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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2023-07-14 作者:老老王

十月二十四日,渭水南岸,硝煙瀰漫的章臺宮廢墟隨著最後一名垂死掙扎的月氏士兵中劍倒下,這一片原本嘈雜喧囂的戰場,突兀地變得寂靜下來。沒付出多少犧牲的代價,就輕易結束了這場戰鬥的戰士們,先是有些發愣地互相看了看。隨後,這些楚國遺民們便舉起染血的刀劍斧錘,圍繞著他們的常勝主將項羽,興奮地吼叫著,發出了勝利的歡呼。畢竟,他們可是在章臺宮中殺死了秦國的皇帝,立下了滅國之功啊!然而,站在遍地倒伏的屍首之間,看著手中這顆高鼻深目的“秦三胡帝”胡毗色伽的頭顱,項羽的心中卻沒有多少勝利的興奮,也感覺不出幾分家仇國恨得報的喜悅,更不是如釋重負的放鬆。反倒是有一種混合著空虛、困惑和迷惘的複雜情緒,在他的胸中徘徊縈繞,讓項羽的頭腦一片混沌。積壓在他心中的千言萬語,幾經攪動融合,最終匯成了一句話:就這?——作為楚國項氏的嫡系後裔,名將項燕的孫子,項羽從小就被教導著要仇恨秦人,為楚國復仇,為項氏復仇!而他自己也在楚國覆滅的那幾年裡,親身體驗了被秦軍追得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的屈辱和絕望。雖然那段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已經遠去,楚國的社稷也已經沒辦法再恢復了。但遷徙到海島上的項氏一族,依然一遍遍地向族中子弟灌輸著暴秦對他們施加的恥辱和苦難。並且,還要求項羽和他的同伴們,永遠記住一句刻骨銘心的預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耳濡目染之下,那種名為仇恨秦國的瘋狂,早已滲入項羽的靈魂深處。早在年歲還幼小的時候,項羽就經常跟身邊的同齡人議論,暢想著有朝一日打破函谷、攻入秦國之後,要怎樣燒燬秦國的都城、宮殿和宗廟,盜掘秦王的陵墓,屠戮嬴秦皇室的子弟,作為以牙還牙的報復。每當想象著自己站在燃燒的秦宮中,手裡提著秦帝的頭顱……項羽心中就是說不出的暢快。所以,自從渡海到中原參戰以來,項羽的胸中始終跳動著復仇之心,對於攻秦一向都是最積極的。尤其是在前不久,當項羽翻越秦嶺,真正踏上秦人的關中之地後,更是興奮得情難自禁,整天叫囂著“報仇雪恨,以彼虎狼之道,還之彼身!”“昔日暴秦如何蹂躪關東,今日我等就要如何對待暴秦!”今天的這一戰,也是項羽主動跑到歐皇秋的面前軟磨硬泡,才求到了給暴秦新帝最後一擊的機會。但在帶著跟隨他的楚國遺民親衛勇士,真正消滅了章臺宮裡這一小股負隅頑抗的殘敵,砍下了“秦三胡帝”胡毗色伽的頭顱之後,項羽卻發現,儘管如今他真的站在了暴秦的章臺宮內,手裡提著秦帝的首級。但奇怪的是,他的胸膛中一點兒也沒有那種大仇得報的酣暢淋漓,反倒充斥著滿滿的糾結和納悶。——根本沒等到他踏進關中,報仇雪恨,這片秦人的土地,就已經化為了荊棘叢生的廢墟。而統治這片土地數百年的嬴秦皇室,也在他攻入關中之前就已經灰飛煙滅、蕩然無存。如今被他斬首在章臺宮的所謂秦帝,其實只是月氏胡虜的國主,一個高鼻深目的褐發胡人而已。