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處於初夏的界限內,下午四點鐘的晴空依然明亮、溫度也不曾降低。前去體育倉庫搬運器械的足球部成員們、有說有笑地扛著標誌桶和敏捷梯湧入操場,彷彿這令人怠倦的炎熱天氣不僅沒能造成影響,反倒進一步提升了訓練的熱情。
星川春瀧收回遠眺的視線,重新低頭看向站在面前的日向紗英。
矮個子的少女似乎對足球部活動很感興趣的模樣,怔怔望著分割校舍與操場的花壇,即使那裡如今已經空無一人。
“那個,是真田讓我這麼叫她的,而且一直叫‘真田同學’總覺得有點麻煩和生疏……”
春瀧本來準備解釋幾句、找些藉口,卻擔心愈描愈黑,乾脆打消了多嘴的念頭、將責任全部推到真田身上。
逃避無疑是非常可恥的行為,但偶爾也會有那麼一丁點用處。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你明明都在叫泉‘野上同學’吧?”
紗英頭也不回地反問。
真是要命,她怎麼總喜歡抓著人的痛點一頓猛戳、還不停往上面辣椒粉。
“呃……咳……野上同學嘛……比較特殊——”他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後,緊接著用拳頭砸向手掌:“——對,野上同學比較特殊。你想,以她的性格,如果不主動開口提出,我哪能用別的稱呼?”
“哼,真的嗎?”
“假的。”
不只是理虧,就連找的理由也十分拙劣,完全無法掩飾心虛的破綻,所以春瀧這次沒有嘴硬。
更何況歸根結蒂,最初被野上同學盯上並遭到針對的時候,紗英自始至終是在幫忙——哪怕幫的不多。
“你這還挺誠實的喔。”
或許她看夠了校舍樓下的花壇,便轉過身來,挑著眉頭、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
“多謝誇獎~”
“……渣的誠實。”
他剛揚起的嘴角頓時被紗英一句話給掰了下去。
“作為朋友、直接用姓氏稱呼‘真田’,我覺得這很正常。”
“是很正常啦……”她嘟囔著對此表示贊同,但旋即又撇了撇嘴、沒好氣地吐槽說:“……然而對於美奈子來說,壓根不存在男性朋友。”
甚至有沒有真正的朋友都不確定——她自言自語似的呢喃著,隨後立刻拿胳膊肘捅向這邊,強調“你可別跟美奈子和泉說啊!”
“那——”
“不行——”他剛準備開個玩笑,話語便瞬間被紗英打斷:“也不能告訴蝶子醬。”
咦?
她怎麼知道要開這個玩笑的。
“放心,以星川春瀧之名發誓,我保證守口如瓶。”
他故作認真地舉起右手,語氣嚴肅。
“你的名字在學校裡早就臭不可聞啦。”
“咕嗚……”
她說的好像很有道理,根本無法反駁,而且這樣的對話莫名有些耳熟——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了某位中年大叔的身影,“……我無非是在被開瓶後會胡言亂語罷了。”
啪啪。
春瀧使勁拍了兩下臉蛋,藉助疼痛驅趕那正朝著自己微笑的大叔。
“喂,沒必要這麼自責吧?大不了以後我注意避開這件事情。”
“你在開玩笑嗎?哈……哈哈……很好笑喔。”
他勉強露出笑容,笑著笑著就在紗英的注視下沒了聲。
忽然伸過來的手指輕輕戳弄臉頰,她的吐槽緊隨其後傳入耳中。
“你之前那兩巴掌可是超——響欸。”
“剛才的笑話也超——無聊。”
她補充說。
他後退一步躲掉紗英的食指,結果沒曾想這般舉動導致她瞬間失去了平衡、向前傾倒。
185和152的身高差距實在太大,想要接近面部的時候就必須踮起腳尖,否則……“豈不是跟作弄大人的小孩子一樣?”她原先如此抱怨過。
“還好吧?”
