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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2023-08-06 作者:SuzuharaYuki

由於燒肉店的店面本就不大,所以洗手間相比起那些大型商場,無論裝修還是空間的舒適感都判若雲泥。

只不過,在他,佐藤燻如今看來,這種狹小到甚至難以伸直胳膊或雙腿的地方,竟莫名得更合他意。

狹小密閉的空間不止會給人以壓迫,同時還能帶來些許的安全感——

至少在上洗手間的時候,不會有人來打擾他。

“呵呵……”

想到這,佐藤燻啞然失笑,回憶起了“陰角都喜歡蹲在廁所隔間裡吃午餐便當”的說法。他本以為這種事情和笑話沒甚麼區別,可當他真正需要的時候,卻發現這種蝸居似的體驗,能給他帶來相對僻靜且不被打擾的安全感。

真是厲害啊,他心想,那位星川學弟不僅能在文學方面的事情上,與他討論甚歡,就連蝶子也在和星川學弟的交流中,露出了他許久未見的誠摯笑容。

只可惜,那一刻氣氛濃郁的程度,讓他根本坐不住,唯有逃也似的離開現場,躲到這種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暗自神傷。

佐藤燻曾經也有和現充相處過——

除了那些聽說蝶子喜歡他的事情,就因此來霸凌他的不良現充外,他還從文學社中認識到了幾位學長。在他看來,能說會道、有女朋友的學長們,無疑就是“現充”階級的一份子。

同樣作為“現充”,儘管一開始在面對幾位名校學長的時候,他確確實實有些膽怯和畏懼,但是學長們不拘小節的體貼關心,以及時常帶他出去參加各種活動的提攜,分明就是把他當作了親近的後輩在照顧……

然而,學長們有著對後輩的包容和理解,可是星川學弟與其他人,對他,佐藤燻不存在任何照顧或體諒的責任和義務。

當兩人聊起文學方面的話題時,蝶子和星川妹妹都只能旁聽,而當星川學弟和兩個女孩子開玩笑的時候,性格無趣的他便完全插不進話去——

相比起兩個可愛的女孩子,他捫心自問,哪怕是他自己,也絕對不會選擇照顧一個陰角而扔下兩位女孩。

並且,只要一想到自己最初、乃至今天一整天的表現,在看見蝶子久違的笑容時,他就再也按耐不住了。

簡直就像個小丑……興許連小丑都不如。

最起碼小丑還能逗蝶子開心。

就連最簡單的出門一起遊玩,他也能搞成一團糟。

激動到睡不著的夜晚、忘記修改時間的鬧鐘、來不及收拾的髮型、完全意識不到的時尚和穿搭……

他說不出有趣的話語,找不到滑稽的玩笑,更不可能像星川學弟那樣,自嘲自諷的成為笑料來活躍氣氛——

現在的他甚麼都做不到。

事到如今,他,佐藤燻仍然只能逃避,像絕大多數陰角一樣,躲到陰暗偏僻的角落。

他不能在蝶子面前丟臉——他是“阿哥”,是蝶子的前輩……年長者必須有年長者的尊嚴。

只要沒有應戰就不會輸,對吧?

他自我安慰地想著。

那些不良、那些現充陽角、那些社團同學和學長們……誰都可以,誰都無所謂!

唯獨蝶子……唯獨自己這僅有的“妹妹”、玩伴、兼青梅竹馬,他不想在她面前丟臉。

只有成為優秀的男生,他才有資格站在蝶子身邊,他才配面對面地向女孩傳達自己的情感!

他要考上東大,他要成為比那些欺負他的不良更加優秀的人,他要做出改變——

曾經那個只能跟在比他還要小的蝶子身後的自己,曾經那個任由蝶子戲弄的自己……

他,佐藤燻不想再繼續當那個懦弱無能的自己了。

砰砰砰。

廁所隔間的門突然被敲響,嚇得佐藤燻一個哆嗦,思緒也徹底中斷。

“裡面的要蹲到甚麼時候啊?!能不能快點!”

