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深夜，章臺宮藏書的石室內，一燈如豆。——雖然在連番幾次的沐浴戰火之後，章臺宮內那些雕樑畫棟的木質殿堂樓宇，基本都被焚燒一空。但宮中藏書的石室因為防火的考慮，乃是用巨石修築而成，居然成功熬過了多次戰火的洗禮，倖存了下來。如今雖然室內的書籍傢俱早已蕩然無存，大約是被人拿去燒火了，但石室本身的建築倒還基本完好。在草草打掃過一遍之後，這原本的圖書儲藏室，就成了“秦三胡帝”胡毗色伽下榻休憩的皇帝寢宮。昏黃的燈光下，這位“秦三胡帝”胡毗色伽，正神色憔悴地坐在几案後面，手持鵝毛筆，奮筆疾書。“……最後的交涉也失敗了，敵人拒絕讓我體面地離開。而身為君王的尊嚴和榮耀，又讓我不能接受淪為俘虜，被裝進鐵籠內遊街的屈辱。如果命運註定要我英年早逝，那麼就讓我死得像一個勇士吧……”新削的筆尖擦過粗糙的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留下幾行歪歪斜斜的字跡。突然，地面猛然一震，堅固的石室發出吱嘎的噪音，沉重的几案跳動了幾下，燈芯上的火焰搖曳不定。緊接著，不遠處又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震落了屋頂和牆角各處堆積的灰塵，四處瀰漫。胡毗色伽趕忙起身護住油燈，卻被紛紛揚揚的灰塵給嗆得直咳嗽。但他還是繼續有條不紊地紮緊紙卷，塞入特製的金屬筒，然後用自己手上戴著的璽戒打上蠟封。隨後，胡毗色伽喊來了門外值守的親信侍衛，把密封信筒和自己的璽戒、耳環和護身符項梁，一股腦兒塞了過去，吩咐他想辦法突圍渡河去咸陽，帶著自己的遺書和遺物，交給王弟索特王子。“……這座宮殿的北面，有一處地下蓄水池，那裡有一條隱秘的暗河，通往渭水，我在池邊還藏了兩條小船。你找幾個人走那條路突圍出去，我會在南邊發動一次反撲，吸引敵人的注意力……”胡毗色伽神色平靜地說道，“……所以，你現在就要出發，動作要快！再遲些可能就走不了啦……”那侍衛聞言，頓時泣不成聲，乞求君主跟自己一起丟下軍隊潛逃。但胡毗色伽卻是疲憊地搖了搖頭，解釋說，如果只是逃走了幾個小人物，敵軍或許還不會太在意，但他若也跟著逃走，敵人一定窮追不捨。更何況，他帶著傾國之兵東征關中，明明有著很不錯的開場操作，卻因為他的莽撞和貪戀秦帝的虛名，未能及時撤退，結果不僅沒能帶著勝利和財富凱旋而歸，還害得大軍陷入泥潭，眼看就要盡數葬送於此。作為讓那麼多族人葬身異國的罪魁禍首，他哪裡還有臉面去見國都敦煌的長老和親戚們呢？所以，就讓他這位犯了罪的國王在這裡戰死沙場，以履行身為君王和統帥的職責吧！這樣的話，月氏王室對河西走廊的統治，或許還能熬過這場慘敗的衝擊，接著延續下來……就這樣，看到君王的主意已定，這位侍衛就帶著遺書和遺物，擦擦眼淚轉身離開了。而胡毗色伽則是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直到燈油燃盡，燈光熄滅，才裹緊袍子，走出石室。此時，深沉的夜幕已經行將消退，遙遠東方的天際露出了魚肚白。熹微的晨光下，章臺宮的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和血腥味，中人慾嘔。——為了減少傷亡，同時也是對那些雜胡部落的不信任，越軍在用火炮轟開宮牆之後，並沒有直接衝入宮內，跟最後的月氏軍隊展開肉搏巷戰，而是用臨時趕製的拋石機，將木頭、柴草和裝載燃油的瓦罐拋入宮，引火焚燒，同時繼續發射火箭和用重炮轟擊，試圖將據守宮內的月氏軍活活燒成灰燼。