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色的暮光染紅半邊天空,淺藍、紺青、橙紅——猶如拉長的棉花糖一般、純白的飛機雲橫貫東西追逐著夕陽。
一陣熱風從窗縫鑽入,趕跑附近的冷氣、吹散了真田美奈子精心打理的劉海。
踢踏踢踏。
身後高跟鞋踩在走廊漆地上的聲音愈來愈近,待到她剛剛收回視線的時候,老師的話語恰好傳入耳中。
“真田,辛苦你了。今天是星期五,應該不會再有學生來圖書室,你可以早點離校回家。”
“謝謝老師,我明白了。”
負責管理圖書室的老師匆匆的來、匆匆的走,只留下一句通知後便消失不見。
“呼……”
真田美奈子淺淺吁了口氣,老師平時基本不管圖書室的運營,每次整理新書捐贈也是隨意一翻敷衍了事,這讓她得以矇混過關、將自己愛看的書換掉封皮藏進其中。
其實,她最初應聘圖書委員的職務,主要是希望藉此避免沒有社團參加的尷尬狀況——
加入一個好的社團就能夠提升自己的校園地位,這看似十分可笑、卻是相當令人無奈的現實。不過也有例外,比方說星川那種明明是回家成員,可仍舊沒有任何人敢小瞧他。
至於緣由嘛……大部分人認為星川不參加部活是去校外跟女孩子玩,一個個都恨得咬牙切齒、在匿名論壇裡傳播他的壞話,近期甚至成為了日谷高校的“著名特色”之一。想到這件事,她難免有些忍俊不禁。
一年級的時候有許多高年級的學長、學姐邀請她參加對方的社團,那幫學長的心思根本不用猜便一清二楚,學姐們則是將她當作校園種姓金字塔頂端的存在拉攏。
國中時期,她的確沉迷過受人追捧、萬眾矚目的偶像待遇,喜歡將笨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樂,但升上高中後……
總而言之,獲得圖書委員的身份,既能夠順勢擋掉那些麻煩的邀請、也可以在工作時滿足自己的興趣愛好。
真田美奈子使勁伸了個懶腰緩解久坐的疲憊,旋即從視窗回到櫃檯附近,拿起桌面上的遙控器關閉空調,確認沒有遺漏事項後拎起揹包、關掉電燈跨入走廊。
咔嗒一聲,圖書室的雙開大門將涼爽與燥熱的世界徹底隔絕。
暮色自傍晚的天空傾瀉至地面,聯排窗框的影子將走廊分割成一塊又一塊的菱形區劃,邁出的腳步下意識地躲避著陰影線條、踏在那黃昏之上。熱度滲透了室內鞋的膠底,空氣中隱約飄蕩著從社團樓傳來的合奏樂聲,令人不由得想要加快速度、趕緊遠離這放學後空曠的略顯恐怖的空間。
然而,她走到半路卻是漸行漸緩,最終停下步伐、駐足於走廊一側的窗臺前方。她遙遙望去,映入眼簾的、是在操場邊緣的塑膠跑道上的渺小身影。
泉、紗英、蝶子、疑似能夠完全壓制她的那位白鷺學姐……還有可惡的渣男。
除紗英以外,女孩子們的動作都有點奇怪,看起來晃晃悠悠的,大概是累了。
不知不覺中看了很長一段時間,五人終於放緩腳步結束慢跑,一起走向操場旁邊的涼棚休息——
天色已晚,她心想,大家應該是準備回家了。
事實也正如她所預料的那般,僅僅出現一點偏差……臨走前,星川也不知道用怎樣的花言巧語,居然騙到女孩子們同意讓他按摩雙腿。
他可是男生!
你們不能矜持一點嗎!?
紗英就罷了,泉、蝶子、以及三年級的學姐,任由他接觸身體真的沒問題?
