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哈Ⅳ,奧克斯特格勒。
怪誕的陰影已然遮蔽了天空,但泰倫帝國皇宮的天空依舊明亮如晝。
地平線上,在奧克斯特格勒皇宮的寬闊玄武岩基座周圍,槍林彈雨恣意橫流,鐳射武器的尖嘯聲此起彼伏,天空充斥著制導武器拖曳出彎曲的軌跡,宛如逡巡遊弋的蛇。
泰倫帝國陸戰隊的頻道中高聲怒吼聲不斷。
被擊墜的載具支離破碎,軌道防禦平臺、衛星堡壘的破碎零件散落在蔓延至視野盡頭的戰場上。
不管見到多少次,這樣的景象總是隨軍記述者們最喜歡的,是詩人、新聞工作者、攝影師、畫家和作家的作品中永遠不會缺席的題材。
即便是失去了往日的繁華,但這座城市依舊足夠偉大。
從一片黑色玻璃覆蓋的核塵廢土上,是阿克圖爾斯·蒙斯克親手重建了這座雄偉無比的鋼鐵都市,它本身就是一個重生的奇蹟。
從天空俯視,城市整體的建築規劃就像畫面定格在一滴水銀落入培養皿後的那一瞬間形成的結果。
中心金字塔型的宏偉宮殿的銀色尖端高聳入雲,而周邊的建築則逐漸向城市的邊緣遞降。
毋庸置疑,那至上的頂峰只屬於一個人,那便是泰倫皇帝的宮殿。也是克哈星系,乃至整個泰倫帝國防禦力量最為完備的軍事堡壘。
這座巨大的金字塔要塞式建築無論規模、體積、高度均遠遠超出了周圍的其他對手。
它的角線與哥特式肅穆風格和周圍那些光滑優雅的近未來風格的高樓大廈顯得格格不入。
它就像是阿克圖爾斯·蒙斯克化身——象徵著獨一無二的權威,以及其本人的冷酷、嚴厲並且決不妥協。
“....帝國的軍人們,我是你們的元首阿克圖爾斯·蒙斯克,在此刻,我將沉痛的宣告一個壞訊息,就在不久前,我們共同的家園,帝國的明珠,克哈遭受了未知入侵者的攻擊。”
“敵人卑鄙的發起突襲,克哈軌道防禦陣線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我們的太空艦隊正在苦戰....克哈的命運危在旦夕。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宣戰,就像當初入侵的地球聯合理事會一樣,這些雙頭鷹旗下的畜生也想要奴役我們。”
“想想吧,泰倫自由的子民們,在他們之後的將是殘暴的陸戰軍隊和高高在上的殖民者,時刻準備著登陸,去摧毀其他國家土地上,他們自己從來沒擁有過的自由和幸福。”
“而我們也將失去我們祖先披荊斬棘所開拓的土地、自由和家庭,取而代之的,是壓迫與掠奪的枷鎖。”
“困難有很多,我們處於下風,但我本人完全相信,只要每個人各盡其職,毫不疏忽,並繼續像現在這樣正確行事,我們將再一次證明我們有能力保衛我們的家園,安然度過戰爭風暴!”
“....不自由,毋寧死!”
“我將堅守在克哈,與克哈七十億的同胞們共同進退,驕傲的克哈子民們,我們將寧死不屈!那些愚蠢暴虐的奴役者將會再一次在克哈折戟沉沙,撞得頭破血流!”
“現在,科普盧星區,所有艦隊聽我命令,立即返回克哈。立即行動!勇士們,捍衛我們的家園....滋滋滋。”
滴滴~
在大金字塔式宮殿的頂端,宮室之內溫暖如春,一臺外觀老派的落地式控制終端分屏熒幕裡面正播放著帝國元首的激情演說與克哈星系各戰區的戰況彙報。
‘啪嗒’一聲,不知道是誰在演說結束後關掉了演示器的開關,諾大的辦公室內彷彿空無一人,只有死寂一樣的沉默。
“呼....”
