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 詭影
黑夜之中,喊殺聲和血腥味,漸漸濃重。
在丹翎的帶領下,墨畫和白子勝一同前往皇庭。
途中墨畫一直沉默不語,神情凝重。
他的記憶,隱隱預約間又回到了當初在乾學州界,孤山深處,沈家巨大屍礦的底部,以及被封印的孤黃山神殿之中的,那種種血腥怪異之事。
他記得不會有錯。
申屠傲的確是死了,他是被妖魔化的屠先生算計死的,身上的青龍陣圖也被剝走了。
這一幕是墨畫當初親眼看到的。
陰沉的孤黃神殿中,膚色蒼白,五官扭曲的人魔“屠先生”,右手拎著祭祀刀,左手捏著沒剝完的人皮,陰森森轉過頭來,目光兇殘地與自己對視時的情景,墨畫還歷歷在目。
那個時候,申屠傲的氣息,的確是已經沒了,他死的透透的了。
而且隨著沈家屍礦的爆炸,孤黃山神殿自毀,申屠傲的屍體,也應該永遠地,被埋葬在了暗無天日的孤山萬人坑的深處。
可現在,申屠傲卻出現在了大荒,是堂而皇之的大荒皇子。
沒人能察覺到,這個申屠傲,其實是個死人麼?
其他人便罷了,就連羽化境的神官都沒發現,他們王庭的傲皇子是死人?
為甚麼……
申屠傲為甚麼,能從乾學州界,重回大荒?
誰帶他回來的?
為甚麼沒人能察覺到,申屠傲其實已經死了。
墨畫忍不住又回想起,當初孤山神殿自毀之時,感受到的那股令他心悸的氣息。
如今再想起來,發現一切都聯絡起來了。
“是……師伯在操縱著這一切麼……”
墨畫抬頭,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皇庭,心頭彷彿壓了一個大石頭,“師伯他,會不會此時就在皇庭裡?”
“我現在去皇庭,去龍池,一旦見到申屠傲,是不是就等同於,跟師伯直接碰面了?”
“跟師伯碰面……”
“師伯……”
“要不……”墨畫的腳步下意識就停住了,“算了?”
這個丹,好像也不是非結不可……
如果結這個丹,意味著要直面身為“詭道人”的師伯的話,放棄可能才是更明智的做法。
丹翎在前面走著走著,見墨畫停住了,轉過頭來看著他,問道:“怎麼了?”
白子勝也看向墨畫。
墨畫躊躇了半晌,終究是嘆了口氣。
罷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事已至此,逃不掉的。
丹不可能不結,師伯也不可能躲一輩子。
躲是不可能躲掉的。
“沒甚麼……”墨畫輕嘆道,“走吧,道廷快殺過來了。”
丹翎點了點頭。
三人加快了腳步,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沿路也碰到了不少場廝殺,道兵有,正道有,魔道的也有,殺在一起,亂成了一片。
這些人都被丹翎和白子勝出手,各自打發了。
最終,三人到了皇庭的一處高門前。
皇庭,是大荒王庭的皇宮,古樸雄偉,金磚鋪地,乃是大荒曾經繁榮和強盛的象徵。
大荒嫡系的皇族,上等王族,高門權貴,地位尊貴的巫祝,全都生活在皇庭之內。
皇庭若滅,大荒的王庭也就真正的滅亡了。
此時道廷大軍壓境,魔道暗中滋亂,大荒的皇庭全面戒嚴,金碧輝煌之中,一片肅殺。
丹翎出示了令牌,禁衛這才特許地開了門。
丹翎是神女,在大荒的神道之中,具有特殊的地位和意義,因此儘管此時,皇庭為了抵禦外敵,徹底禁嚴了,但丹翎還是能憑藉神女令,進入皇庭內部。
若無丹翎引路,墨畫和白子勝兩人,在這個時候,是絕不可能進入皇庭的。
當然,他們兩人也受了盤查。
不過丹翎事先讓墨畫二人,穿了巫祝雜役的衣服,假裝是神巫殿的僕人。
有丹翎這位尊貴的神女作保,墨畫二人只被形式上被盤查一下,也就被放行了。
進了側門,是長長的高大外牆。
走在外牆之間,兩側畫滿了蠻族風格的壁畫。
這些蠻荒壁畫,敘述的是大荒王庭的始祖,在遠古之時,與天地抗爭,與族人奮鬥,戰勝強大的蠻妖,從一片荒蕪的淵藪之中,開闢出一代王朝的故事。
這些外牆,既是陣法防禦,同時也是在展示大荒的歷史,和王族的功績。
只是墨畫看在眼裡,總覺得有一些違和。
他是一統蠻荒的神祝,是掌控饕餮絕陣的陣師,他知曉大巫祝的存在,因此也知道,大荒王族的歷史,絕對隱瞞了太多的東西。
而這些被隱藏掉的東西,可能才真正決定了,大荒的興衰。
墨畫看著這些壁畫,怔怔出神。
丹翎則徑直在前面走著,沿路零零散散,也有其他王庭之人路過,向丹翎見禮道:
“見過神女。”
丹翎也適當回禮。
如此走了一會,待四下無人,安靜了下來,丹翎這才想起甚麼,轉過身叮囑墨畫道:
“待會進入皇庭內,切記,把頭低著,謹言慎行,別鬧出亂子來。”
她只是例行叮囑,並不知道眼前之人,最擅長的就是鬧亂子。
墨畫點了點頭,“我不會亂來的。”
丹翎微微頷首,想了一會,又道:
“還有……不要接近神巫殿的人,不要接近任何巫祝,尤其是,不要接近‘炎神’一道的人。”
“你是說,那個炎祝麼?”墨畫道。
丹翎一怔,“你知道?”