“一點兒也不好。”
這回應搞得他一頭霧水。
既避免了過分親密的肢體接觸,又成功抓住胳膊扶穩了差點摔倒的本人——這還不好?
“這種時候應該識趣地敞開懷抱接住女孩子吧?然後用手指捏著下巴抬起腦袋,凝視對方眼睛的同時、以最溫柔的聲音安慰……至少我看過的電影裡,男主角是這樣做的。”
“我姑且問一下,後面的發展是甚麼?”
考慮到好哥們平日裡的閱片類別,他試探性地問了個問題。
“當然是弗蘭奇Kiss,把女主角吻到頭暈眼花後趁機抱上床鋪脫掉衣服——”
“停停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這是能在學校裡聊的話題嗎?
這是女孩子能若無其事地跟男生聊的話題嗎?
“還有,那個是French,不是弗蘭奇。”
聽到這句話,紗英有些傻眼地看著他:
“你這人好煩欸,口音甚麼的無所謂啦……”
“呼……”她淺淺吁了口氣,然後無奈地問道:“……我說,我在春瀧你心裡是怎麼樣的形象?”
可以一起討論哪部影片更好用的好朋友?——他思索了一會兒,不確定地說。
話音剛落,紗英便原地蹦起,像校外的不良混混那般、用肩膀撞得他往旁邊趔趄一步。
“居然有你這種在公共場合跟女孩子開黃色玩笑的傢伙,真是差勁!”
她雙手叉腰,一副必須要討個說法的架勢相當霸氣。
“希望你能有點自知之明。”
“也就是不把我當女孩子囉?這個仇,我記下了。小子,過來跟大爺我一對一單挑!”
會說出“一對一單挑”這種極其標準的不良式發言,你最好有把自己當女孩子。
春瀧暗自在心裡腹誹她這有模有樣的扮演,同時邁開腳步,跟著一起踏上塑膠跑道。
紗英剛踩住雪白的起跑線,下一刻便想起甚麼似的敲了敲腦袋。
“糟糕,今天沒有充當發令員的人。”
他冃摩挲著光滑的下巴思考對策——
找人肯定不太合適也來不及,那麼……
環顧四周的視線最終落在涼棚內的寶特瓶上。
“拋擲瓶子,落地時傳出的聲響就當作發令槍如何?”
這個提議很快便收到了麥色少女的贊同,原本一籌莫展的臉蛋上,現在已是笑逐顏開。
“真虧你能這麼快想到有用的辦法。”
“畢竟你是紗英,而我可是星川春瀧~”
春瀧模仿對方的風格拍著胸口、得意洋洋地自誇。
“好耶,不愧是星川春——”話才說到一半紗英就卡了殼。陽光的笑容瞬間消失後,她緊接著狐疑地問道:“——哈啊?你剛剛是在說我笨?”
“這才反應過來,確實……”
尚未說完的話語被一陣亂掄的拳頭打斷,他們前逃後追、一路玩鬧著跑進涼棚,拿起一隻喝空的寶特瓶後再次回到起跑線上。
✞
第七節課後,淺野楓第一時間去往三樓的學生會室,從玻璃辦公桌旁的檔案櫃裡、找出代表著學生會長身份的胸章。
她並非喜歡耀武揚威、憑藉“學生會長”一職賺取優越感的人,所以平日裡都和普通學生一樣、制服的胸口處彆著日谷高校的校徽,唯獨需要履行職務時、才會選擇佩戴這枚金燦燦的徽章。
今天是星期三,是田徑部開展活動的日期——她準備儘早解決社團盜用、騙取部活經費的問題。
而且……
“唉……”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心想所有的麻煩中,也就這項審查工作比較簡單輕鬆。
學生會室內的角落擺放著一面穿衣鏡,聽說是初代學生會長的建議,意在提醒每一任學生會長重視自己的職務——
“最開始的鏡子已經被不小心摔碎好幾次了,當成方便整理制服的東西就行。”
上一任學生會長交接任務時,是這樣說的。
淺野楓原先還不太適應,但習慣以後便發現確實很好用,至少不需要再費勁地用手機前置鏡頭打理儀容、或拜託妹妹鈴幫忙調整。
她思忖著,運動類社團往往比文藝類社團更難打交道,那些桌遊部、文學部等等、活動沒甚麼開銷的社團減少經費時,可是吵得亂糟糟的……像過節逛祭典一樣,左邊攤販大聲報價,右邊攤販大聲找零,生怕遊客聽不清楚。
領結,水平正常。
制服,沒有褶痕。
裙子,長短適中。
然後再是確定不存在翹起的髮絲,以及……
能夠展現學生會長威嚴的神情。
咚咚。
奈何剛板起臉醞釀情緒的時候,一陣敲門聲頃刻間將付出的努力全部衝散。
沒等開口回應,隨著把手轉動,外面的來者直接推門而入。
“鈴,不是說了敲門後要等人家允許嗎!?”