若是在十年前,有人說這秦國的皇帝,居然連匈奴人和西域胡人都能做,那肯定是要被當成瘋子的,就這麼一個高鼻深目的戎狄醜類,也配稱得上暴秦之君,華夏之主?始皇帝的繼承者?簡直是荒唐!這傢伙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的秦國天子,而這片廢墟般的土地,也不是他想象中的暴秦虎狼之國。如此一來,宰了這貨的他,能夠問心無愧地祭告上天,是他滅了秦國,報了父祖家國的血海深仇嗎?如果他的父祖泉下有知,知道項羽拿著這顆胡人首級來祭奠,說是已經殺了秦帝完成復仇的話……估計項燕爺爺的在天之靈,只會朝他這個孫子哭笑不得地翻白眼吧?畢竟,這“秦帝”已經不僅是血統不對,而是連人種都換了——所以,這也能算是仇人的首級?總之,項羽想來想去,覺得自己似乎沒辦法那麼厚臉皮,拿著這顆胡人腦袋去先祖的靈位前報功。但若是要更進一步,對秦國繼續報復下去的話,項羽又想不出該怎麼做才好。要學伍子胥挖王陵鞭屍洩憤吧,驪山腳下的秦始皇陵早就已經被趙高挖了,之後更是被章邯灌了水,可以說是做得比伍子胥鞭打楚王之屍還過分。甚至連之前那些秦王的陵墓,也都在戰亂中被盜掘和摧毀了。而坐落在雍城的秦國宗廟,據說也早已被章邯的刑徒軍摧毀,在秦國內戰中給一把火燒成了白地。咸陽、櫟陽、雍城這幾座秦國的新舊都城,同樣被秦軍自己給屠了,沒能熬到項羽隨軍打進關中。這麼一來,讓遲到了的項羽找誰繼續報仇去呢?不僅是活人找不到,就連死人都找不到啊!哎,凡是能想到的報復洩憤的路子,都已經被別人走了,搞得項羽無路可走啦!除了報仇雪恨的體驗感極差之外,從這場戰鬥之中,項羽也沒收穫到多少勝利者的榮耀。畢竟,章臺宮的這場戰鬥,眾寡懸殊,從一開始已經無關勝敗,勝敗在戰鬥打響前就已經決定了。己方只是按部就班地摘取勝利果實,對手也只是因為刀劍臨身,不得不本能地做最後的反抗而已。所以,章臺宮這一戰的意義,對於他來說,又究竟算是甚麼呢?項羽感到很困惑,但看看四周這些親隨興高采烈的樣子,他也還是附和著在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就在這個時候,歐皇秋少帥也帶著衛隊過來,並且一眼就看到了提著人頭的項羽——身高足有八尺二寸的項羽,在他四周那些個頭普遍偏矮的楚人親隨裡面,簡直是鶴立雞群,醒目得不能再醒目。所以,歐皇秋便笑著上前,誇讚了幾句項羽的勇武,順便問道,“……家國之仇得報,感謝如何?”然而,對此實在沒有甚麼實感的項羽,卻是苦笑搖頭,“……不知為何,竟是意興闌珊。”他提起胡毗色伽的首級,在歐皇秋的面前晃了晃,又伸手指了指四周那些相貌服飾迥異於中原的月氏人屍體,嘆息著說,“……這些戎狄醜類,也算是吾等所知的那個暴秦嗎?如此怎能算是滅秦報國仇?”歐皇秋看了看地上那幾面被塵土和血漬玷汙的“秦”字掛旗,以及旗幟旁邊明顯並非“夏種”的異族屍體,又看看這座早已面目全非、只剩殘垣斷壁的大秦帝宮,覺得這場面確實是有些錯配混搭的感覺。——來自遙遠西域的白種胡人,為了大秦帝國的社稷國祚,跟越人廝殺到最後一刻,以身殉國?這世道是瘋了嗎?還是在開甚麼魔幻現實主義的玩笑?當然,世界並不會發瘋,也不會開玩笑。之所以會出現如此魔幻的人類迷惑場景,不過是因為……人們原本熟知的那個大秦帝國,其實從始皇帝駕崩那時就陷入了病危,如今更是早就已經亡了。如今出現在歐皇秋和項羽眼前的這玩意兒,不過是一個既不大,也非秦,更不是帝國的死靈魂而已。