“抱、抱歉……”

他趕忙提起褲子、繫上腰帶,開門後對著怒目而視的人低頭道歉後,洗完手就快步離開了洗手間。

沒錯,他心想,只要有切實的心意,只要蝶子能明白他的心意,等他考上東大、有所建樹之後,就……

啪嗒。

踏在木地板上的腳步瞬間停滯,彷彿踏上的並非木地板、而是永夜時期的兩極大陸。

下意識望向座位那邊的佐藤燻隨即便僵在了原地——

那個星川學弟,正站在蝶子身後,親密地握著她的手翻弄烤肉。於此期間,兩人還有說有笑的,宛若一點隔閡與距離感都不存在……

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

他渾身都動彈不得,好似陷入了流沙一般,就連呼吸都十分困難。四面八方的空氣如細密沙粒將他掩埋,重重壓迫著胸膛的同時,窒息感倏地湧上腦海,進而他眼前一黑,若是不扶住旁邊的牆壁,或許下一秒他就將踉蹌著跌倒在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啊?!

為甚麼蝶子能和那個傢伙那麼親密啊?!

這種距離,可是連他這打小便結識的青梅竹馬的阿哥,都從未接近過的距離啊!

為甚麼啊?!

難以言喻的憤怒伴隨著絕望感充斥在心間,可當他想要衝過去質問對方,想要揮拳將那個星川春瀧從青梅竹馬身邊攆走的時候,他,佐藤燻猶豫了。

首先,打架將給在場的所有食客、乃至服務員和店主造成麻煩。萬一在公共場所打架的事情被學校方面知道,還有可能會產生惡劣影響,讓他這陰角更加難以生存下去……

其次,考慮到自己陰角的身份,他在腦海中對比了一下星川學弟和自己的身材體格差距,很清楚連跑個上百米都會喘粗氣的自己,完全無法與對方作比較。

而且……他望著蝶子那發自內心的愉快笑容,不禁心想,如果蝶子本人不情願的話,肯定會憤怒地拒絕並排斥星川學弟吧?之前他就因為謠言誤會了星川學弟,給對方造成了麻煩和差勁的印象,現在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沒錯,肯定是蝶子拜託星川學弟教她烤肉……只是單純的教學,只是稍微碰一下手……

至於蝶子是否會喜歡上別人的可能性,佐藤燻根本沒有想過,也不願去考慮——

蝶子已經等了他這麼久,蝶子都毅然決然地從京都來到了東京,蝶子也說過“只會喜歡阿哥一個人”……

說不定,蝶子就是和以前一樣,想要藉著這種辦法來讓他服軟順從、讓他低頭認輸。

誰都可以……只有蝶子這傢伙,他堅持這麼多年、差點就可以進入東大,絕對不能在這種時候趁了她的意。

不過嘛,佐藤燻長長鬆了口氣,心想之後要好好教訓下蝶子,讓她明白不要隨便接觸別的男生,尤其是不能在公共場合做這種親密動作。

“呼,盯好蝶子、讓她收斂自己惡劣又囂張跋扈的個性避免闖禍,這……就是我這個年長的阿哥,必須要盡到的義務啊。”

他自言自語地低聲呢喃著,也不知道是在懷念曾經兩人之間的關係,還是在提醒未來的自己不要放棄。

深呼一吸口氣,他鎮定心神、揉了揉僵硬的臉頰,確定不會表現出甚麼異樣後,等到春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才邁著沉重的步伐向三人走去。

✞✞

“咳……抱歉,排隊時間長了一些……”

“阿哥你也太慢了吧?咱可是都已經跟星川學完烤肉的技術了喔~”

“這,這樣啊……”

佐藤燻暗自在心中鬆了口氣。

果然,蝶子只是拜託星川學弟教她烤肉,蝶子和星川學弟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就是這樣。

“……我有些期待蝶子烤出來的燒肉是甚麼味道了。”

“哼哼,這批燒肉等一下就好。”

蝶子得意洋洋地晃動右手,宛若在統領交響樂演奏的指揮家一樣,油光閃閃的夾子在暖色調照明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輝。

片刻後,她先從身邊的星川絢夏開始,逆時針將烤好的燒肉夾給每一個人的。輪到阿哥佐藤燻的時候,她還特意自賣自誇地開口炫耀。

“剛剛星川可是說咱烤的超好吃呢。”

“謝謝……呼——”

漂亮的焦褐色……燒肉的火候似乎正好。

他頓時更加放心,看起來蝶子是真的在跟星川學弟學習烤肉。

佐藤燻吹了吹肉片,輕輕沾上醬汁後送入嘴中。

“怎麼樣?”