看到對方是妹妹以後,她先鬆了口氣,旋即又按捺不住內心的羞惱、用抱怨的語氣說教。
“反正是楓,如果是別人的話,我會注意的。”
鈴那雙可愛的琥珀色眸子望向這邊,聲調一如既往、平淡得毫無起伏。
“甚麼叫反正是我啊?我連別人都比不過……”
幹嘛,淺野楓心想,就算用這麼可愛的表情盯著看,她也絕不會受到影響。
“總、總之,以後我一個人無所謂,有其他人在的時候必須好好遵守禮儀!”
“喔……”
真是的,鈴這一臉呆萌的模樣,即使點頭也搞不明白到底聽沒聽懂。
“下次楓再照鏡子臭美記得提前跟我說一下,我會避開的。”
“誰臭美了?!我這是整理儀容!”
好不容易撫平的心情,才一會兒便又被妹妹給弄到亂七八糟。
明明長著那麼柔美可愛的臉蛋,神情也宛若懵懂的小孩子那般天真無邪,結果……
肯定是培養方法出錯了吧?
淺野楓不禁想到去外地出差工作的父母,他們曾經對鈴十分嚴格——或許這就是鈴不願直白表達自己感情的原因之一。
三年級那位被稱作“白鷺公主”的白鷺學姐、似乎跟鈴一樣缺少表情,倘若對方有解決辦法就好了。
這樣想著,她瞥向身旁一聲不吭看著這邊的妹妹,主動發出邀請:
“說起來,鈴你也是學生會成員,今天和我一起去田徑部處理審查工作可以嗎?”
儘管心裡希望妹妹能答應,但她也不會強迫對方做不喜歡做的事情,所以先詢問意見而非直接用命令或要求的語氣。
“姐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啊~啊,多大的人了還說這種話。
雖然的確很讓人開心……
“那如果姐姐和別人結婚成家了,鈴要去哪兒?”
淺野楓邊往學生會室外走邊跟鈴開玩笑說。
往常都是妹妹的調侃惹得她惱羞成怒,這回終於抓住反擊的機會了!
“鈴也跟那個人結婚,然後——”
“等等——”她忍不住提高音量打斷了鈴的話語,隨即肩負起姐姐的責任教訓說道:“你要學會一個人獨立生活,不能任何時候都跟在我屁股後面,否則爸爸媽媽也要擔心……”
將來妹妹擁有喜歡的男生之後,大概就能做出改變了。
仔細想想,總有一天這麼可愛的鈴被某個傢伙從身邊帶走,心裡便不由得感覺特別難過。
大約五分鐘後,她們來到了操場邊緣。
足球部的成員正在球場上藉助各類器械訓練,熱情高漲,看來經費確實有好好用到實處。
見此情形,淺野楓滿意地點點頭,當時多分給足球部的決策並未做錯。
即使位於港區的日谷高校、每年都有著超過其餘升學學校的社團活動預算,但需要開銷的地方也很多,某個社團增加預算便意味著有另一個社團要減少支出。
雖然足球部的大家不會感謝她,取得榮譽後、學校的大家也不會感謝她……倒不如說,可能大家根本不會知道是她頂著文藝類社團的壓力、主動給積極向上的體育類社團增加經費。
老實說,她非常喜歡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只要自己清楚就足夠了。
她自我安慰地心想。
“欸~♪原來姐姐讓我跟著是因為這樣……”
“嗯?”