不過,無論這位白種人秦帝的“含秦量”多麼不足,但只要他死在了項羽劍下,那麼“亡秦必楚”的梗,就算是被圓上了——若非為了這個結果,歐皇秋之前也不會同意由項羽負責章臺宮之戰的最後補刀。“……確實,早在我等踏足關中之前,暴秦實際上就已經亡了。亡秦者,秦也,非我等也!”歐皇秋聳了聳肩,“……或許是命運的捉弄,或是是多行不義必自斃,沒等我等發力破秦,秦國便已經自己魂飛魄散,徒具其型。如今被我等摧毀的,不過是一具冢中枯骨,或者說是一個秦國的亡魂了。”“……譬如幽魂……嗎?”項羽眨了眨眼睛,突然間灑脫地一笑,彷彿終於想通了甚麼,“……也罷,就算我再怎麼想要報仇,也不能攔住仇人自己先死掉啊!總不能讓始皇帝起死回生,跟我再打一場吧?”“……你想通了就好!一味地鑽牛角尖的話,真的非常沒意思,人還是應該活得灑脫和豁達一些。”歐皇秋拍了拍項羽的肩膀,“……好啦,這邊也沒甚麼可看的了,趕緊回去讓工匠把這顆首級防腐處理一下,裝進匣子,再吃點東西,休息休息,然後換身好點兒的衣服,梳洗一下,明天跟我一起去長安鄉!”——此時的長安,還不是另一個位面的華夏帝都,只是咸陽的一個衛星城,一座小小的鄉邑而已。“……長安鄉?”項羽皺起眉頭,流露出一絲迷惘的眼神,“……去那兒做甚麼?”“……去迎接塗山大巫女的鳳駕啊!等到大家匯合聚齊之後,就一起入咸陽吧!”歐皇秋撇嘴答道,“……雖然我們這一次出兵伐秦,只是摧毀了一具冢中枯骨,讓人不太提得起勁兒,但不管怎麼說,這場橫跨中原,顛覆了華夏天命的遠征,總得有個了結——就讓一切在咸陽收場吧……”望著章臺宮北面滔滔流淌的渭水,這位身材纖瘦的金眼少帥,如此悠然地嘆息道。※※※※※※※※※※※※※※※※※※※※※※※與此同時,在渭水北岸的咸陽城中,“秦三胡帝”胡毗色伽臨死之前派遣的使者,也終於突出重圍,逃到咸陽,跟胡毗色伽的弟弟索特王子匯合,向他獻上了胡毗色伽的遺書和遺物。遺書中,胡毗色伽表示自己因為貪戀秦帝的虛名,在完成殲滅烏孫、重創匈奴的原定戰略目標後,卻沒有及時從關中抽身,結果短短兩個月就葬送了月氏舉國精銳,實在是罪孽深重,無顏面對國中父老。所以,他決心戰死在章臺宮,以贖己罪。而月氏的王位則傳給弟弟索特,讓索特自己想辦法回到敦煌去,同時希望弟弟以後能夠更加謹慎地治理好國家,並且孝順他們的母親云云。不得不說,雖然這位腦門被木板夾過的“秦三胡帝”,眼光和本事不咋地,但節操還是夠高的。——以上的噩耗傳來,不僅讓索特王子嚎啕大哭,幾欲昏厥,也徹底打垮了咸陽這邊月氏殘軍計程車氣。就這樣,月氏王國在整個關中平原的最後一點殘餘力量,頓時轟然瓦解,稀零星散。兩萬餘名投靠月氏的草原雜胡部眾,還有來自河西、隴西的附庸部落之眾,在一夜之間逃亡一空。就連那些在連年的戰亂中換了N家老闆,這兩個月剛剛輾轉歸順月氏的投降秦軍,聞訊之後也是紛紛逃亡,或是躲到了山野間觀看風色,或是直接找到附近的某一路越軍,商討改旗易幟的投降待遇。唯有少量從敦煌一路遠征而來的月氏王室精銳部隊,還有幾個月氏核心部落的部族兵,合計兩千餘人,依然留在了索特王子的身邊,保持了最後的忠誠——當然,也是因為要盼著索特王子帶領他們回家。此外,還有一小撮在亂世中苟活至今的秦朝文臣,茫然不知該去何處,只得繼續待在咸陽廢墟之中。其中,就有曾經見證過十二位大秦天子,並且給八個皇帝主持過登基大典的叔孫通。