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喂!起床了!春瀧!星川春瀧!”
猶如清晨時分在窗外啾啾叫個不停的黃鶯,少女的喊聲隔著房門傳入了黑漆漆的臥室當中。儘管嗓音婉轉而動聽,可其中不耐煩的情緒卻像是裝滿了水的瓶子,隨著名為時間的“液體”注入其中,貼著“容忍度”標籤的水瓶終將會滿溢而出。
“砰砰砰!”
手上的力道再度加大了幾分,不怎麼厚實的木門被捶痛了一般,在少女的拳下嗡嗡戰慄著,讓人不得不懷疑,門外的女孩到底是來叫人起床的,還是來討債催命的。
“唔……”
“春——瀧——”
少女的音量又提升了一度:
“白痴大哥!今天要去學校報到,你還準備拖到幾點啊!”
“呼……”
或許是她的聲音足夠響亮,亦或是因為她話語中提到的快要遲到這件事,被罵作“白痴大哥”的少年,總算從“連續加了三天班的社畜”般死沉的睡眠中醒了過來。
“嘶——抱歉,絢夏……”
星川春瀧深呼吸了一口氣後,用略帶疲憊、滿是歉意的聲音向門後的女孩應了一聲:
“我馬上就下去……還有,謝謝你來叫我。”
“嘁,要不是怕春瀧你遲到會讓爸爸媽媽他們擔心,我才不會管你這個變態澀情狂魔呢!”
伴隨著星川絢夏那突然有些尖銳的高了一調的聲音,門外傳來了一陣“通通通通”的悶響。顯然她是剛說完話就直接轉身跑下樓去了。
少女這過於激動的反應並不出春瀧所料——
他完全能夠理解,在發現自己哥哥是個房間裡掛滿二次元妹系周邊,電腦裡還全是妹控遊戲的死宅後,哪個妹妹都不會有一絲一毫接近的想法。
父母在海外工作,和三個妹妹同居在一處房簷之下,結果這哥哥還是個沉迷於妹系動漫遊戲的傢伙。
還能來叫哥哥我起床就已經可以說是謝天謝地了啊……
拉開窗簾後,看著外面盪漾在湛藍天空中的晨曦,春瀧一邊穿著外衣,一邊苦澀地想道。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星川春瀧是個穿越者。
或許在很多人看來,第二人生無疑是一件美事,尤其是在“二次元祖地”的東國醒來,甚至穿越後還屬於有妹有房、父母雙忙這堪稱主角的設定……
但是,他本人並不認為這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好不容易過了高考,好不容易大學畢業考了研,大抵算個小布林喬亞的他不愁吃喝、工作也可以進父母的公司繼承家業——過著快樂順遂的日子,有家裡撐腰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幾乎邁過了所有門檻和坑地的他,二十多年努力一朝成空,這種第二人生是何苦來哉?
