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銘避開通衢主幹道,藉著起伏荒坡與叢生灌木的遮蔽,身形斂盡氣息,一路悄無聲息地潛行。
他非但不急著入城,反倒刻意繞開所有行人蹤跡,隱於荒郊野地間靜待,不願讓任何人窺見自己的身影。
直至落日垂落西山,暮色漫染四野,天地蒙上一層沉沉夜靄,林銘才悄然抵至城池一隅。
白日途經此地時,他早已暗中觀察周全:城牆上鐫刻的文字晦澀陌生,全然不識;城門值守森嚴,凡進出者皆要嚴查身份底細。
他耐著性子一直等到夜深,城門早已落鎖封閉,厚重鐵欄橫亙入城要道,門外守衛盡數撤去,四下寂寥無人。
林銘蟄伏在城牆外側的幽暗林帶,身形融入夜色陰影之中,凝神靜氣,一縷浩瀚精神力悄然鋪展,透牆而入,將城內景象盡收眼底。
城中一隊隊巡城守衛按著固定路線往復巡察,步履規整,戒備森嚴。
待到一隊巡邏守衛轉身走遠,視線恰好出現盲區的剎那,林銘身形驟然騰空,身姿輕盈如暗夜鬼魅,起落之間悄無聲息,竟未掀起半分風聲塵埃。
此城城牆巍峨,足有八尺之高,尋常凡人根本無從逾越,可於林銘而言,不過如履平地。
他指尖輕釦牆磚,借微末力道凌空騰翻,素色長袍在沉沉夜色裡掠出一抹淡影,轉瞬便落在城內幽深巷弄,自始至終未曾驚動半分動靜,連遠處巡守的兵卒都毫無察覺。
入夜之後,城內街巷不復白日喧囂,大半街路冷清寂寥,日間沿街叫賣的攤販早已散盡,唯有零星幾座酒樓茶樓燈火通明,隱約有歡聲笑語隔著夜色遙遙傳來。
長巷縱深蜿蜒,兩側屋簷交錯層疊,暗影密佈,恰好成了絕佳的隱匿屏障。
初臨異世陌地,林銘不願有半分張揚,刻意避開繁華主街,專擇偏僻窄巷緩步穿行。
不多時,他在城南僻靜角落尋得一座廢棄破廟。
廟門斑駁朽壞,朱漆剝落殆盡,牌匾字跡模糊難辨,院內野草叢生,遍地枯枝敗葉,香火早已斷絕多年,早已被世人徹底遺忘。
廟中只剩一尊殘缺神像,滿身覆著厚塵,蛛網縱橫交錯,四下死寂沉沉,不聞半點人聲。
“便在此處落腳。”
林銘目光掃過破敗廟宇,心中暗定,
“此地偏僻人稀,正適合隱匿藏身。先在此安身待到天明,再尋訪尋常人家,儘快習得此方天地的語言。”
他緩步踏入廟內,隨手拂去地面一處乾淨青石,盤膝落座,周身氣息盡數收斂,心神沉定如水。一邊調息運轉靈氣,穩固自身修為,一邊靜斂心神,靜待天光破曉。
一夜寂然,無風起浪。
翌日破曉黎明,曦光穿透破損廟門,灑下縷縷細碎晨光。
城外人聲漸次喧囂,整座城池伴著市井煙火緩緩甦醒,街巷間再度恢復了人間生氣。
林銘起身步出破廟,立在巷口陰影角落,目光淡然從容,靜靜打量往來穿梭的行人。
街邊商販陸續開市擺攤,路人絡繹不絕,或挑選貨物,或清點銀錢,市井百態盡收眼底。
他神識悄然彌散開來,不經意間便看清了此地流通的市井貨幣。
依舊以金銀銅錢為通貨,金燦燦的金錠、瑩白的碎銀、鑄制規整的方孔銅錢,雖形制與大漢王朝略有差異,卻萬變不離其宗,皆是世間通用的硬通貨。
“倒是省去許多周折。”
林銘心底暗自沉吟。
倘若此方天地以特異靈石為貨幣,他如今身無長物,初來乍到必定寸步難行。幸而金銀通行,世間規則並未徹底割裂。
他目光淡淡掃過街上幾名腰纏銀兩、出手闊綽的行商,神色不起半點波瀾。
如今他孑然一身,囊中羞澀,想要在這座城池安穩立足,衣食住行皆需錢財傍身。
無需刻意靠近,僅憑入微武道感知,他便能輕易洞悉凡人身上分毫動靜。
一縷微不可察的柔勁自指尖悄然逸出,宛若夜風輕拂,無聲無息。
街邊一名行商腰間錢袋微微一鬆,悄然脫離腰帶,順著巷弄陰影的弧度,穩穩落入林銘寬大袖中。
全程靜謐無聲,沒有半分異響,那行商只顧埋頭挑選貨物,自始至終渾然不覺。
這不過是最基礎的武道巧勁,並非玄奇術法神通。對曾經俯瞰天下、修為通天的林銘來說,取凡人些許錢財,無異於探囊取物,平淡無趣。