蝶子期待地望向正在品嚐燒肉的阿哥,等著對方一臉驚喜地說出讚賞話語。

心服口服地稱讚咱吧,她心想,阿哥肯定會被她的進步給嚇一跳。

“嗯……還算可以。”

“很不錯——欸?甚麼叫還算可以啊笨蛋阿哥?”

蝶子憤憤不平地瞪著佐藤燻,等他給出一個能令她滿意的回答。

“比起星川學弟烤的還是差了不少——”佐藤燻當然看出了蝶子炫耀的意味,但是他覺得蝶子應該稍微謙虛一些才好,便將誇讚的話語連同燒肉一起吞回了肚子裡。然後,他緊接著繼續說道:“——雖然進步很大,但人要謙虛,不能因為一時的進步就驕傲自滿喔。”

又是這種嘮嘮叨叨的說教,又是這種毫不坦率的笨拙話語……

蝶子淺淺吁了口氣,心想為甚麼自己明知阿哥是個笨蛋,卻還要跟他置氣?

“四方果然是天才,初學者就能有這種水平我還是第一次見。能不能再多烤點和牛肉,我還想吃。”

星川春瀧適時地開口插話。

“吃不到你親手烤的肉,感覺就像是有和牛在身上爬~”

“好噁,乾脆讓和牛壓死你算了。”

又在講這種胡說八道的無聊笑話,春瀧同學也是個笨蛋。

蝶子嘴角噙著笑意,又夾了八片黑毛和牛肉放到鐵網上面。

藉著觀察燒肉成色的機會,她一邊悄悄用眼睛的餘光瞥向佐藤燻,一邊暗忖著阿哥那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之前春瀧同學握著她的手烤肉那一幕,阿哥應該看到了吧?

排隊時間長?開甚麼玩笑。

坐在她的位置上,只要稍一抬頭便能望到洗手間門口的狀況,而她根本就沒見過洗手間有幾個人排隊。

那麼,阿哥即便看到她和春瀧同學那樣親密也無所謂嗎?

這樣的事情她不得而知,也不可能當著絢夏醬和春瀧同學的面質問阿哥,所以她便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燒肉上面,讓自己儘量不要再去想與阿哥有關的問題。

夜幕降臨,但新宿卻在霓虹燈和廣告燈牌的映照下,展現出了一個與白天完全不同的世界——

或許,這便是有些人說的,新宿的繁華與熱鬧,在白天結束時才剛剛開始。

烤完兩輪燒肉、又透過土豆、白菜、菠菜、金針菇等菌蔬補充了些許營養後,星川春瀧一行人便踩著放題時間的結束線,心滿意足地走出了燒肉店。

順帶一提,為了補償看家的千秋和冬乃,春瀧還特意花錢單點了一份燒肉拼盤,準備打包帶回家給兩人吃。

“時間不早了,接下來我和絢夏也沒甚麼要玩的專案,決定直接回家。四方還有佐藤學長,你們還要繼續玩嗎?”

春瀧用力伸了個懶腰,望向隨後推門出來的四方蝶子和佐藤燻問道。

這當然是謊言,如果四方還要在新宿玩一段時間,他肯定得留下跟著。至於給千秋和冬乃買的燒肉……反正到家後都要回鍋,涼的和溫乎的大概也沒甚麼差別。

“明天就要開學了,我也覺得早點回家準備一下比較好。”

佐藤燻點了點頭,但春瀧並未看他,而是等待蝶子的回覆。

“咱,咱沒有甚麼意見啦,反正新宿晚上也盡是些成年人才能玩的事情……”

“要我幫四方你登上大人的階梯嗎?”

