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瀧，春瀧！”
下了第一節課後，看到田崎那胖臉上慌慌張張的表情，星川春瀧心中便有了不妙的預感。
不過債多不壓身，以野上泉那麻煩的性格，只是將課桌搬進女生洗手間來刁難他，顯然太過單調。
只見田崎昭孝舉著手機，把熒幕展示給他看——
【2年3組的星川春瀧是個下流渣男！】
不出意料。
第一眼注意到這醒目標題的他聳了聳肩，然後，接著往下看去，便發現貼子的內容無非就是前世“小作文”的那套模板，但與之相比還差了不少，漏洞百出且缺少“令人信服”的證據——
比如一個沒頭沒尾的聊天記錄截圖。
比如模糊的只能看清兩個馬賽克物體的監控截圖。
這個誹謗誣陷他的貼子，大致內容就是說，他昨天私下裡向野上同學表白，被拒絕後就立刻轉頭向野上同學的朋友表白，甚至在對方不好意思拒絕的情況下，強行非禮，摸人家的胸部。
萬幸的是，野上泉並未將那張充當“把柄”的照片發出來，也不知道是考慮到了好友日向紗英的名譽問題，還是單純地認為用不上照片來證明。
“行了，拿走吧，這種事我早就想到了。”
一目十行的掃完貼子內容後，星川春瀧直接擺了擺手，對田崎表示不用再展示給他看了。
這種貼子下面會是甚麼狀況，簡直猜都不用猜就能知道。
“沒聽說過的傢伙欸，居然敢和野上同學表白，哪來的蠢貨www。”
“是抖M吧www！？”
“還有另外一個貼子……啊，春瀧你的照片被人掛上去了。”
田崎不安地說道。
你用不著一句句把回貼念出來啊！
“長這麼帥，還抖M，卍？該不會是男酮吧？”
“聽說在跟前女友做的時候突然軟了，現在還是童貞www。”
怎麼可能？！哪來的前女友？軟了？要不要我脫褲子給你看看？
“昨天2年3組的教室裡好像傳出過跟豬一樣的叫聲，該不會就是他吧www？”
田崎這傢伙還真是害人不淺……
“咳咳！”
星川春瀧清了清嗓子，咳嗽兩聲，受到提醒的田崎昭孝反應過來，趕忙把網址關掉，然後低著頭連連歉聲道：
“對不起對不起，下意識就讀出來了，春瀧你千萬別在意……”
說著，田崎又不好意思地獻起了殷勤：
“要不要我幫你反駁他們？春瀧你一直都沒在用學校的匿名論壇吧？”
“無所謂，我會出手，隨便他們愛怎麼說吧。”
春瀧拍了拍田崎的肩膀，讓他不用擔心。
實際上，他在看到這匿名論壇裡的貼子後，心中就已經有了定計。
不就是“造把柄”和群體孤立霸凌的把戲嗎?
學校匿名論壇的存在類似於過去十分流行的，類似5ch的留言板和論壇，只不過由於淪為霸凌的溫床，出現了各種各樣引起廣泛關注的社會問題後，逐漸地沒落了。
可是，霸凌並不會隨著平臺的消失而銷聲匿跡——
它只會變換形式，繼續在人與人之間蔓延開來。
在如今的社會上，Twitter、Line這類SNS社交平臺上，只要犯一點小小的失誤，很容易就會暴露出自己的真實身份，或是在別有用心之人的追蹤下，被鎖定現實中的身份。
諸如透過眼睛反光、窗外景觀等條件被找到住處的例子層出不窮。
這類行為，在春瀧的前世被俗稱作“開盒”或“人肉”。
如此看來，若想要發洩自己的情緒，發表中傷、誣陷、誹謗別人的言論，還是在老式的匿名論壇中更為安全。
正所謂潮流就是個圈，彎彎繞繞之後又回到最初的情形。
“昭孝同學，校內匿名論壇的網址麻煩給我一個。”
“春瀧你不是……？”
“我不會去跟烏合之眾爭吵浪費時間，不代表我不會利用可以使用的武器。”
說著，星川春瀧將校內匿名論壇的網站加入了收藏夾。
不就是寫小作文嗎？整得跟誰還不會寫了一樣。
他個人的一切在野上同學的背景下顯得十分渺小，但蟻多也能咬死象——不得不說，野上同學在匿名論壇裡發貼誣告的行為，確實給了他啟發。當然了，野上同學是透過解除匿名，以當事人的身份來為自己的“小作文”佐證，而他就要稍稍用些上不得檯面的辦法了。
✞
上午的最後一節課是國文課，教課的是班導淺間老師，而就在星川春瀧準備收拾東西去學生餐廳吃午飯的時候，淺間老師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的身邊。
“跟我來一趟。”
淺間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道。
被野上同學霸凌的事情傳到淺間老師那裡了？