等到星川挨個給她們按了一遍之後,五人才拎起各自的揹包離開操場。
望著大家遠去的背影,真田美奈子心裡沒來由的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星川比她更會照顧人、能力也更強……似乎,如今的野上小隊中,即使她不在也無所謂了。
——當初害怕擔憂的幻想正在不斷取代現實,一如她在泉和紗英旁邊的容身之處。
她單肩挎著被化妝用品與書本塞滿的揹包走下樓梯,在門廳鞋櫃處換上制服鞋。
走出校舍以後,她並未第一時間離校,而是轉向去了一旁的操場。
暴曬過的塑膠隱隱散發著難聞的異味,從石磚步入跑道、能夠清晰感受到地面的柔軟。
她嘗試小跑幾步,結果卻無奈地止住動作——
劇烈運動的時候,不停搖晃顛簸的胸部實在令人頭痛。
找不到合適的鍛鍊專案消耗熱量、便是最近體重稍微上漲的主要緣故……不接受任何反駁!
“嗨,是真田同學嗎?”
後面傳來的聲音使得她不禁一愣,旋即調整好情緒、像往常那樣將嘴角翹出完美的弧度才轉身望去。
“欸~村井同學啊。晚上好,你剛剛在足球場上進攻的身姿很帥氣喔~”
沒有男生能夠抵擋她的微笑與奉承——
唯獨某個渣男例外。
想到他故意裝作童貞的羞澀模樣佔女孩子便宜,真田美奈子就氣得牙癢癢。
“啊哈哈……晚上好,多謝誇獎。”
村井同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沾著土灰的汗溼臉蛋上露出與紗英相仿的陽光笑容。
沒等她說些甚麼主導對話,他便主動開口繼續講了下去:
“你是來找野上同學和星川他們吧?他們剛走沒多久,你快一點說不定還能在車站追上。”
誰要去當那對狗情侶的電燈泡了!
如果意外撞見泉和星川曖昧的情景,她夜裡大概都會睡不著覺。
不過,真實的想法自然不需要讓村井同學知道。
“謝謝你的提醒,我這就發訊息讓他們在車站等我一會兒。”
她順勢說著,希望用這個藉口避免追問、結束話題,可對方的視線好似並未停留在她身上,而是越過肩頭、看向了身後的方向。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喉嚨猶如被魚骨卡住般難以吞嚥,耳畔依稀能夠聽見心臟鼓動血液的砰砰聲響。
沒事的,沒關係,這裡有村井同學和足球部的人在……
她邊安慰著自己邊回頭望去,視野中只有於黃昏下彷彿被秋色所浸染的繁茂樹葉和灌木叢。
“真田同學。”
“……”
“真田同學?”
“……啊,啊……不好意思,剛才有點走神。”
真田美奈子強裝鎮定、若無其事地微笑著道歉。
“應該是我看錯了,”話音剛落,村井同學又緊接著問道:“總覺得真田同學你有點緊張,要不要我送——”
正當她以為眼前的“班長大人”、也要跟其餘男生一樣趁勢接近的時候,他卻忽然改口。
“——要不我聯絡一下春瀧,叫他回來陪你?”
這傢伙該不會是星川的媽媽吧?
她悄悄在心裡腹誹,自己這麼漂亮的美少女不獻殷勤就算了,還想著找別人照顧?