打破沉默,並不像公眾熒幕中的那般強硬與無所畏懼,阿克圖爾斯一屁股坐在貼金雕花靠背椅上,他的鬍子也斑白了多半,這種情形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講,大多已是被歲月侵蝕的疲憊不堪了,但對於阿克圖爾斯來講,這些僅僅只是讓他所擁有的端正的威儀更加的莊嚴。
從鎏金有蒙斯克家族金狼紋章的辦公桌抽屜摸出一支雪茄,裁剪,擦上了火,他吸了一口。
這個瞬間,阿克圖爾斯仰起腦袋,深深地把自己埋進椅子的皮質靠背裡面,注視著空窗琺琅的天花板,剛毅嚴肅的臉上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向上照射的壁燈,這些雅緻的壁燈把這間有著高高的天花板的屋子沐浴在一種溫暖舒適的光芒之中,卻又絲毫無法為他的內心帶來一絲一毫的溫暖。
轟隆隆隆——!
兩側,是由眾多鏡片鑲嵌而成的巨大落地鏡,它們與拱形窗門一一對稱,在白天裡會隨著太陽的光亮轉動,現在卻在爆炸光汙染下毫無規律地運轉,將門窗外斑斕的爆炸焰火映照在阿克圖爾斯寬闊的脊背上。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滋滋——
“長吁短嘆,看來您並不像演說中表現的那般信心十足。”
通體紅木雕琢而成,雕琢金漆的曲面辦公桌前,分屏熒幕中央,一個與阿克圖爾斯有六分相似,依稀可見其年輕時五官的金髮男子出現在熒幕中。
“小子,不用在那裡陰陽怪氣。”
淡笑一聲,阿克圖爾斯洪亮而且顯得威嚴的嗓音才響了起來:“你要學的還有很多,不要在你的臣民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一個蒙斯克家族的人絕對不應該把他的想法公之於眾。”
“當人們知道你在想甚麼的時候,他們就不再畏懼你了。這是我給你上的又一複習課。免費的。”
“還是這樣令人惱火的說教語氣,我的....父親。知道嗎?如今的境遇都是你咎由自取。”
“口氣不小,小子....我是做過很多可怕的事情。沒錯。但——”
阿克圖爾斯似乎並不在意兒子的‘大逆不道’,他只是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旁的陳年波特上,他用自己保養很好的手握著杯子,讓這些茶色的液體在精心切割過的水晶杯中來回轉動。
“你叫瓦倫裡安·蒙斯克,這個名字是我給你的,你的一切都來自於我,你因為我的作為而受益。刨除你作為阿克圖爾斯之子的身份,記住,我可憐的兒子,你甚麼都不是!”
一句話,我是你爹!
“....看來您已經成為了甕中之鱉,在這時候強調我們之間的父子親情,難不成你指望我率領艦隊來支援克哈,將您救出....”
話音未落——“不。”
他蠻橫的打斷了自己兒子的話,他的眼睛逡巡在對方與自己有著幾分相像的臉上,吐出一口菸圈,鋒芒畢露,“作為我兒子,你需要活著,而不是送死。”
“甚麼?”
熒幕中,瓦倫裡安有些驚詫,訝然而嘆,“這是在為我找想嗎?好偉大的父愛,我快感動了。”
“你可以這麼理解。”
阿克圖爾斯聽著外頭的喧囂,輕輕道:“不要辜負了我和朱琳娜給你的生命,就像是那天告別時我告訴你的一樣,既然你足夠出色,蒙斯克家族的名號就交給你了。”(PS:朱琳娜·帕斯特,阿克圖洛斯的妻子,瓦倫裡安的母親)
“優秀?”
瓦倫裡安揚眉自嘲一笑,譏諷道:“‘書蟲,軟蛋和女孩子’,這是曾經對我評價的三個詞,我記著一輩子!現在你告訴我,我足夠優秀了!怎麼?你不逃跑?還是害怕自己跑不出來,哀求我在你的帝國覆滅後給你報仇?!”