春瀧有些不明所以地跟著對方，一開始還以為是要去學生指導室，結果卻越走越遠，爬了兩層樓後，來到了一處被鐵鏈鎖住的大門前。
“喀啦啦。”
淺間老師從褲兜中掏出一串鑰匙，熟練地開啟了上鎖的樓道門。隨著門扉開啟，有些刺眼的陽光射入了陰暗的樓梯間之中。
“上來吧，不論影視劇還是小說或漫畫裡，天台都屬於聊天的好地方，不是嗎？”
“我記得校規裡不準學生進入天台吧？”
因為別的學校出過幾起學生墜樓事件後，日谷高中為以防萬一就徹底封鎖了樓頂的天台，並在校規中加入了不準進入的條例。
“你都說了是學生，我可是老師，不用遵守這個規矩。”
淺間老師對著站在臺階下的春瀧招了招手，示意他趕緊上來。
只是，等到他跨過進入天台的門檻後，耳邊便響起了這位大叔懶散的嗓音：“哦豁，星川同學在班導老師面前公然違反校規了呢。”
星川春瀧：？
不是你叫我上來的？
“如果不想要受到處分的話，就乖乖的把事情說出來吧。”
中年無業遊民似的大叔靠在天台邊緣的石質護欄上，語氣輕佻地說道：
“如果不是村井那傢伙通知我，我還不知道班裡居然發生了這種事。”
“您果然就是個不稱職的老師。”
春瀧一邊吐槽著，一邊學著淺間老師的姿勢，倚在了看起來就很結實可靠的護欄上。
隔著石質護欄，從樓頂恰好能夠眺望到學校那寬闊的操場。因為是午休時間，所以操場上完全見不到人影。
吹著午間微暖的和煦春風，他看著這這一幕景色，心中被野上同學搞出來的煩悶情緒頓時舒緩了不少，甚至頗有些閒適自得之感。
這會兒他也算是明白淺間老師的用意了——
這大叔看起來一點都不著調，但實際上還是十分心細的。
而且村井蓮也並非視若無睹，只是迫於野上泉的壓力，換了一種方式來幫助自己。
很多受到霸凌的學生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不願意去跟大人商量，害怕會得到否定的回答，害怕會聽到“為甚麼就欺負你”這樣的質問……所以，村井蓮便通知了班導淺間昌幸老師來協助。
在高一就已經和淺間老師相處了一年的村井同學，顯然很瞭解這位大叔表裡不一的事情。
“雖然不稱職，但作為一名老師，在學生受到欺負的時候還是得站出來啊。”
說著，淺間老師摸了摸西褲的口袋，從中掏出了一根香菸。
“啪嗒。”
“喂！就算不稱職的老師也是老師，老師不能在學校裡抽菸吧！”
“你也要來一根嗎？緩解壓力的好東西哦。”
看著這頹廢大叔在高中生面前吞雲吐霧，春瀧心裡剛生出的一點感動，也隨著那吐出的白霧煙消雲散了。
“既然淺間老師找我過來，想必是有了解決辦法？”
沉默了一會兒後，他按耐不住地開口問道。
“你似乎對老師的能力有點誤解，儘管這確實不是份普通人能做的工作。”
淺間老師朝著護欄外點了點菸灰，希望不會落到哪個倒黴蛋的頭上。
“用搜尋引擎查一查吧，野上這個姓氏。”
被這大叔一提醒，春瀧才意識到自己光推測野上同學的家境有多殷實、背景有多強大了，卻是完全沒考慮過藉助科技的力量，透過搜尋引擎查詢資料。
若是一般的家庭，搜尋引擎上多半很難找到蛛絲馬跡，但像是野上泉這般在東京都港區的名校內霸道行事還無人敢管的，應該不會難查。
然而，當春瀧點開了google上搜尋出來的第一個姓野上的詞條時，看了不到三句就立刻關了螢幕——
【野上榮二，46歲，現任內閣官房副長官……】
“怎麼樣？這就是在名流學校當老師不得不經歷的一環吶。”
“相比起淺間老師你，我才是該抱怨要不要移民跑路的倒黴蛋吧？”
星川春瀧故作輕鬆地開玩笑說道。
“要不要先試試轉到別的班級？”
“只要還被野上同學記著，換到哪個班級都沒用。”
“那你自己想怎麼辦呢？”
淺間老師無奈地瞥了一眼，將抽到濾嘴的菸頭按在護欄上熄滅掉。
“可以反擊嗎？”
“在知道她老爹是誰的前提下？”
“畢竟我們是法治社會，對吧？”
“……”
沒有得到回應的春瀧看向一旁的淺間老師，從對方那沒睡醒似的雙眼裡，發現了像是在看傻子的眼神。
“嘖，我有數的。”
“都是小孩子之間的鬧劇而已，安心啦，淺間老師。”
“也罷，既然你都叫我老師（先生）了……在學生走到懸崖邊緣的時候拉上一把，這就是教師的責任啊。隨你怎麼做吧，‘遊戲’需要結束的時候我會提醒你的。”
淺間老師也不勸阻，只是提醒了一聲後就不再言語。
在他看來，受到霸凌，甚至得知霸凌者難以反抗的背景後還如此鎮定，要麼是對社會一竅不通的天真學生，要麼是習慣了將所有事情憋在心裡的悶葫蘆——