儘管如今的家境比起曾經差得不多,能夠在東京都的港區有一棟一戶建,說明星川家的父母有著即便在東國也算得上可觀的收入。
但是……
走到穿衣鏡前,星川春瀧打量著鏡子裡這陌生的身形和容貌,無奈地發出了一聲嘆息。
大約1米85的身高在東國應該算是優秀水準,可這因為長期坐在電腦前而下意識微微前傾的腦袋,以及各種不良生活習慣所造成的略顯糟糕的體態,都使得本應成為優勢的身高凸顯出了反效果。
更過分的是,暗紫色的髮絲遮住眉毛、半掩耳廓,油乎乎的黏在一起,結塊後就像頂著一頭海帶似的。
這令星川春瀧不由得想起了某位比起反派更像小丑的角色。
嗯,那傢伙也是個有妹有房父母不在的東國高中生來著。
值得慶幸的是,這個身體的底子還算不錯。
被一頭紫色海帶所遮掩住的臉蛋稱得上線條明顯,好好收拾打扮一番的話,可能不比他前世的顏值差,甚至還能勝出幾分。
尤其是之前他感到側腰隱約傳來的空虛後,還特意脫下衣服照了照鏡子——明明肌肉線條頗為顯眼,他卻總覺得渾身乏力,可真是有夠微妙的。
不過,自從前天妹妹絢夏進屋叫醒,不小心一腳踩在某個物件上之後,星川春瀧還以為她再也不會跟自己說話了,更別提第二天早上繼續來提醒起床。
可這也怪不得我啊……
他一邊漱口吐掉牙膏泡沫,一邊自我安慰地想著。
這身體過盛的慾望讓他不得不懷疑內分泌出了甚麼問題,而且他只是犯了一個所有青春期男性在早上都會犯的問題。
✞
“早啊,絢夏。”
洗完頭並快速衝了個澡後,星川春瀧坐到餐桌前,拿起烤得微焦的吐司麵包的同時,向正在一旁喝牛乳的妹妹打了聲招呼。
“別叫的那麼親近,噁心死了。”
注意到哥哥望向自己的目光,絢夏一甩她那櫻粉的短雙馬尾,嬌嫩的臉蛋撇向另一側,語氣不善地說道。
“你該不會以為洗得稍微乾淨了一點,就能擺脫下水道臭蟲的本質吧?笨蛋大哥。”
對於這位妹妹的責罵,星川春瀧安然自得地照單全收了。
反正罵的都是曾經的“春瀧”。
而且這是建立在對方是自己妹妹,還有著可愛臉蛋和過分身材的前提下。
大多數人都是外貌協會的,春瀧也無法免俗,更甚者還有些人就喜歡被美少女責罵、抽打,不過那便屬於是他無法理解的領域了。
不過,能夠很快的對自己的改變出言譏諷,也證明了絢夏表面嫌棄,其實還是有好好注意到自己這位兄長的。
望著開放式廚房中那搖曳的櫻粉色披肩長髮,吐司加雞蛋和一杯涼牛乳的單調早餐都變得美味起來,成了一種難得的享受。
雖然星川春瀧前世也交過幾個女朋友,但是無一例外的,沒有任何能夠跟絢夏相比——無論是容貌還是身材。
如果要形象描述一下絢夏的身材的話,他覺得,前者恰好就是那種能夠卡在洗衣機裡喊兄長救我的程度。
至於容貌……
即便是昨天被絢夏當面數落譏諷的時候,那水色雙眸瞪得大大的,泛著淡粉色的小巧鼻尖微微聳起,潔白的虎牙也因呲牙咧嘴的動作在薄唇下露出尖尖角——
少女的可愛向來不止是1+1+1=3,而是1+1+1>3的。
這足以令他在不知不覺間將憤怒拋得一乾二淨。
星川絢夏.jpg
“咕嚕。”
春瀧嚥下一口尚未適應的冷藏牛奶,濃郁的奶香味並未消失,而是在名為舌苔的平原上氾濫。
相比起森永和明治的生牛乳,在嘗試過家中冰箱內的幾種存貨後,他選擇了乳脂比例更高的、產自北海道的四葉牛乳,味道醇厚濃郁的同時也沒有讓人感到膩口。
“冬乃和千秋已經出門了嗎?”
星川春瀧喝完牛奶後便主動向妹妹絢夏搭話,想要漸漸拉近雙方的距離。
在他看來,曾經的春瀧的想法有點難以捉摸——
即使是任何女明星都難以匹敵的、三個漂亮可愛的妹妹就在眼前,結果還成天抱著二次元妹妹?不好好珍惜兄妹乃至家人間的關係與感情,反而沉浸在虛無縹緲的紙片人上?