鈴又突然開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哪怕明知她就是超級天然的性格,偶爾也會因此感到頭痛。
“姐姐有東西忘記帶了,你在這裡不要亂動,我回教室一趟幫你拿過來。”
說著,她便興沖沖地轉身朝校舍跑去。
總覺得像是在找理由“逃課”……不過,難得她心情這麼好,不願一起處理學生會事務也沒關係。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淺野楓望著妹妹離開的背影,心中仍舊產生了失落與不捨的情緒。
“呼……”
她深呼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低頭瞧了瞧那代表學生會長的金色胸章,重新振作精神走向操場。
田徑部的主要活動專案大概是跑步。畢竟學校建設了網球場、棒球場、弓道場等運動場所,實在沒有多餘的空地提供給不怎麼熱門的田徑部使用。
她不太瞭解具體的狀況,但據說由於幾乎沒人報名,校方曾一度準備廢除田徑部,在某位老師的爭取下才得以保留。
真正想要走體育一道的人升學時就去了那些傳統豪強學校,即使有個別國中時期表現優秀的學生加入日谷高校,根本目的其實是看重偏差值和升學率、放棄繼續朝著職業運動發展的渺茫機會。
塑膠經過暴曬所散發的氣味令她忍不住皺起眉頭,視線遊移在跑道上面、尋找田徑部成員的身影。
按照社團申報資訊來看,應該是隻有一個人……
欸?
遠處的起跑線上,有兩人擺出曾在電視機裡見過的準備動作,然後——
一隻歪歪扭扭的空癟寶特瓶被拋向空中。
那亂扔垃圾的人……背影有點眼熟。
扔向空中的寶特瓶沒一會兒便落了下來,正當她對此感到不明所以的時候,那兩道身影倏地衝了出去。
好快。
左邊矮個子的女孩想必就是田徑部唯一的成員“日向紗英”,右邊的高個子男生……陽光下透著些許優雅感的深紫色——怎麼想都是那個混賬渣男吧?!
她記得星川同學與日向同學皆是二年三班的學生,認識並一起比賽跑步屬於情理之中。
想不到這渣男非但學習優秀、足以成為年級第一,就連運動能力也非常厲害。
賽跑比足球、棒球、還有籃球更容易理解,雖說缺失許多觀賞性,可輸贏只需要看誰跑得快就夠了。
星川同學在衝出起跑線的片刻後、便與旁邊有著小麥色肌膚的日向同學拉開了距離。
他越跑越遠,直至終點。
淺野楓對賽跑瞭解不多,卻依然清楚兩人之間那段路程所代表的差距。
嘁,當初明明能夠溫柔地照顧她的感受、幫助險些遭受霸凌的陌生同學,這種時候怎麼不知道讓一讓弱勢的女孩子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渣男徑直走向麥色少女,他與對方碰了下拳後,又撿起寶特瓶、並肩回到起跑線上準備繼續比賽。
啪嗒。
哪怕隔著較遠的距離,寶特瓶落地的聲音仍舊在心底裡驟然響起,猶如水滴從尚未擰緊的水龍頭墜入水池。
日向同學又輸了。
他們再次走回起跑線。
然後,迎接日向同學的還是隻有失敗。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在麥色少女氣喘吁吁地用雙手撐著膝蓋蹲到地上、收穫了第九次失敗時,那個人向對方伸出了借力的右手,淺野楓忽然意識到,這大概就是他的溫柔。
浮現出些微茜色的天空之下,他沐浴著陽光的微笑真的相當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