但眼前的星川春瀧顯然不屬於這兩者。
不過，還是有些擔心學生心理壓力的淺間老師，還是嘗試著開導道：
“有甚麼事情不要憋著，壓力太大的話跟我說，老師可以帶著你去幾個好地方放鬆放鬆。”
“跟無業遊民似的邋遢大叔約會就免了吧，而且我還沒到可以喝酒的年紀。”
“喝甚麼酒，當然是去風俗店快活才最解壓咯。”
星川春瀧：！
你一個老師在學生面前說要去風俗店快活，真的沒有問題！？
“唉，吉原的那家[今天要來點JK嗎]已經兩週沒去了，如果再多帶你一個的話，錢包又要大出血咯。”
“抱歉，我還有機會推真正的JK。”
春瀧十動然拒道。
看慣了自家三個妹妹，還有四方同學和野上同學三人組在前，他還真對大部分都是歪瓜裂棗的風俗娘沒甚麼興趣。
“有喜歡成熟男人的JK請務必介紹給老師我。”
“從這裡跳下去吧人渣教師。而且我昨天可是已經摸到真正的JK的胸部了，野上同學的好友哦。”他說。
“原來論壇裡說的都是真的？”
淺間老師好奇地小聲問道：
“星川你真的在跟前女友做的時候突然軟了？”
“嘶——既然學校知道匿名論壇甚麼樣，學校為甚麼不取締呢？”
春瀧決定無視掉這個惹人惱火的誹謗言論，將話題轉向到論壇的事情上。
淺間老師也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將問題拋了回來：
“如果經常被塞滿的垃圾桶突然消失在街道上，你覺得街道會變成甚麼樣？”
顯然，匿名論壇就是這樣一個“垃圾桶”，是提供給學生們發洩壓力和不滿的地方。
“沒有別的辦法嗎？”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紛爭。至於解決辦法？未來或許會有，但目前肯定沒有。如果感到不滿就去改變吧，少年。”
“饒了我吧，淺間老師，我可不想成為未來某段時間的影視劇熱門題材，以及幫助法院判罰的案例。”
春瀧嘆了口氣後，抱怨說道。
不論有多少反霸凌、充滿了教育意義的電影或電視劇，人類唯一能從歷史中學到的教訓，就是他們學不到任何教訓。
繼續吹了一會兒暖風后，抽完了第二根香菸的淺間老師伸了個懶腰，用力拍了拍身旁學生的後背：
“行啦，去吧。這個點吃完午餐還能有段午休的時間，別把青春都耗在跟三十多歲的大叔相處上了。如果真的壓力太大，就來找我帶你去風俗店洗個泡泡浴，熟客介紹雙方都有優惠的。”
“不過記得自己帶錢，我可不請客……嗯，也不準跟我搶小芳的指名。”
人渣教師如是說道。
“放心吧，淺間老師，我會努力揉到副長官女兒的胸部的。”
“事後寫了感想記得拜託我這位國文老師斧正一下，我會好好品鑑的。”
對著離開天台的星川春瀧揮了揮手，見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淺間老師一直掛著慵懶神情的臉上才出現了憂愁之色。
猶豫再三後，他還是掏出手機，撥通了存在通訊錄裡卻一次通話記錄都沒有的號碼。
“喂？這裡是野上榮二。”
“野上先生，打擾了，我是您女兒的班導淺間昌幸——”
“啊，辛苦您了淺間先生，泉她又惹麻煩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就是這兩天學校裡發生了點事……”
淺間老師將野上泉的事情說了出來，並暗示了受霸凌學生可能會報復的問題。他相信像對方這種政客，一定會有合適的處理辦法來化解衝突。
“孩子們的事情就讓他們玩吧。”
“啊？”
“只要不搞出人命，我倒是想看看，一直順風順水的泉會遭到怎樣的報復，哈哈，如果能讓她一邊哭，一邊喊著爸爸逃回家裡就再好不過了。”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一陣豪爽的笑聲，讓淺間老師不知道該怎麼應答。
“不過，還要拜託淺間先生您將事件的影響控制在學校範圍內，後續的賠償事宜我會負責的。”
說罷，野上榮二直接扣掉了電話，沒有給淺間老師婉拒的餘地。
“名流學校的老師啊……”
淺間老師苦笑著嘆了口氣，隨即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幫我預約一下小芳的指名，今天晚上八點半有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