不過,內心剛產生的厭惡情緒宛若夏日午間的廉價冰淇淋、頓時化作一灘奶油,儘管甜味令人心情愉悅,但相比起融化前、齁嗓子的感覺在所難免。
“唔……不用麻煩。那個,其實我緊張的主要原因就是星川,他有時候喜歡嚇人惡作劇……”
她將責任推到星川身上,然後以時間不早作為藉口,告別了村井蓮。
✞
。
真田美奈子抬眼看向掛在櫃檯旁邊的電子鐘錶,解脫了——這樣想著,她找到店長申請休息時間,獲得准許後、便身穿工作制服走出書屋,前往附近的商超購買晚餐。
今天本來是不需要來書屋工作的,可兼職的前輩臨時請假,她就自告奮勇地主動頂班。
書屋的店長人很好,頂班不僅會加工資,而且每到星期一和星期五,還會給當天上班的員工增加時薪。
星期一是著名漫畫週刊的發行日,而由於星期六和星期日中盤商停工不送貨的緣故,下週準備上架的新書和補貨都將在星期五送到店內,這兩天書屋員工們的工作量總會比平日高出許多。
穿過超市的自動門,尚未習慣夏夜熱流的肌膚再次迎來空調冷氣,真田美奈子不禁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她隨手從入口處拎了個購物筐,一如既往地朝著熟悉的方向走去。
看一眼手機,現在已經是了。
以澀谷地區的繁華程度與人口密度,熱門的便當大概在超市職員貼上折扣標籤的一瞬間就被搶走。倘若是準備帶回家給媽媽吃,她肯定會提前一段時間趕到便當貨架,等店員出現後、直接拿著想買的便當拜託對方貼標籤。
儘管這一行為有些“作弊”的意味,奈何她不僅臉皮厚,還有著屬於“美少女”的特權。
這個社會對於相貌出色的人都是相當寬容的。
清晨準備離家上學的時候,媽媽說了晚上要去參加醫院同事的酒會,晚飯不在家裡吃。
所以……
“哈……果然。”
視線落到空蕩蕩的貨架上面,瞧見那幾乎無人問津的蔬菜沙拉便當,真田美奈子不禁苦笑一聲,伸手將貼有“50%”的黃色貼紙的塑膠飯盒拿入購物筐中。
不過臨走前,她又注意到旁邊的貨架還擺著一盒便當——
味噌燉豬排。
好像同樣是不怎麼好賣的品類,蓋子上甚至貼的是“70%引”的折扣標籤。
腦海內不由得浮現了某人身穿圍裙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啪啪,她使勁拍了兩下臉蛋,暗自吐槽著怎麼又想起了那個傢伙。
可是,她剛邁出一步,旋即又回過身來,收下了那盒味噌燉豬排的便當。
“反正價格也不貴……”
自言自語的嘟囔聲極其細微,轉瞬即逝,彷彿是在連她本人都未曾察覺的狀況中、悄然溶入了超市熱鬧嘈雜的環境。
選完便當,她接著加快腳步趕往飲料區,像以前一樣拿了盒伊藤園的混合野菜汁。老實說,這玩意的味道有點怪,可多喝幾次習慣之後就無所謂了,是價效比非常高的營養補充品。
需要的東西都買好了,大約空著一半的購物筐看上去頗為寒酸。將其放到收銀臺上給工作人員結賬的同時,她從自己的錢包裡抽出會員卡、連帶兩張千円現金一併交給對方。
100円算1積分,1積分可以抵扣1円呢!
聚沙成塔也能省下不少錢。
✞
咔嗒。
真田美奈子提著購物袋推門進入書屋的員工休息室。
這個時間只有她沒工作,可以獨享整個屋子,不用擔心遇到被人看著吃飯的尷尬情形。
大部分人還好,但總有一些缺乏自知之明的傢伙,喜歡盯著漂亮的女孩子看——
該不會真覺得人家察覺不到那熱切的視線和目光吧?