“去死咧~”

蝶子對著開玩笑的春瀧吐了吐粉紅的舌尖,可她卻沒曾想,旁邊的佐藤燻將這一幕完全看了下來,心情極為複雜。

這種即視感,就好像小時候的蝶子穿越時空來到現在,只不過,她所面對的人不再是他這位“阿哥”,而是另一個他不熟悉的男生,星川春瀧。

“……”

佐藤燻的嘴唇微微翕動,他想要說些甚麼,可又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甚麼?

讓蝶子注意形象和禮儀?

哪怕他認為蝶子需要教育、收斂個性,但也不至於嚴格到這種程度。

那麼,難道要讓蝶子遠離星川學弟嗎?

儘管他心中確實有著這樣的期待,但是當他看到蝶子在和星川學弟交流時,可愛臉蛋上露出的誠摯笑容與快樂,他便不忍心去破壞……

只是朋友而已,只是朋友,只是朋友……

佐藤燻於心底再三重複,提醒自己不能疑神疑鬼,要相信蝶子。

“這樣的話,蝶子學姐,晚安。有空記得約我一起玩,來我家做客也可以喔~”

絢夏笑吟吟地對著蝶子揮了揮手,向對方道別。

“絢夏醬晚安~”

“那咱們學校見,晚安,四方,還有佐藤學長,再見。”

“學校見,晚安,星川。”

蝶子依次微笑著和兩人揮手道別。

佐藤燻也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

“再,再見……”

等到春瀧和絢夏離開後,蝶子轉身看向一旁的佐藤燻,發現後者正望著春瀧的背影出神,於是便用力拍了下他的肩旁。

這其中小部分是讓他回神,大部分是發洩今天心中的不滿。

“阿哥,咱也回家了,你租的公寓是在杉並區吧?”

“啊……嗯……”

“既然不是一條線路,那咱……走了?”

說些甚麼啊,笨蛋阿哥。

蝶子離開的第一步遲遲沒有邁出。

“呃……路上小心,記得早睡,假期已經結束了,明天還要去學校……”

佐藤燻有些侷促不安地將雙手揣進兜裡,同時不禁暗暗在心裡抱怨,之前四個人一起聚餐的時候還沒甚麼,怎麼一到現在和蝶子單獨相處,反而更加緊張了。

“……”

蝶子猶豫片刻,背對著佐藤燻淺淺嘆了口氣,然後重新在嘴角扯起一個微笑,回頭揮了揮手。

“晚安,阿哥。”

“晚安,到家記得給我發Line或者郵件。”

嗡嗡。

伴隨著陣陣發動機運轉和車輪摩擦軌道的聲音,黑漆漆的隧道牆壁開始漸漸加速向後退去。

她,四方蝶子仍舊是靠在“老地方”的欄杆上,怔怔地望著車窗外面出神,好似人被電車帶走了,但靈魂還停滯在新宿那充滿迷茫和紛紛擾擾的世界當中。

真不可思議,她心想,儘管只是和春瀧同學坐了兩次電車,但她如今總是會下意識地這個位置靠。站在這裡所莫名產生的安全感,就彷彿當她需要的時候,春瀧同學就會出現在身邊保護她一樣。

“嗤……”

想到這裡,她不禁為自己的這個念頭感到好笑——

春瀧同學是甚麼超能力者嗎?

不光要及時聽到她的心聲,還要瞬間移動到她身旁……傳說的那位魔法少女也做不到吧?

只不過,好像每次她對春瀧同學期待和憧憬的“奇蹟”,後者總能如她所願地實現。

“春瀧……”

蝶子小聲地嘀咕說道,同時不忘環顧四周。然而即便是夜晚時分也一樣擁擠的車廂內,她目光所及之處全是些陌生的面容,並未如她想象中那樣看到熟悉的帥氣臉蛋。

就是嘛……怎麼可能?