星川家一共有四個孩子——
作為兄長的他,星川春瀧,目前就讀於日谷高中,剛剛升入二年級。
長女星川絢夏,就讀於私立聖百合丘女子學院高中部一年級。
次女星川千秋,和姐姐絢夏一樣也是私立聖百合丘女子學院的。不過說是姐妹,實際上千秋和絢夏是雙胞胎。
三女星川冬乃,就讀於私立聖百合丘學院的初中部,來年沒有意外的話也會升入和姐姐們一樣的高中部。
紫毛、粉毛、黑毛、金毛,照四兄妹這樣來看,日後如果星川夫婦還準備生的話,組一個彩虹籃球隊或許都不成問題。
當然了,兄妹疏遠這種狀況,倒也不是完全沒法理解……
望著絢夏認真清洗餐具時一絲不苟的姣美臉蛋,星川春瀧心裡不由得生出了一個猜測,那便是曾經的春瀧並沒有忽略自己的妹妹們,但考慮到家庭關係和尷尬的情商——前者導致對妹妹們的喜愛變質後也只能對著二次元幻想,後者導致兄妹之間的關係完全降至冰點。
當著妹妹的面玩妹控遊戲還安利妹控作品,這種操作他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你以為她們像你一樣不著調嗎?”
絢夏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鄙夷的味道。
“今天可是開學日欸,難道身為底邊陰角的無能大哥,就只能靠著遲到來給新同學們一個深刻印象了麼?”
“抱歉,這種深刻印象我可不想要。”
星川春瀧拿著空盤與空杯來到廚房的洗菜池前,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準備出門的絢夏打趣著。
按照這兩天閱覽的“春瀧”的記憶來看,能夠和絢夏直接聊天的機會還真是少之又少難能可貴。
“那個啊,絢夏你沒覺得我今天有甚麼不同嗎?”
快速收拾完自己的餐具後,星川春瀧拎著包走到正在撫平制服皺褶的絢夏旁邊,和她一起擠在穿衣鏡的視界中調整著自己的制服領帶。
聽到春瀧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絢夏連忙往遠處挪了兩步,距離不遠,傷害很大。
她粗略打量了一下自家的笨蛋大哥,總覺得對方今天的表現似乎有些反常。
要知道,在以前的生活中,她只要一開口,春瀧就會唯恐避之不及地跑回屋裡蹲著去了。
“不就是乾淨清爽了點……等等,你用了誰的啫喱水?”
少女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了春瀧的頭上。
他為了讓自己過長的髮型不顯得那麼邋遢,特意在衛生間找了瓶啫喱,將瀏海壓了上去。
土是土了點,但總比邋遢強。
“呃,藍瓶的那——嘶。”
話還沒說完,腳背就被絢夏狠狠跺了一下。
“沒人告訴你不要亂碰女孩子的化妝品嗎?笨蛋大哥。”
雖然女孩子的腳軟軟的,被踩到一點兒也不痛,但為了避免繼續激怒對方,星川春瀧還是扮出了一副被踩痛的神態。
“而且……”
絢夏嚅囁了片刻,接著說道:
“你要真想重新做人的話,光靠啫喱水可是不夠用的。”
“原來我之前在絢夏眼裡一直都不是人嗎?!”
“笨蛋大哥還有自知之明啊。”她說。
“毛絨絨的鼠鼠都還能為醫學貢獻一份力量,為了不輸給鼠鼠,我會直接在春瀧你的器官捐贈同意書上作為家屬代表簽字的。”
“拜託簽字的時候不要那麼果斷,稍微猶豫一下,或許我的在天之靈也能感到些許欣慰。”
少女那隻手可握的嬌小雙腳踩進位制服鞋裡,鞋尖朝地上踢了踢調整好位置後,推開家門便往外走去。不過,在臨關門的時候,她的身子頓了頓,頭也不回地扔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語:
“別想著用我和千秋的化妝品,但如果你買化妝品缺錢的話,借你一些也不是不行。”
“雖然很感謝絢夏你的好意,但借錢就免了哦。哪有身為兄長還跟妹妹要錢的。”
星川春瀧滿不在意地回道。