在遮天蔽日的濃煙和烈火之中，困獸猶鬥的月氏人死傷慘重，很多來不及躲避的人都被濃煙暈死。幸好，之前的章臺宮已經被焚燒過很多次了，亭臺樓閣早已垮塌殆盡，宮內留下的可燃物並不算多。於是，在放棄了宮殿區外圍的大部分建築殘骸，退守到幾處拋石機夠不著的高臺上之後，剩餘的月氏軍總算是在火攻之中堅持了下來，並且用弓箭和投石索擊退了越軍輕步兵隨後的試探性攻擊。再接下來，戰鬥就進入了正常的巷戰模式，伴隨著隆隆的爆炸和炮火，越軍組織了重甲步兵，對月氏人據守的高臺發動瞭如同浪潮一般的猛攻，同時又讓那些已經投降的月氏士兵高聲喊話，不斷勸降。結果，僅僅一天的戰鬥後，胡毗色伽身邊計程車兵又少了一半。尤其是月氏重金從巴克特里亞僱傭的希臘僱傭兵，在得到越軍方面不要求他們立刻跟舊主人交戰，並給他們一份新合同的許諾之後，這些亞歷山大大帝遠征軍的後裔，立刻就集體跳槽，跑到了越軍這邊來，然後耐心地等待著舊僱主的末日降臨。除此之外，胡毗色伽在絕境之下，向越軍提出的議和與主動退兵請求，也被拒絕了。——歐皇秋少帥表示，戰鬥都已經打到了如今這個份上，月氏人再說甚麼“議和”根本就是笑話。華夏之民的土地，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中原天子的冠冕，更不是你想戴就戴，想摘就摘的。既然胡毗色伽已經當了秦國皇帝，那麼他若是還想活下去，就必須像個亡國之君一樣屈膝投降才行。中原諸侯傳統的“肉袒牽羊”、“負荊請罪”等等都絕不能少，事後還要押到金陵扣著換贖金。年輕氣盛的胡毗色伽思考了一下，覺得接受這樣的侮辱還不如死了好，而且他就算卑躬屈膝地苟活下來，回國之後恐怕也沒有好日子過，說不定沒幾天就被貴族造反推下王座，刺瞎眼睛關進神廟裡了。與其如此，還不如以皇帝的身份，轟轟烈烈地戰死於此，在自己的高光時刻轟然昇華！國中的貴族和臣民，也能因為他的這份壯烈和英武，而忽視他的喪師之罪吧？所以，胡毗色伽已經決心要戰死於此，以死贖罪了。※※※※※※※※※※※※※※※※※※※※※※※此時此刻，胡毗色伽在親兵伺候下，換上一件希臘式的青銅甲冑，戴上帶有鎏金王冠的頭盔，然後環顧四周，發現只剩下兩千多殘兵還站在他的身邊，並肩迎接他這位“秦三胡帝”的最後一個黎明。藉助熹微的晨光，他看到了一張張疲憊而堅毅的面龐，閃亮的雙眼之中，依然洋溢著決心和意志。這讓胡毗色伽不甚唏噓，對能夠跟這些勇敢的健兒同生共死，而感到自豪和欣慰。但抬頭看著飄揚在頭頂的“秦”字旌旗和黑龍旌旗，胡毗色伽的心中卻忍不住泛起一絲困惑。身為一名月氏人，他為甚麼要在秦國的宮殿裡，為了秦國的榮耀和存亡，而跟陌生的異邦人廝殺呢？還有，他身邊的這些月氏王室最忠誠的勇士們，又為甚麼要在秦國的旗幟下，奮戰到最後一刻？這份豪氣沖天的勇武和壯烈，被用在眼下的這個地方，是不是感覺有點錯配了？腦袋被木板夾過的“秦三胡帝”胡毗色伽，忍不住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但隨即卻是啞然失笑。哎，事已至此，死亡和毀滅就在眼前，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甚麼意義？還是用劍來說話吧！他一邊想著，一邊拔出了寶劍，指著前方殘破的宮室牆垣，高聲喝道：“……勇士們，跟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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