“笨蛋春瀧……”

阿哥是個呆瓜就算了,春瀧同學居然也扔下她一個人不管,直接帶著絢夏醬走了。

越想越氣的她,乾脆藉著電車賓士的聲音作掩飾,壓低聲音拿春瀧洩氣。

“笨蛋春瀧笨蛋春瀧笨蛋嗚——”

她的嘴巴忽然被人從身後捂住,雙肩也因為投入懷抱而靠在了寬闊的胸膛上。可是她這時卻沒有絲毫的驚慌,反而感到無比的安心。

“我說,四方你閒的沒事罵我做甚麼?想要吵得我晚上睡不著覺嗎?”

“笨蛋……”

說著,蝶子稍稍低頭又用力往後一仰。

咚。

她的腦袋撞在春瀧的胸口處,傳出一聲悶響。

“你……你怎麼來了?絢夏醬呢?”

“我本來是想和她一起送你回家的,但絢夏非要讓我一個人來……”

春瀧倒是不覺得需要擔心妹妹,畢竟在電車這種場景下,都是男性害怕女子高中生、而非女子高中生害怕大叔之類的男性。一旦被扣上猥褻的罪名,那可就是社會性死亡,不僅有可能丟掉工作,甚至在認識的人和鄰里間也會遭到排斥孤立。

“……而且我們家在港區最好的一部分,治安根本差不了,反倒是四方你住的那麼偏,讓人放不下心欸。”

“喔……”

真是狡猾。

蝶子應了一聲後不再言語,靜靜地靠在春瀧懷裡,一起望著車窗、享受兩人間難得的沉默。

不過,她盯著車窗可不是為了看外面的隧道或景觀,而是藉助車廂照明所造成的反光,看春瀧那倒映在玻璃上的模糊面容。

嗡嗡。

吱。

嗤。

嗡嗡。

嗡嗡。

吱。

嗤。

嗡嗡……

隨著兩人逐漸遠離新宿,他們身邊的乘客也在電車剎車開門、啟動加速的迴圈中迅速消失。待到臨近蝶子公寓位置的車站時,車廂中只剩下寥寥數人,不是在刷著手機、就是靠在牆上打著瞌睡。

“下車了。”

“嗯……”

安安靜靜地乘車,安安靜靜地下車,車廂內的每一個人仍舊在做著自己的事情,完全不曾注意到周圍少了甚麼。

春瀧只是將左手稍稍往蝶子身邊偏了一點,女孩便直接順勢握了上去。

踢踏踢踏。

重複著和上次一模一樣的路線,他走外側、蝶子走裡側,兩人穿過一道道由路燈投下的驅逐黑暗的光明庇護所,以比之前還要快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提前抵達了蝶子租住的公寓樓下。

“沒有甚麼要說的嗎?”

駐足在並不算高的公寓樓前,蝶子終於忍不住率先開口,打破兩人持續了約有四分鐘之久的沉默。

這還是她第一次和春瀧同學在一起的時候,能得到這麼長時間的安靜。

她並沒有覺得無聊,只是認為這莫名其妙的沉默有點突兀——

這可不合春瀧同學的性格,她不禁感到十分疑惑,他平時可都是囉囉嗦嗦地不斷提出話題,從沒有像今晚這樣安靜過。

難道……是因為阿哥的事情?

“嗶嗶——四方蝶子在‘誰先忍不住說話’比賽中失敗。”

“喂!咱可不知道有這種比賽欸!”

蝶子跺了跺腳,又氣又笑地望著雙手在身前比了個叉號的春瀧。

果然,這傢伙就沒個正經的時候!

“咱還以為星川你會繼續講你那無聊的笑話,結果你居然憋了一路……”

“咦?沒想到你這麼期待我的無聊笑話?”

“才,才沒有……咱只是覺得太安靜了……”

“難得的安靜,你不喜歡嗎?”

春瀧當然可以扯他那些“無聊的笑話”,也能夠隨隨便便找一堆話題來和蝶子聊天,但是他明白,有些時候,安靜和沉默往往才是最合適的交流。

他在這種時候輕鬆歡快地跟蝶子開玩笑、侃天侃地,能有甚麼意義?

像只得勝的公雞一樣,向女孩炫耀自己身為現充、完全碾壓陰角的交際能力嗎?