他隨手拆開錢袋,裡面盛著數塊碎銀與大把銅錢,足夠他短期日常開銷。
得手之後,林銘並未在街口久留,轉身離開喧鬧市井,徑直往城南流民聚居的破敗街巷走去。
這片區域房屋低矮殘破,路面泥濘坑窪,隨處可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乞丐。
他們或蜷縮牆角苟延殘喘,或沿街伏地乞討,掙扎在城池最底層,活得卑微又艱難。
林銘目光緩緩篩選打量,最終落在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流民身上。
少年眼眸乾淨澄澈,眉眼間帶著幾分怯懦安分,並無市井流民的狡詐油滑,正是習得此方言語的最佳人選。
他緩步上前,迎上少年警惕又惶恐的眼神,輕輕取出一枚光亮銅錢,靜靜放在少年身前地面。
少年身子驟然一僵,下意識便想後退,目光卻死死黏在那枚銅錢之上,喉結不自覺輕輕滾動,滿心都是掙扎與渴望。
林銘神色始終平淡無波,先是指了指少年的嘴,又輕點自己耳畔,隨後反覆張口,做出聆聽、模仿、學語的示意動作,直白易懂。
末了,他再次拿起那枚銅錢,遞至少年眼前,用意不言而喻。
少年怔在原地遲疑片刻,終於恍然讀懂了林銘的示意 。
對方是想讓自己開口說話,教他此方言語。
他緊緊攥緊手心,重重點了點頭,黝黑的眼眸裡,驟然燃起一絲求生的微光。
林銘見狀微微頷首。
眼下語言不通便是最大桎梏,眼前這名少年,便是他踏入此方凡塵、通曉異世言語的第一步。
破舊街巷間行人零落,喧囂混雜,絕非安心學語之地。林銘抬手指了指巷外,示意少年隨自己離去,另尋僻靜之處。
少年心頭猶豫忐忑,身形卻似被一股無形力道引著,不由自主站起身,默默跟在林銘身後,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驚恐。
林銘並未在意少年的慌亂心緒,帶著他一路折返,重回昨夜棲身的那座廢棄破廟。
破廟朽木門板被林銘隨手推開,乾澀的木質摩擦發出沙啞的吱呀悶響。
二人踏入廟中,林銘徑自落座,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無形禁錮驟然一鬆。
直到此刻,少年才猛然發覺自己重獲身體掌控權,四肢僵硬發麻。
他僵直站在原地,瞳孔微縮,滿臉驚懼地緊盯林銘,心底忐忑不安,完全不知自己接下來會遭遇何事。
林銘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漠然,抬手先是指向身側物件,而後輕點自己唇角,示意分明直白。
“說話。”
少年身子微僵,遲疑扭捏片刻,才恍然領會對方意圖。
他壓下心底惶恐,小心翼翼開口,做起了最簡單的教習。
少年抬手指向腳邊一塊碎石,嗓音乾澀沙啞:
“石。”
林銘同步抬手指向碎石,生硬復刻:
“石。”
“石。”
少年又放慢語速,著重咬字,再度重複一遍。
林銘神魂根基遠超凡俗,五感敏銳絕倫,此刻摒除一切雜念,目光死死鎖定少年唇齒開合,聲帶震動、氣流吐納、聲調輕重,哪怕分毫細微變化,皆被他精準捕捉、銘記於心。
尋常凡人學語,需日久揣摩、反覆練習,耗費許久方能入門。
可對林銘修仙者而言,語言本就無任何門檻,不過是復刻發音、校準語調的基礎工序。
下一瞬,他再度吐字。
一字落地,聲調平直標準,咬字清晰規整,與少年的本土發音毫無差別。
少年下意識眨了眨眼,瞳孔驟然收縮,心底翻湧著濃烈的驚愕。
此人幾次之間便學得惟妙惟肖,這般駭人天賦,簡直匪夷所思。
林銘無視少年的震驚,神色依舊淡漠,抬手指向廟角叢生的荒草。
少年強行壓下心頭震撼,乖乖開口:
“草。”
“草。”
林銘緊隨其後,精準復刻。
他又抬眸,指向頭頂漏光的腐朽木樑。