隨即她便想起來,墨畫當時在神女殿的房樑上,或許將炎祝逼迫自己的事,全都看到了。
這麼一想,丹翎心中疑惑更甚。
這個叫“墨畫”的貢圖少主,為甚麼能進神女殿?為甚麼能在自己和炎祝,都察覺不到的情況下,在一旁偷窺?為甚麼神官大人,要命令自己把他帶去龍池?還一句話都不允許自己問?
丹翎看著眼前這個築基境的少年,只覺得他渾身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但她謹記神官大人的囑咐,沒有多問。
墨畫則是有些疑惑,問他:“那個炎祝……很厲害麼?”
丹翎點了點頭,神情凝重道:“他是炎神這一脈,首屈一指的上巫,神火念術精湛,而且為人城府極深,很不好招惹。”
墨畫“哦”了一聲。
丹翎微怔,“你不信?”
墨畫皺眉道:“我知道他,地位應該不低,沒想到竟這麼厲害……”
丹翎皺眉,“你認識炎祝?”
墨畫道:“算是……”
丹翎忽然想起來,“對了,你去過丹雀部,見過我弟弟;而炎祝也去過丹雀部佈道,你們兩人認識也不稀奇……”
“炎祝說他帶領了丹雀部,統一了朱雀山界,讓丹雀部成為了聯盟第一大部落……真有此事?”
墨畫搖頭,有點鄙夷道:“他騙你呢。”
丹翎點了點頭,她也猜炎祝所言不實。 只不過她離鄉太久,對丹雀部的近況,實在一無所知,無法求證。
丹翎忍不住又問道:“那炎祝他在蠻荒,到底都做了甚麼?他佈道了?”
墨畫有些嫌棄:“他布什麼道?他盡給人磕頭了……”
丹翎一愣,“磕頭?”
墨畫點頭,“反正我見炎祝的時候,他常常磕。”
丹翎張了張嘴,“炎祝他……磕頭?他給誰磕?”
給我磕唄……
墨畫心中默默道。
他是神祝,炎祝只是炎祝,自己高興了還好,不高興了,臉色一肅,炎祝怕死,不就只能磕頭了麼……
當然這種不太禮貌的話,不太方便說出來,墨畫只能含糊道:
“給一位大人磕,那位大人地位很高,我也不知他究竟是誰……”
丹翎怔怔失神,怎麼也無法相信。
堂堂王庭上巫,炎祝大人,到了蠻荒佈道,結果就是給人磕頭去了?
蠻荒那個地方,到底發生了甚麼?
連炎祝大人這般修為的人去佈道,都得低頭下跪?
墨畫看了眼丹翎,忍不住將自己心中一直以來的疑惑,問了出來:
“那個炎祝,供奉的是炎神之道?”
丹翎點了點頭。
墨畫又問:“大荒王庭這裡,到底供奉著多少神明?”
丹翎道:“除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神外,還有一些先祖蠻神,妖類祖神,以及一些水火大道之神等等。大荒三千神明,有大有小,而能供奉於王庭的,無不都是古老的大神……”
墨畫緩緩點頭,又問:“那丹翎姐姐,你是神女,你信奉的,是朱雀神了?”
丹翎點了點頭,又搖頭,“不算是,朱雀神,是四象守護神。而我神女殿,信的是最正統的大荒唯一神,也就是三千神明的主人,大荒神主。”
墨畫愣了愣,“你信的是神主?”