他可不是這麼沒品的傢伙,而且他覺得蝶子也需要沉默。

“倒也不是說不喜歡……”

蝶子低著腦袋,一面在手包裡翻找著甚麼,一面小聲嘟囔,如果不是春瀧側耳傾聽,或許都聽不見她的聲音。

真是過分精明的傢伙,一點破綻都不曾暴露給她。

片刻後,她從手包裡摸出了一隻巴掌大的盒子。

“喏……這是送給星川你的。”

“這微妙的大小和形狀,唔,是戒指嗎?我同意了。”

“才不是咧!”

看著蝶子惱羞成怒的模樣,春瀧這才忍俊不禁地接過盒子,然後向她問道。

“可以現在開啟嗎?”

“雖然本來是想給你個驚喜,但看你的樣子,肯定已經猜到裡面是甚麼了吧?直接拆就好了……”

“其實我也可以留到回家再拆,然後驚喜地忍不住半夜給你打電話感謝。”

“拜託不要,熬夜對女孩子面板傷害可是很大的。”

蝶子有氣無力地吐槽著春瀧,隨即在看到他扮出那誇張的“驚喜”反應後,頓時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噗哧……星川你那是甚麼表情!?超好笑www”

“是吧?暫時的,我特別允許四方小姐叫我星川凱瑞,等到我拿奧斯卡金人的時候,一定會第六個念你名字。”

春瀧拆開包裝的禮物紙後,從中取出了帶有CASIO字樣的盒子。

意料之中,太貴的會讓人難以接受、太便宜的更像是敷衍會招人恨。在考慮到他自身需求後,四方如果用心準備,那麼能送他的也只有手錶了。

而且,手錶向來都是很適合送男生的禮物。

“第六個,咱不應該是第一個嗎?”

蝶子癟著嘴,戳了戳正在拆第二套盒子的春瀧。

“別太自信了,女人~爸爸媽媽、三個妹妹,除此之外才是四方你喲。”

“甚麼女人,咱可是青春靚麗的美少女欸。”

蝶子走到春瀧身邊,換了個位置背對著路燈的燈光,好讓春瀧看不見自己的臉色。

除了爸爸媽媽和三個妹妹之外的第六個,這不就相當於在說她是除了家人之外最重要的人嗎?

嗚哇,肉麻死了,狡猾的傢伙。

哪怕春末的夜晚溫度比較暖和,她也忍不住雙手抱著肩膀打了個激靈。

“CASIO的G-SHOCK小方塊啊……”

手錶整體外觀都是漆黑啞光的,樹脂錶帶加上方塊數字表盤,這便是CASIO永不落伍的經典時尚。

春瀧看了看附帶的說明書,最新款的GW-B正是他之前想要買的手錶。

價格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接近円,屬於非常合適他這鐘男子高中生帶的手錶。

“哼哼,怎麼樣?喜歡嗎?”

“喜歡的都想要立刻嫁給四方了。”

“容咱拒絕……”蝶子頓了頓,忍不住輕笑一聲後接著說道:“……噗哧,你現在戴上試試吧。咱覺得黑色就很適合星川。”

“英雄所見略同。那麼,可以麻煩你來幫我戴上嗎?”

春瀧將左臂伸到蝶子面前晃了晃,順便也遞出了手表。

“真是的,手錶都不會自己戴,你是哪來的幼稚園小孩子嘛?”

雖然嘴上說著抱怨的話語,但蝶子還是接過手錶,幫著春瀧戴了上去。

她輕輕扯了扯錶帶,然後開口問道。

“鬆緊怎麼樣?”

“像處女一樣,很棒。”

啪。

“星、星星星川尼又在胡嗦八道些啥呀!”

“噓……別吵到其他住戶了。”

春瀧看著只是羞惱卻並無反感的蝶子,心想這位大小姐還真有夠可愛的,居然直接爆出了地道的京都腔。

嗯,一聽就是老京都人了。

在心裡調侃了一句後,他沒等蝶子從手邊離開,直接腳下一挪、換了個方向將女孩拉到懷裡。

“等……等等,你突然抱咱做甚麼……”

“不行嗎?”