“報不報仇隨你。”
阿克圖爾斯輕描淡寫地道:“對於你的評價我也不會收回,這不衝突,因為那時候的你,就是一個書蟲,軟蛋和女孩子。沒有任何價值。”
“這是一個領袖,一個族長最基本的頭腦。難道要我重新教你嗎?蒙斯克家族在科普盧星區屹立這麼多年,它的榮耀高於一切。”
他依舊無情。
“我的任何一個兒子,若想成為我承認的家族成員和繼承人,必然要勇敢而智慧,勵精圖治,武德充沛,對敵人殘忍無情,帶領自己的臣民走向富強與繁榮,深知家族存續的重要性。軟弱無能的酒囊飯袋,根本無法掌控巨大的權力與家族的未來,就算是我的兒子,也必將淘汰。”
“而你。”
阿克圖爾斯看著自己並未有過多少關心的兒子,也是唯一的兒子,“是我沒有選擇的唯一選擇。並非最優的選擇。”
根本沒有親情,阿克圖爾斯所希望的,只是蒙斯克家族的延續。至於延續者是誰,他不在意。
瓦倫裡安清楚的知道,他的存在只是一個保險。如果自家的便宜老爹活過了這場浩劫,他可以肯定,對方此刻所說的話語便都是放屁,下一秒他就會毀誓,翻臉不認人。
“....”
沉默半響,一抹冷笑浮現唇邊,瓦倫裡安答非所問:“吉姆·雷諾的遊騎兵現在正與我組成聯合艦隊....莎拉·凱瑞甘已經帶領蟲群前往克哈,她將要向你復仇。不死不休。”
“我知道。”
“而且她已經來了。”一手將桌面的陳年波特一飲而盡,重重的放下,阿克圖爾斯深吸一口雪茄,然後起身來到落地窗前。
隱藏在房間考究的桃心鑲板下,尖端的通訊裝置和精密的防干擾竊聽的電子裝置在基礎人工智慧的控制下維持著跨星系通訊的順暢,攝像頭隨著阿克圖爾斯的動作自動偏轉。
“兩方勢力都想要得到我的項上人頭。那就來吧,我的腦袋就在這裡!”
“這種時候,我倒真心希望我們親愛的凱瑞甘甜心小姐足夠強大,她的蟲群能夠壓倒這些未知的外來者人類艦隊....最好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位於大金字塔頂端的辦公室高得讓人眼暈,透過攝像頭,跟著阿克圖爾斯的視角從這裡往外看,瓦倫裡安可以透過更高的樓群間的空隙,望見地平線。
此刻,大金字塔的能量力場護盾上泛起無以計數的漣漪,奧克斯特格勒已然陷入一片火海,隕落的戰艦殘骸與空中爆炸解體的載具將地平線分割成參差不齊的鋸齒狀。
原本應該群星璀璨的天空,在微微發亮,近地軌道上空勾勒出末日般的陰影——戰艦彼此糾纏,用炮火尾跡拖出了一條條長長的尾巴,好一道天穹的傷疤。描畫出曇花一現的抽象畫。
“漁翁不是這麼好當的....口口聲聲為人類而戰的你竟然會希望異蟲佔據上風,你真是一個表裡不一的混蛋。”
瓦倫裡安臉上的譏諷毫不掩飾。
演說中說的那麼大義凜然,甚麼堅守在克哈,是因為逃不出去吧。
如果這些紫金塗裝的未知人類艦隊選擇圍三闕一而不是天地羅網重重包圍,估計你的宣講說辭就會換成‘我會回來的。’、‘這是勝利的轉進。’、‘我將集結艦隊。’
“這是必要的措施,這又是一節免費的課。人類會將你的成果佔為己有,他們會掠奪人口、科技、資源,而蟲子不會,那些畜生只會殺戮,會讓泰倫的人民團結在我的麾下。”
他闡述自己的想法,“必要的時候,蟲子會是一把鋒利的刀。”
“就像的塔桑尼斯舊家族的覆滅一樣?”
沒有明言,“簡潔,簡單,有效。不是嗎?”
“嘖,他們怎麼不軌道轟炸一炮解決了你。”
“因為這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泰倫帝國掌握的資料庫,這就是人與蟲子的區別。”
轟隆——!