將兩份便當與一盒野菜汁依次在桌上擺開後,她捲起空癟的購物袋並塞入揹包的側兜當中。
如果重複使用的話,約等於每次都能節省5円錢。
順帶一提,這個購物袋是她從泉手裡拿的,畢竟後者可是隨用隨買、用完就丟,一個袋子向來不用第二遍。
考慮到這般行為在其他同學眼裡或許會顯得有些吝嗇、斤斤計較,她一直是獨自逛超市,連泉和紗英也未曾邀請過。
喀啦啦。
掀開塑膠蓋,拿出在學校內吃午飯的餐具——
“我開動了。”
她壓低聲音呢喃說。
哪怕只是一個人,生活也要有點儀式感。更何況她早就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這樣做。
泉嫌沒用還麻煩、紗英的想法也差不多,所以她們平日裡是直接動筷子吃……除了星川在的時候。
真田美奈子不由得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跟那名男生一起坐在餐桌旁邊,然後他帶頭——
嘖。
怎麼又想那個傢伙,真是的……
她將產生這些奇怪念頭的緣由全部歸結於他,是他搶走了泉和紗英身邊的位置,自然惹人記恨。
涼的蔬菜沙拉便當全靠焙煎芝麻醬拯救、再搭配上涼的野菜汁,這頓晚餐滋味肯定算不上好,但聊勝於無。
吃完第一盒之後,接下來是味噌燉豬排的便當。
雖說不清楚味道怎麼樣,至少賣相看起來還行,暗紅色的豬排以及被湯汁染紅的白米,有點像是在飄五亭吃過的義大利雞肉紅燴飯。
“唔……”
懷著期待的心情夾起一塊豬排放入嘴中,咀嚼片刻後,真田美奈子的表情瞬間便垮塌下去。
放置時間太長的豬排被湯汁泡軟、根本嘗不到宛若星川做的那般軟中帶脆的面衣,味噌和配菜與其說是很難吃,倒不如說油鹽太重,完全不合她的口味。
“因為你說想要口味比較淡的料理……”——他如此說道。
兩相對比之下,他準備的料理中所蘊含的心意簡直——
吸嚕嚕。
吸嚕嚕。
她使勁吸了幾口野菜汁,用那番茄似的酸甜味沖淡腦海中的畫面,直到飲料喝光、盒子裡發出空洞的聲響。
“呼……”
深呼吸一口氣後,她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決定隨便看些甚麼作為調劑或者說配菜,好讓自己不去關注便當難以下嚥的味道、以至於想起某個惹人討厭的渣男。
解鎖螢幕、轉進主介面的第一時間,LINE與各個社交平臺的多條未讀訊息就爭先恐後地闖入視野。
先從LINE開始吧。
大多數聊天群組只需要適當跟著氣氛、隨意附和幾句正在討論話題便算是完工。
小部分人際關係比較重要的聊天群組,則是根據歷史記錄判斷是否發訊息刷存在感,有關自己的話題必須多談一會兒,然後找個機會順勢推到別人身上。
緊接著就輪到個人的未讀訊息了。
平日裡除了泉和紗英、以及關係僅次於她們的朋友外,列表裡幾乎沒有私聊對話。
首先回復聊天內容總是比較輕鬆的紗英——
【紗英:今天連續輸給春瀧兩次,好難受[可妮兔大哭]】
欸?
這教人怎麼回覆訊息?
安慰紗英?可她一般情況下根本不用安慰,而且這個時候若是不小心說錯了話,很容易變成在傷口上撒鹽的行為。
絞盡腦汁思索一會兒後,真田美奈子不禁生出一種錯覺——“晚餐剛補充的熱量好像全在這半分鐘內被消耗殆盡了。”
【美奈子:沒關係,畢竟他可是星川春瀧耶。】
她咬著牙、違心地用虛擬鍵盤艱難敲打出了這條訊息。
只要將星川說的特別厲害,輸給他便不算是甚麼壞事。
點選傳送後,她彷彿失去了全部氣力、直接趴到桌子上休息恢復。
媽媽真是為你這傻孩子費盡了心思——腦海中不由得浮現瞭如此微妙的吐槽。
雙手按著長桌邊緣撐起上半身,她可沒忘記刷手機的初衷是希望能夠配菜下飯,然而一口溼漉漉的炸豬排伴隨咀嚼在嘴裡散開,眉頭便不由自主地蹙到一塊。
咕嗚……更難吃了。
正當她準備換去下一個聊天對話的時候,手機突然震了震,是紗英的回覆訊息。
【紗英:為甚麼是春瀧就沒關係欸?[可妮兔歪頭]】
這個笨蛋!
哐。
左手攥成拳頭,即使盡量按捺住砸向桌子的力度,隨後傳出的聲響也絕對稱不上小,甚至豬排都差點飛出便當盒。
虧她還擔心紗英輸掉擅長的跑步會不會鬱悶失落,結果就這?
這傻孩子完全沒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受不了,真是受不了!哪怕能夠輕易耍的一幫男生團團轉,紗英也總是搞到她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