“好歹……好歹提前說一聲欸……”

蝶子低下腦袋,小聲地嘟囔著,不過春瀧卻是藉著頭頂路燈那白熾燈光,將她那染上嬌小耳垂、乃至耳廓的紅暈看了個一清二楚。

趁勢欺人的壞蛋,她想要反抗,但雙手卻使不上勁,彷彿剛剛給對方穿錶帶的時候,就已經用光了她所有力氣似的。

“你,你又在咱腦袋上搞甚麼啊……”

注意到手指在自己髮絲間穿梭的蝶子,因為感覺有些癢,忍不住抬腳踩住了身後那個得意妄為的傢伙。

“稍等一下。”

說著,春瀧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調成前置攝像頭後,對著兩人自拍了一張。

咔嚓。

“看一看效果。”

“欸?”

蝶子接過手機,看向噪點有些明顯的夜景照片——

正在鬧彆扭的女孩臉色紅潤,烏黑柔順的波波頭上,卻是多了一抹極為顯眼的白色。

那是一隻白色的蝴蝶結絲帶,以髮卡的形式別住了她的頭髮。

“我看四方你貼的白色美甲,覺得你應該也會喜歡白色的髮卡才對。怎麼樣?蝶子戴蝴蝶結,很合適吧?雖說沒想到你會選在今天送我手錶,這髮卡的價值相比起來就有點不好意思了……”

不過,春瀧並未等到蝶子的答覆,而是懷裡忽然一沉,又多了只小貓似的女孩趴在其中。

“咱……咱又不在意價值甚麼的……那個,原來春瀧同學你有看到咱的美甲呢……”

蝶子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處傳出。

“象徵著純潔和幸福的白色很適合四方你。”

“唔……謝謝……”

“但髮卡到底還是比不上手錶,所以我就姑且犧牲下色相,破例讓四方你多抱一會好了。”

春瀧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著,同時忍不住像擼貓一樣揉了揉蝶子的腦袋。

“分明是你佔了咱的便宜,說得跟咱賺了似的,真差勁。”

只是,當兩人準備暫時享受下春夜的寧靜時,蝶子的手包中卻突然傳出了來電震動和鈴聲。

“……”

“接吧,萬一是甚麼重要的事錯過就不好了。”

在春瀧表明不介意之後,蝶子才伸手去拿出手機,可看到來電顯示的“阿哥”字樣,又不禁猶豫了片刻再接聽。

“……喂?”

那兩個人……

星川學弟不是應該和妹妹一起回家了嗎?

他,佐藤燻躲在一個沒有路燈的街道拐角處,遠遠的望著站在公寓樓下、不知道正說著甚麼的星川春瀧和四方蝶子。

他之前說是直接杉並區的公寓,但實際上還是沒按耐住心中的好奇,悄悄繞了一圈後,乘上與蝶子相鄰的車廂,跟著來到了港區。

而當他發現春瀧拉著蝶子的手往車站外走去時,他倏地意識到了兩件事——

星川學弟和蝶子的關係並非兩人解釋的那麼簡單。

哪怕並不順路,他之前也該先送蝶子回家。

如果他主動提出送蝶子回家的話,也不會讓那個傢伙趁機佔據了蝶子身邊的位置吧……?

那麼……現在要衝過去揭穿星川那傢伙的真面目嗎?要讓那傢伙和蝶子分開嗎?

斟酌了一會兒後,佐藤燻終是沒能下定決心,只好偷偷摸摸地跟在兩人身後,遠遠望著他們像對情侶一樣牽著彼此的手,並肩走在安靜的街道上。

他現在跑過去,不一定能趕走那個星川,反而有很大機率傷害到蝶子——

即便蝶子之前說了謊,但是……但是,他不相信蝶子能做甚麼出格的事情。

萬一他像是在燒肉店裡那樣、不分青紅皂白地衝上去吵架,蝶子肯定會難過、也會因為自己被渣男矇騙的事情自責……

如果只是牽手……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佐藤燻自我安慰地想著,然後便看到蝶子從包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他下午陪著蝶子一起逛京王百貨時,女孩挑挑選選糾結了好一陣子才買下的手錶。

“……為了感謝幫助,送給好朋友的禮物……”

他緊咬牙關,回憶起了當時蝶子所說的解釋。

“好朋友”嗎……?