話音未落,隕落的戰列巡航艦所掀起的火球在城市的上百公里外迸濺,大地在劇烈地搖晃著,大金字塔都顫抖著,彷彿整個世界都受到了扭曲。
灼熱的熱輻射照射在高強度落地窗內,阿克圖爾斯揹著手,一動不動,他透過面前的巨型玻璃,似乎眺望著遙遠虛空之中的戰場。
凱瑞甘的蟲群與那些雙頭鷹旗幟的入侵者的戰場。
其實阿克圖爾斯也很惱火,這群‘蠻夷艦隊’那是一點不講武德,連宣戰都沒有,上來就是一封傲慢至極的公函。
翻譯過來的意思——叫你們的頭頭肉坦含玉出迎,無條件投降。結尾,還帶有濃濃的威脅口吻,如果不跪下唱征服。我們就要打你了啊。真打的那種。
想我大泰倫也是科普盧星區響噹噹的一號,你TM誰啊。
想都沒想,都不用程式轉交到阿克圖爾斯手中,當時的媒體工作人員只當作是那個犄角旮旯裡小癟三的惡作劇,點×,扔垃圾桶。
然後....就打過來。往死裡打的那種。
大軍壓境,得知訊息後的阿克圖爾斯自然沒有放棄,多次以泰倫帝國元首的身份傳送公函,表示可以談一談。
人家停了,但又回了一句,投嗎?
不好說,當時負責交涉的外交人員面對這麼直巴的提問,愣了一下,基於身份的專業性下意識的含糊其辭了一會。然後,立刻的,這些‘蠻夷’就發動了進攻。
影片通訊中,那個紅色海星頭的莽夫很是囂張的發出宣告——克哈孽畜,冥頑不靈,自取滅亡,王師興兵,覆滅泰倫,誅殺偽帝!
這麼莽,你們的外交部懂不懂標準的外交流程啊。
塞勒涅:呃....我規劃的帝國中央機構中,好像不存在正兒八經的‘外交部’這個東西。
面對這樣不講理的敵人,阿克圖爾斯也沒轍了。
“希望凱瑞甘爭點氣....我有些後悔批准將吉姆·雷諾轉移到太空監獄進行流浪監禁了,他應該待在我皇宮才對....”
“算了,多說無益,克哈軌道已經淪陷,我應該祈禱,在監獄船出發之前,這些入侵者最好殺死了吉姆·雷諾,為愛而陷入狂怒與憎恨的凱瑞甘將是美麗的。”
向裝在牆上的酒櫃走去,從珍貴的麥芽酒和葡萄酒中選取了一瓶上好的陳年波特,熟練的揭開瓶塞,倒入醒酒器,阿克圖爾斯邊搖晃著酒邊說著。
“不要回克哈,必要情況下,離開科普盧星區....”
縱使待在克哈Ⅳ已是待宰羔羊,生命進入了倒計時,但在阿克圖爾斯身上,似乎沒有看到任何沮喪,他端起酒杯,趾高氣昂的揚起自己寬厚的下巴,就像往常一樣釋出這自己的命令。
直到——“嗨嗨嗨!泰倫的皇帝,看這裡。”
“聊完了嗎?”
敲擊落地窗的清脆聲響傳入房間,就像是減噪耳機一樣,穿透厚重的複合隔音強化玻璃,在一眾狂轟亂炸的轟鳴中清晰可聞。
阿克圖爾斯與熒幕中的瓦倫裡安同時望向窗外,空氣中出漾過一道細微的波紋,只見反射光線的頭髮和琥珀色的眼眸,光所編織成的羽翼,那是一個天使般的女性,當與那對閃耀著虹光的眼眸直視的瞬間。
自記事起,阿克圖爾斯首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了‘死亡’。
“等——”他還想張口。
下一刻,視野天旋地轉,阿克圖爾斯看到,猩紅的色彩亂七八糟地攤在地毯上,活物似的向四面八方蔓延,就像一大桶顏料被誰一腳踢翻似的。
與此同時,銀鈴般悅耳的少女軟顫從上傳入耳中。
“!(偽帝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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