——就在歐皇秋修通散關運河,出兵飆船渭水的前夕,叔孫通正好奉命給月氏軍帶路去搜尋咸陽廢墟,尋找哪裡可能有被藏匿起來的財貨:月氏國出兵東征以來繳獲的戰利品太少了,胡毗色伽終究還是不甘心這一場浩浩蕩蕩的史詩遠征,居然給打得虧了本,而越人那邊的“贖秦費”,看起來也未必一定收得到,所以,本著賊不走空的原則,胡毗色伽想來想去,最終決定,還是先充分挖掘一下己方潛力吧!這大秦帝都曾經是那麼的富裕繁華,遍地黃金,如今雖然殘破了,但仔細搜搜也未必沒有收穫啊。而要確定已經遍地廢墟瓦礫,還荒草萋萋的咸陽城中,究竟哪些地方曾經很有錢,就得讓知根知底的舊秦遺臣來指路——結果,叔孫通等一干歸順秦臣,就在越人艦艇駛入渭水之前,瘟頭瘟腦地北渡渭水去了淪為廢墟的咸陽城裡,恰好躲過了胡毗色伽的覆滅末路,沒有在章臺宮之戰當中一併殉葬……當然,以叔孫通這票人的節操,即使這些天真的留在了渭南的章臺宮,估計也是頭一批跳槽兼帶路的。只是,他們屆時究竟還有沒有命能夠活到可以跳槽的時候,就不太好說了。總之,在得知自己似乎又見證了一位大秦皇帝的末路之後,叔孫通的老師孔鮒還有些長吁短嘆,感慨世事無常,但叔孫通本人卻是早就已經見怪不怪,或者看得麻木了。除此之外,就在章臺宮之戰尚未結束的時候,一支越軍就已經從南邊渡過渭水,攻佔了咸陽西南方的杜郵;而韓信指揮的越軍,在涇陽停駐數日之後,也終於再次開拔,從東邊渡過涇水,建立了灘頭陣地。面對這樣來勢洶洶的兩邊包夾,就憑索特王子手底下的這兩千殘兵,能夠守得住咸陽才有鬼了。事實上,大秦的帝都咸陽,如今早已成了枝頭低垂的果實,越人隨時可以伸手摘下。如今,越軍之所以停留在咸陽郊外,久久地駐足不動,只是不想搶了他們統帥的風頭而已。所以,對於關中戰局的下一步發展,叔孫通表示非常的悲觀和絕望,覺得月氏人能保命就不錯了。不過,因為這樣的絕望場面已經見得多了,他在面上的表情倒也還算淡定。只是,在被索特王子突然叫去,聽了他的最新吩咐之後,叔孫通的臉上還是忍不住破防了。“……主持登基踐祚大典?這,時局已然若此,殿下您為何還要貪戀一個秦帝的虛名呢?”峨冠博帶的叔孫通,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腦門同樣被木板夾過的月氏王子,心中滿是不可思議。——都已經甚麼時候了,趕快逃跑或者投降才是正經事兒啊!你居然還想著要做皇帝?該不會是腦袋真的被木板夾傻了吧?但另一邊,這位腦袋畸形的索特王子,對於為何要堅持繼承兄長的帝位,也是振振有詞:“……如獅子般稱雄一日,勝過若綿羊般苟活百年!縱然做一日天子,也勝過為凡人一生!兄長雖然兵敗身死,卻也一度奪取了帝冠,我身為弟弟,為甚麼不能繼承他的全部遺產呢?月氏的王位,可以等回到敦煌再說。但大秦的皇帝,卻得在咸陽就當上!否則就不夠正宗!”——作為一個思維還正常的人,索特王子當然沒準備在咸陽等死,但這跟稱帝又不矛盾。反正不過是搶個宣稱權,以待日後備用的招數:好歹也能充當一個談判的籌碼吧?就算別人不認,最少也能往自己的臉上貼金,自吹自擂起來,可以顯得更有面子。而年輕人又有幾個不喜歡面子的?看到索特王子都已經這麼說了,叔孫通還能怎麼辦呢?自然是隻能照做了。於是,在“秦三胡帝”駕崩之後,秉持著兄終弟及的規則,大秦帝國又迎來了一位“秦四胡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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