他有些絕望地心想,最好真的只是“好朋友”……

隨後,當佐藤燻看到春瀧將趁蝶子不注意、將女孩攬到懷裡的動作,瞬間就怒火上湧。可他第一步剛踏在水泥地上時,那在安靜的夜間環境裡無比刺耳的清脆迴響,隨即就如同炸雷般驚醒了他。

掙扎啊……

反抗啊……

求你了蝶子……

求求你……只要反抗一下就好……

他咬牙切齒地瞪大了眼睛,雙手扶著膝蓋指節泛白,嶄新的黑色褲子被抓出一道道深刻褶痕。

蝶子……拜託你反抗一下啊!!!

真的……

真的……求你了……

撲通。

好不容易看著蝶子從懷抱中離開後,剛鬆了口氣的佐藤燻,登時便親眼目睹了蝶子轉身主動抱上春瀧的動作。

心臟宛若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可與此同時又砰砰作響地劇烈跳動著,彷彿泵出的並非血液,而是密密麻麻的絕望。

明明夜裡的空氣十分清爽,可他卻像是進入了真空,不論怎麼用力吸氣,肺部都好似乾癟了一般無法膨脹鼓動。

對了……對了!

打電話……只要打電話提醒蝶子……

他猛地一怔,像是病症發作一樣瘋狂地把手伸進口袋裡摸索,本來能輕鬆掏出的手機,這時反而好幾次都因為各種緣由沒能順利拿起。

“蝶子……”

解鎖螢幕後,手指顫顫巍巍地點開通訊錄,撥打置頂的聯絡人電話:【蝶子】。

嘟。

嘟。

嘟。

平時沒甚麼感覺的撥號音,如今宛如催命的倒計時一般,每一道聲音都戳在了佐藤燻佈滿裂隙的心臟上面。

他從未覺得打一通電話會需要這麼漫長的時間,漫長得就像是失眠的夜晚,翻來覆去再看向時鐘,卻發現腦海中的一小時在現實裡只過了去一分鐘。

“……喂?”

終於……終於接通了……

“阿哥……?”

“是……是我……”

“這麼晚了打電話做甚麼?不是說咱到家再給你打電話嗎?不過咱馬上就進家門了,待會就不給阿哥你打了。”

“我……我就是想聽一下蝶子你的聲音……”

“欸?”

“我,我的意思是……確認蝶子你安全就好……”

“咱安全的很吶~”

安全?

跟那種渣男在一起怎麼可能安全?

他想要對著麥克風大吼,可話語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最終只能化作有氣無力的提醒,從唇縫間拼命鑽出。

“一定要注意……注意安全,別讓別人進入室內……記得掛好防盜鏈……”

“咱又不是小孩子,這些事情都知道啦,阿哥你這也太囉嗦了。”

蝶子的嘆氣聲彷彿銳利的箭矢,直直貫穿了他的腦海。

“阿哥還有別的事情嗎?沒事的話咱要準備洗漱睡覺了,明天可是要開學咧。”

“注……注意安全……晚安……”

“知道啦知道啦,阿哥你聲音聽起來才該注意安全欸。早點睡覺別感冒了!晚安~”

“嗯……”

蝶子她,蝶子她還在關心我——

佐藤燻深吸了一口氣,從冰冷的地面上爬起,輕輕地拍打著褲子上的塵灰,可力度卻甚麼都拍不掉。

他只是在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蝶子她心裡還有我……

直到看著星川春瀧和四方蝶子揮手告別,兩人並未一同進入公寓樓後,他才整個人都像是漏水的水袋一樣,重重地跌坐回水泥地上,宛若醉漢般癱軟地倚靠著路邊花壇。

這時,他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剛剛拍掉的土又沾到褲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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