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熱水騰騰，白色的霧氣氤氳散開，這裡位於神社的一角，除去“御巫女”們之外，尋常人等皆不可入內。
是赤城主動邀請周揚與企業留下來的，看她的表情，似有要事商量。
在手上擠上薰衣草味的洗髮露——重櫻語稱為“香波”，周揚與企業待在浴室裡，為她洗著頭髮。
“一路上奔波，你的頭髮都有些乾燥了。”他慢慢地說。
企業裹著白色的浴巾，背對著周揚坐在實木的小圓凳上。
她用手按住浴巾的一角，露出光滑的，帶著一絲緋色的肩膀，兩條修長的長腿交疊著，時不時扭動一下，表情有些難為情。
好吧，其實企業的心中並不如何抗拒，如果是周揚的話，就這樣坐在他的身前，沒甚麼不能接受的，但她還是爭辯了一句：
“洗澡我自己來就好……我是大人了。”
“嗯，這個我知道。別簡單敷衍了事，熱水一分鐘，冷水一分鐘，溫水一分鐘，對身體不好。”周揚說。
企業的語氣一瞬間有些驚訝：
“你怎麼知道？”
立刻，她就知道自己說漏嘴了，趕緊把嘴巴閉上。
周揚沉默了片刻：
“猜的，感覺你的性格，只會選擇這種簡單高效的洗澡方法。”
以前周揚就想過，如果企業號變成了艦娘，會是怎麼樣的性格。一定是堅強，認真，英姿颯爽，但生活上不太會照顧自己的型別。
如今見到，果然一模一樣。
企業低下頭去：“我知道了，重櫻講究泡澡，等會我會試試的。”
“還有就是，周揚，你信任赤城與加賀嗎？她們兩個邀請我們留下來，但是目的還不明確，你不會覺得……？”
周揚思考了一下，拍拍她的肩膀：
“還好吧，目前應該是沒敵意的，就算是一開始有，剛剛也被打沒了。我來重櫻，歸根結底還是為了尋找和平，沒有和她們戰鬥的必要。”
“嗯，沒有戰鬥的必要啊，真好，”企業慢慢地說，她的語氣忽然有些失落，“沒有硝煙，也沒有飛過來的炮彈。姐姐她們也不用像從前那樣子離開。”
“還記得嗎，曾經我們看見的，天上的光芒全都是星星，海上的光芒全都是敵人……周揚，真的會有和平的一天到來嗎？”
突然間，周揚想起以前曾經看過的一本書，講的是心理學的內容，關於創傷後應激障礙，統稱PTSD。
戰爭，永遠會帶來大量的PTSD患者。
大概是1950年代的時候，周揚離開白鷹，前往其他國家，偶爾和戰友們通訊。
記得有一次，企業號上的醫官女士就給他寄過一封信，說是有很多老朋友們都不約而同的出現了這種應激反應。
“聽到熱水壺燒開的聲音會頭疼欲裂；家人一起交談，有人拍了下桌子，會嚇得跳起來；晚上經常做噩夢，夢見的是轟炸機從頭頂飛過，甲板上燃起大火。還有就是，拒絕向其他人談起我們在太平洋上的事情……”
“周，你很特別，所以我尤其擔心你，一定要關注自己的精神狀態。”
此時他便有一種直覺，那就是企業不會懼怕戰鬥，但這並不代表她喜歡戰鬥……
曾經孤身奮戰，看著姐姐，妹妹，同伴們先後離開，即便如今化為了艦孃的姿態，可她的心底，還是對這種事情有著反感吧。
彷彿心中最深處的地方被觸動了一般，周揚給企業梳理頭髮的動作也輕柔了許多。
“企業，你會做夢嗎？”他問。
企業扭過頭來，紫色的眼睛微微閃動，她的表情有些困惑，但還是點點頭：
“有時候會。”
“噩夢？不用詳細和我說，也不用專門去回想。”
“嗯。”
這下週揚確定了，企業，這樣一位參與了無數戰鬥的傳奇艦船，化為艦孃的姿態，恐怕也經歷了數不清的廝殺。
正如她之前說的，她說自己擊沉了整整五頭上級海獸。
“所以說麼，要好好洗澡，好好吃飯，這樣心情才會輕鬆。”周揚說，“至於我現在做的事情，就是要讓你，以及世界上的其他艦娘，她們晚上都不會再做噩夢。”
“你看，曾經我們在中途島和赤城加賀她們打成甚麼樣子了？可是我們昨天卻能坐在一起吃飯，今天她們還請我們留下來做客。”
“不管是甚麼威脅，總會有解決的時候，到那時，天上的光芒是星星，海上的光芒，也只是一些螢火蟲了。”
面對著企業，他就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一種責任，它迫使著周揚開口，說出這麼一長段話。
不光是繼續照顧她的責任，也是要讓她幸福與安心的責任。
周揚拍拍她的頭，沒有在意那銀白髮絲上的泡沫，又抱了抱她。
企業微笑閉上眼睛微笑起來：
“嗯，我相信你。”
沒有再說甚麼，她的身體漸漸的放鬆了，往後仰去，而不害怕摔倒，這是非常信任的表現。
周揚亦把她托住，用木瓢接著熱水，給企業沖洗著頭髮：
“洗完了頭髮，我就先出去了，你留下來泡澡，房間的位置知道嗎？”
“知道的。”
“然後再睡一覺，你多久沒睡覺了？”
“嗯……從出門開始，大概快一個月了吧。”
突然間，企業就像想到了甚麼一樣，猛然間睜開眼睛，她將艦裝展開，死神隨著空氣的扭曲而出現，眼神中滿是疑問。
“死神，你得回家一趟，”企業捂住了額頭，表情有些尷尬，“約克城姐和我說，外出一個月怎麼也要回去一次，現在我回不去了，你幫我和她交代一下吧。”
“嘎嘎？”死神立刻震起翅膀來，明顯是處於茫然的狀態中。
“你就告訴姐姐，我來了重櫻，但我目前很安全……還有……”
企業的姐姐，那自然是約克城了。
聽著企業給它交代完事情，死神老不情願的又嘎嘎了兩聲，這才從開啟的窗戶外邊飛了出去。
周揚愣愣地看著她和死神對話，心中想到的是當初樂不思蜀的濱江。
好吧，企業怎樣也比濱江靠譜一些，至少不用約克城親自來尋找她。
“你這算不算離家出走……？”他問。
企業卻又把頭低了下來：
“不算啊，這段時間，你去哪，我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