“木。”
死寂荒蕪的破廟內,短促簡單的字眼交替響起。
無多餘閒談,無繁雜動作,唯有純粹直白的教習與研習。
相處之間,少年漸漸看清,林銘所求單純,僅僅是想要學習此方言語文字。
緊繃的心絃緩緩鬆弛,惶恐慢慢消散,他摸清了林銘的規律:指物、發音、等待複述。
此後少年不再拘謹怯懦,語速平緩,吐字通透,每一個字音都刻意咬得清晰,生怕稍有偏差誤導對方。
而林銘的學習能力,一次次重新整理少年的認知。
一遍校準,二遍純熟,三遍便能脫口而出,語調圓潤地道,完全聽不出半點外來口音。
從基礎名詞到簡單動詞,從零散單字到通順短句,他循序漸進,毫無滯澀。
旁人耗時數月方能摸索通透的語言邏輯,他僅用半個時辰便徹底融會貫通。
日光緩緩偏移,細碎光線穿過廟門縫隙,在佈滿塵埃的地面拉出狹長光影。
光陰流轉,不知不覺已至正午。
廟外市井喧囂鼎沸,車馬人聲混雜不絕;廟內靜謐清幽,只剩二人輕重錯落的呼吸聲,以及平緩清晰的吐字聲。
林銘盤膝落座在冰涼的青石地面,指尖輕叩膝蓋,眼眸半闔,神色沉靜如水。
此刻他張口吐句,流暢自然、語序規整,再無半分生硬蹩腳的違和感。
“此地,何名?”
他緩緩開口,句式簡練通俗,這是他首次問出完整問句。
少年聞聲驟然怔住,呆呆凝望著眼前男子,久久回不過神。
短短數個時辰,對方竟已通曉語句,這般天賦,他此生聞所未聞。
“回、回大人,此城名為凌雲城。”
少年下意識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不自覺間改換了稱呼。
先前縈繞心頭的驚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心底的敬畏。
縱然他年幼貧苦、見識淺薄,也能清晰察覺,眼前這名氣質清冷的男人,絕非尋常凡人。
“凌雲城……”
林銘低聲默唸,將地名牢牢記下,眸光微沉,輕聲追問,
“此地,屬於哪一方疆域?”
少年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竭力搜刮腦海中貧瘠的見聞,老實應答:
“屬正陽國管轄。”
正陽國。
林銘默默記下國號。
此地山川人文、王朝律法、語言文字,全然陌生,徹底脫離了他曾經所處的大漢疆域,是一片徹徹底底的異世凡塵。
他看向眼前依舊帶著幾分怯意的少年,抬手從寬大衣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指尖輕輕一彈。
清脆碰撞聲中,銅錢穩穩落至少年腳邊。
“暫時到此。”
林銘聲線平淡,不摻情緒,
“拿這些銅板去買幾個包子,我們填飽肚子,稍後繼續。”
少年連忙俯身攥緊銅錢,冰涼的金屬觸感貼合掌心,帶來實打實的安穩。
他抬頭望向林銘,黝黑的眼眸裡褪去怯懦,泛起一抹明亮的興奮。
無償教人說話,既能賺取銅板,還能得一頓飽腹吃食。
對掙扎在生死邊緣的流民少年而言,這無疑是天降好事。
少年不敢耽擱,轉身輕推開廟門,快步融進巷弄的人流之中。
林銘也不擔心他會拿著自己的銅板跑了,他在對方的身上也留下了一點印記,若是對方真的敢貪了自己的銅板。
那自己也會讓對方知道知道這麼做的後果?!
少年離開之後,廟宇之中並沒有歸於平靜,林銘開口,對著虛空,演練著剛剛少年教導他的那些發音。
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這語言是最需要解決的事情。
這上面林銘是格外的勤奮的。
一聲聲的練習之下,林銘的精神力也已然是自然散開,檢視著四周接近廟宇的人!
防備著那少年去報官,對官府說發現了一名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