個鐵血的艦娘,一個東煌的年輕男子,彼此間第一次瞭解對方的橋樑,居然是透過鳶尾的音樂劇。
但它就是這麼發生了。
兩人都沒有說出心中的想法,但不約而同的一起向著海邊走去,可能是為了避免被誰打擾到。
一曲終了,胡滕與周揚已經站在沙灘上,微涼的海水捲起銀色的泡沫,衝在他們的腳邊,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銀色海洋。
“唱完了。”周揚說。
“我姐姐腓特烈大帝,她也很喜歡音樂。”胡滕回答的前言不搭後語:“不過她偏愛鐵血式的交響樂,那種很傳統的曲子我聽不來,我喜歡更——自由一點兒的。”
反正只是閒聊,那周揚乾脆也有甚麼說甚麼:
“是的嘛,我也聽不來,而且我也沒怎麼進過劇院,都是在電視機上看到的……覺得好聽,就記下來了。”
“好聽,那不就足夠了。”胡滕的回答突然有些認真起來。
她上下打量了周揚一眼,這會兒他正蹲在沙灘上,抓起一隻退潮之後留在沙地上的小螃蟹,逗著它玩,最後又幹脆把它捉起來,往前輕輕一扔,像個孩子似的。
周揚頭也不回的說:
“說起來,鐵血也有一個版本的音樂劇《莫扎特》,不知道你聽過沒有?”
“那當然。”胡滕答的很爽快,猶豫了一下,她也在周揚旁邊蹲下,拿手指在沙地上寫出了“Mozart”這個幾個字母。
“其實兩個版本我都很喜歡,雖然劇情和曲子完全不一樣,前者帶著鳶尾的浪漫,後者有種鐵血的冷漠、冷酷與嚴峻。”
說著,周揚突然停了下來,他突然發現了一個了不得的事實,冷酷、冷漠、嚴峻……這好像都是他對胡滕的最初印象。
可現在的胡滕呢,大半夜的不睡覺,和他一起合唱的除了他倆之外沒有人知道的曲子,還跑來海邊漫無目的的閒聊——這又極富浪漫色彩。
她的性格,似乎有種兩極化的傾向。
“怎麼,閣下,突然看著我做甚麼?”胡滕問道。
“沒甚麼,我們繼續聊音樂劇吧,我還挺高興能有人和我聊這個的,胡滕。”
“當然,你覺得鐵血版莫扎特對比鳶尾版,有甚麼格外讓你印象深刻的地方嗎?我不是指音樂,而是指其他部分。”
“呃,有一些吧,鐵血版的更符合鐵血人的民族性,它帶著一種殺意,充斥著無止境的對自身的拷問,鳶尾版本就一直浪漫到底,裡面的‘莫扎特’就像是個小太陽。”
胡滕笑出了聲:
“說的好像你很懂鐵血一樣,嘛,意思倒是那麼個意思。”
周揚爭辯了一句:
“說不上很懂,但我畢竟在鐵血生活過一段時間,港區最開始,也只是有著鐵血的艦娘。”
胡滕不答話,她開始唱起鐵血版《莫扎特》裡面的名曲:
“你要如何逃離自己的影子?”
“如何反叛命運?”
“又要如何衝破桎梏?”
都說音樂是橋樑,是聯通不同文化,不同國度,引起共鳴的重要存在。
胡滕輕聲歌唱的模樣,周揚一點兒也沒有漏過,他隱隱約約間感覺到,胡滕似是在向他表達著些甚麼:
所有的歌詞,都是我心中的寫照,只看你能否理解。
周揚當然理解,他的直覺一向沒出過差錯,可問題在於,也不知道怎麼去表達他現在的心中想法,於是他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
加入與胡滕的合唱。
“如果你不曾瞭解過自己,”
“又能向誰尋得答案?”
“如果你不曾擺脫自己的影子,”
“又能如何得到自由?”
情緒的共鳴由此開始,周揚對自己的人生沒有疑問,但在這個瞬間,他突然共鳴到了隱藏在胡滕內心深處的,那一塊很小的部分:
作為艦娘,胡滕的強大毋庸置疑,她的美麗亦猶如那盛開在寂靜黑夜裡的花束,她用冷酷與神秘武裝著自己,以隱藏心中的真實想法。
她和歐根親王是不同的,歐根也用百花繚亂一樣的語言與姿態偽裝自己。
但歐根親王對她自己的認知相當明確,只要她想,她隨時可以卸下這些偽裝,變成熱情又甜美的戀人。
胡滕不行,胡滕在心中的最深處就是這樣的複雜。
她不信任其他人,她也不信任自己,她像是鐵血版的“莫扎特”,在叛逆的同時,一直對自己進行著反覆的拷問,卻又像鳶尾版的“莫扎特”,追求著浪漫與自由。
鐵血人總是矛盾的,鐵血的艦娘也不例外,無怪乎這個群體中能產生那麼多的哲學家。
周揚自己倒是不很懂哲學,他只是本能的從“指揮官”的角度去思考:
既然來了港區,胡滕就是港區的一份子,哪怕她暫時還沒有叫自己一聲“指揮官”,但那無所謂。
新天鵝堡還未毀滅的時候,也沒人這麼叫他,但包括那些驅逐艦小姑娘在內,每個人都拿他當家人看待。
所以,周揚就是單純的想幫幫胡滕這位“新家人”,就像是當初幫埃吉爾走出困境一樣。
等到合唱完畢,他也已經在心中組織好了語言。
“胡滕,除了這兩部音樂劇,你還有其他喜歡的嗎?”