“是,”丹翎面容明豔,目光神聖且堅定,“神女殿,信奉的是大荒之主,而我身為神女殿的神女,也早已將一切,都奉給了神主大人。我的神魂,我的信仰,我的命數,乃至我的心身,全部都是神主大人的……”
墨畫心頭微跳,臉忍不住有點紅。
白子勝微眯著眼,盯著墨畫看了看,問道:“墨畫,你臉怎麼紅了?”
墨畫嚴肅道:“沒有!”
正說話間,三人已經穿過了外牆,金色恢弘的宮殿,近在眼前。
皇庭之內,尊貴與肅殺之氣傳來。
三人也都收斂起了心緒,屏氣凝神,不再多言,邁步進入了皇庭。
而在踏入皇庭的一瞬間,墨畫的心,突然跳得更加厲害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十分接近,師伯棋局的“核心”了,而以“詭”為名的棋局,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墨畫真的一點也揣測不出來。
但奇怪的是,墨畫只是心在一個勁地狂跳,卻並沒有透過神念從皇庭之中,感知到一絲師伯的詭道氣息。
從表面上看,王庭就是王庭,只是即將亡國了而已。
墨畫眉頭緊皺。
正在這時,迎面走進來幾個王庭禁衛,向丹翎行禮道:“神女大人。”
丹翎點了點頭,淡淡道:“我奉神官大人之命,要見一下傲皇子。”
為首的王庭禁衛,面露難色。
丹翎道:“可有難處?”
王庭禁衛道:“請神女大人恕罪,傲皇子有命,大敵當前,任何人不得覲見。”
丹翎微微皺眉。
那禁衛便道:“不瞞神女大人,不少王族的大人,想覲見傲皇子,都被拒絕了,此時這些大人,都住在皇庭的金兕樓內。”
“神女大人若不介意,也可以去金兕樓內稍待。若是皇子大人有了空閒,應該會接見諸位大人。”
丹翎尋思片刻,輕嘆道:“好。”
那禁衛點了兩個人,道:“領神女大人,前去金兕樓。”
“是。”
“神女大人,請。”
兩個王庭禁衛,便走在前面,恭敬地領著丹翎,往皇庭西南角的一處高樓走去。
墨畫和白子勝,像是跟班一樣,跟在丹翎身後。
走了一會,到了金兕樓前,墨畫抬頭一看,便見一座金玉熔鑄,形容兕牛的高樓拱立,彷彿在迎接貴客一般。
蠻荒以野蠻落後著稱,不少部落蠻修食不果腹,活不到成年,但仍舊不影響,大荒皇庭內的金碧輝煌。
墨畫目光微凝。
兩個王庭禁衛,將丹翎這位神女,引入了金兕樓內,又有侍女迎了上來,道:
“恭迎神女大人。”
其中一個侍女道:“神女大人,請隨我來。”
丹翎點了點頭。
那侍女偷偷抬頭,打量了一眼丹翎,見丹翎神聖與明豔的氣質,有些愣神,片刻後這才垂下頭,在前面為丹翎引路。
墨畫走在丹翎身後,環顧這金兕樓內部,同樣金碧輝煌,一派奢華,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就這樣,一行人踏著地面的金石,和碧玉鑄成的樓梯,向金兕樓之上走去。
走著走著,忽然從前面,傳來一陣壓抑的斥責之聲。
“廢物!”
“這點事你都做不好……枉我這麼看重你……”
“果真,出身卑賤之人,脫不了本性,心性也差,悟性也差,空有一身狠勁,腦子卻是痴傻的,怎麼都教不會,做甚麼事,一點眼色都沒有……”
“少主恕罪,下屬無能……”
“你還知道你無能……”
……
這兩人談話的內容,墨畫很陌生,但這兩人的聲音,墨畫卻有些耳熟。
聲音越走越近,但卻突然停止了。
顯然說話的兩人,也知道有人來了,所以閉口不談了。
很快,雙方接近,墨畫抬頭,先是看到了一個公子,身材高大威武,一身金色獸紋戰甲,氣質桀驁逼人。
這人,墨畫並不陌生。
“拓跋公子……”
大荒門的嫡系公子,當初大老虎就是被這個拓跋公子,從通仙城抓到了大荒,以酷刑折磨,意圖馴服。
而當初自己也是從這個拓跋公子手裡,硬生生將大老虎搶走的。
拓跋公子的胸口,還被大老虎撕得血淋淋的。
算起來,也是跟自己有仇的。
而在拓跋公子對面,站著一個大漢,身材威猛,但卻垂著頭,一臉卑微。
眉眼熟悉但又陌生。
這人墨畫也認識。
是……大虎。
是他小時候,在通仙城的夥伴,是在一個街坊里長大,從很小的時候,就一起逛廟會,一起吃糕點,一起打架,一起獵妖,情誼甚篤的夥伴……大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