開玩笑,有了零花錢還找父母要錢用他都不好意思,更遑論向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妹妹要錢了。
在他想來,星川家根本不缺錢,孩子們的零花錢肯定也少不了,拾掇一下自己的形象綽綽有餘。更何況,光看“春瀧”那一屋子的周邊和遊戲就知道,他不光不會缺錢,絕對還很有錢。
✞
很有錢的星川同學踩著他那雙微微發黃的舊匡威,在通學路上快步前行。
三個妹妹就讀的私立聖百合丘女子學院是在出了港區的、較為偏遠一些的地方,所以她們要去搭乘鐵道交通上學。
而星川春瀧則是就近在港區內的私立日谷高中讀書,是離星川家步行也只需要大約十五分鐘就能抵達的路程。
不過,他選擇日谷高中可不止是因為離家近。
整個東京都內,偏差值能比日谷高中的72高的學校也沒幾個。
清晨的港區並不喧鬧,鞋底踩在瀝青路上發出踢踏踢踏的聲音。伴隨著秒速一米的前進步伐出現的,是來自道路兩旁以秒速五厘米下落的、僅限於春天盛開的櫻花花瓣。
經過一段有溪流相伴的僻靜小路後,身穿日谷高中制服的身影便漸漸多了起來。
嶄新的制服、修身的潔白襯衫、及膝的格子裙、寬鬆的西褲,少年少女們或是成雙成對、或是三五並排地聊著假期的話題,快步穿過校門。
時隔六年重返高中校園,星川春瀧不由得有些羨慕視野中這些各種意義上的學弟學妹們。與散發著青澀氣息的他們不同,春瀧既沒有不耐煩地揮開花瓣,也沒有加快速度融入他們的節奏,隨著人流一起進入校園。
他摘下落在頭上的花瓣,深吸了一口氣,飽含著櫻花淡香且獨屬於春天的味道頓時湧入鼻腔:既然無法拒絕,那就好好享受新的生活吧……
懷揣著對新生活的憧憬,對洋溢著青春的校園的期待,佇立在校門口的星川春瀧往前扯了扯已經灰撲撲的Nike運動揹包,踩著由粉色花瓣所鋪就的紅毯踏入了校園。
✞
因為是高二年級,經過文理組重新分班之後誰都不知道自己在幾班,所以星川春瀧便先朝著校舍門口的告示板走去。
幸運的是,他來的時間不早,周圍的學生大多都是要準備參加入學典禮的高一新生,以至於包括他在內,告示板前只有零零星星的幾人在尋找自己的班級。
[二年二班]
林田未維
……
櫻宮沙耶
櫻宮日向
……
[二年一班]
淺野楓
淺野鈴
……
[二年三班]
巖澤永太郎
村井蓮
……
四方蝶子
……
野上泉
日向紗英
真田美菜子
……
田崎昭孝
星川春瀧
……
在三班的名單中找到自己的名字後,春瀧便沒再去看四班和五班的名單了。
反正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在之前閱覽記憶的時候,他也有嘗試著透過手機上的通訊錄和Line的好友列表來了解社交情況,但是令他無語的一幕出現了——
Line的好友列表裡一共只有三個頭像。
嗯,不用猜都能想到,就是絢夏、千秋、還有冬乃。
手機通訊錄的列表倒是稍微充實了一點,總共有五個名字。
其中三個肯定是妹妹,而另外兩個……
分別是爸爸和媽媽。
太慘了。
饒是星川春瀧前世在網上聽說過一些相關故事,在見到“春瀧”的慘狀後,也差點繃不住了。
相比起其他班級名單中陌生的名字,對於三班名單裡的一些人,春瀧的記憶中還是有著一點相關記憶的。
比如“野上泉”這個名字,在回想時星川春瀧總會感到一股莫名的畏懼。
而“田崎昭孝”則是曾經的春瀧比較熟悉的宅友,兩人還曾一同去秋葉原排過遊戲首發的佇列。
至於別人?
他似乎在學校裡也就田崎一個能說上話的人,畢竟,內向阿宅要在升學院校裡找幾個談得來的還真不是件容易事。
“底邊陰角啊……”
春瀧無奈地感慨了一聲。
只是,當他來到校舍門廳處的鞋櫃更換室內鞋的時候,一個半透明的黑色對話方塊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視野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