“啊,我想想。”胡滕遲疑了一會兒:
“也是鐵血的劇,劇名是《伊麗莎白》,不知道你聽過沒有?”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海獸與艦娘都剛剛出現沒多久,人類的世界依然繁榮,我和姐姐在人類的世界裡隱藏身份遊歷,有一天我突然在劇院門口看見了它的海報。”
“於是我就去聽了,相當不錯,之後我在謝幕後找到了那位女主演,她也很高興的教了我其中的一段——”
周揚接過話茬:
“讓我猜猜,是‘我想起舞時’,對嗎?這歌可太經典了。”
鐵血版《伊麗莎白》,同樣是鐵血的風格,劇中人帶著對自我、自由的追求,帶著對自身的拷問,還有對命運的反抗與鬥爭。
胡滕朝著周揚微笑,這笑容讓周揚的心臟幾乎漏了一拍。
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見她露出笑容。
這笑容如同深不見底的旋渦一般,那金黃色的蛇瞳,也只如旋渦最深處的一點光亮,吸引著人拼命的往裡看。
胡滕,她可太會吸了,吸得連周揚都差點兒沉迷於其中。
“怎麼,這一首你也想和我合唱?”
“你想的話。”
周揚的本意,是先更多的瞭解胡滕,從興趣出發是個很不錯的切入點,可胡滕似乎很高興能有人如此的與她興趣相投。
她站起身,朝著周揚伸出手:
“那就來吧,這歌不適合合唱,對唱才好,本來就是兩位演員……”
沒有伴奏,沒有觀眾,獨屬於周揚與胡滕的舞臺,就此拉開了帷幕:
“當我想跳舞時,我可以無拘無束的選擇音樂。”
……
“你已經愛上了我,因為沒有我就沒有自由,沒人能夠理解你,除了我。”
而且,也並不只是合唱而已,劇中的舞蹈,也被興到濃處的胡滕給復現了出來,她跳舞的姿態美極了,而且她的個子又高挑,舞姿更是無可挑剔。
周揚扮演的,則是一個與胡滕對抗的角色,無論是他,還是胡滕,都應該表現出一種非常強烈的攻擊與對抗欲。
唱腔方面沒甚麼問題,周揚的德語說的真挺好,但是在過程中,還是不可避免的出現了一點小毛病:
他沒胡滕高。
其實港區裡有很多艦娘都比周揚高,近了鐵血的就有齊柏林,遠了重櫻那邊也有信濃武藏白龍和出雲,而且胡滕也算是那種高挑纖細的型別。
整首歌一起對唱下來,再跳完了整隻舞,知道的能看出周揚是在代入劇中的角色,對胡滕步步緊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故作強硬的男生,在向高個子女同學求愛。
胡滕很滿足。
她提起睡衣的裙襬,光著腳在沙灘上小步奔跑,一邊跑一邊露出一連串暢快的笑聲……在《伊麗莎白》的劇中,女主角伊麗莎白也正是這樣逃脫了對方的掌控。
但區別在於,伊麗莎白顯得驚慌,而胡滕卻絲毫不顯得慌亂,並且,她主動的跑回了周揚的身邊,穿上涼鞋,一邊說道:
“呵呵,我從未想過閣下也有這麼有趣的一面,和你的交往,似乎有如那甜美的毒藥呢。”
周揚擺了擺手,沒有去思考“甜蜜的毒藥”到底是個甚麼神秘的玩意兒,他已經學會遮蔽掉謎語人發言了:
“胡滕,關於對我的稱呼,你以後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而且,有空的話,我們還可以再出來聊聊,就聊點關於音樂方面的——當然,太專業的不行,那方面我也不懂的。”
話音落下,胡滕抱起胸來。
從肢體語言的角度,這是有些抗拒的姿態,她似是還對周揚有著一點兒戒備。
但最終她還是放下了手,取而代之的是撩了撩垂下的短髮,回答也格外的言簡意賅:
“好啊。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