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弱雞懦夫才喜歡唧唧歪歪、猶猶豫豫，至於真正豪爽的好男兒，從來都是說幹就幹。作為性格直爽的草原男兒，胡毗色伽國王既然已經決定了要踐祚稱帝於關中，繼承被匈奴單于哈日拋棄的帝位，那麼也不講究甚麼“三辭三讓”了，直接吩咐大儒叔孫通給他整出一個踐祚登基的稱帝大典來。——天底下還有誰在主持操辦登基大典這事兒上，能夠比叔孫通這位博士更熟練的嗎？絕對沒有吧？當年始皇帝的第一次稱帝大典，叔孫通就在旁邊參與和觀摩，等到秦四世趙高駕崩之後，接下來的歷代秦帝的登基踐祚典禮，都是由他一手包辦，並且能夠根據不同客戶提出的實際需求，進行反覆調整。他可以在宮殿裡主持典禮，在城市裡主持典禮，也可以在荒野裡主持典禮，把任何人捧成大秦皇帝。如此的靈活運用，理論結合實際，跟那些只懂得抱著幾卷古書不放的腐儒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眼下，月氏國王胡毗色伽的稱帝大典，就遇到了一個現實問題：整個關中都被打成了一片白地，除了廢墟就是荒野，昔日大秦帝國的那些巍峨宮闕，都已經只剩了殘垣斷壁，愣是找不出一座完整的大殿來！對此，機智的叔孫通提出了一個合理化建議——“秦二胡帝”哈日單于為了稱帝而在渭水邊修築的祭壇，如今還在呢！雖然因為這個祭壇乃是粗製濫造，急就章趕工的緣故，在前不久的夏日暴雨中，已經坍塌了幾個角落，但至少絕大部分的主體建築還殘留著，現在趕快找人稍微修一修，大概也能湊合著用了。所以，陛下，您索性沿用那個匈奴人的祭壇如何？反正渭水的河灘足夠開闊，站的下千軍萬馬啊！但問題是，對於這個湊合的主意，夾過腦門的胡毗色伽表示根本沒法接受，而是提出了自己的主張：雖然大秦帝國的宮殿都被燒燬了，但燒掉的也僅僅是其中的木結構部分，剩下的臺基、圍牆和石砌廣場依然完好，只要稍微打掃一下，還是能用來舉辦慶典的——大秦皇帝當然要在秦宮裡登基才像話啊！最終，按照主角的要求，登基踐祚稱帝典禮的舉辦地點，被選在了秦始皇居住最久的地點，胡毗色伽昔年曾經跟隨月氏使團一起覲見使喚的章臺宮——確切地說，是章臺宮被大火燒過後殘存的廢墟高臺上。這座氣魄宏偉的建築群廢墟，儘管碎石滿地，滿目瘡痍，鎏金的屋瓦和各種青銅裝飾蕩然無存，只剩下參差不齊的殘垣斷壁，但在被簡單地打掃過後，居然也多少恢復了幾分昔日帝國繁盛時的恢弘和威嚴。過去，在秦始皇常住於此地的時候，章臺宮曾經是大秦帝國的權力象徵，是東方霸主的統治中樞，是華夏文明世界最高皇權的具現化，它見證了大秦帝國最輝煌的時光，也是秦國建築和藝術的集大成者。整個中原的財富寶物和人才精英都被匯聚於此，數百年積累疊加的王權和神聖也都被凝聚於此。然而，這一切的輝煌璀璨，終有竟時，在始皇帝暴斃之後，咸陽城和章臺宮的輝煌時代隨之告終。隨著大秦帝國迅速陷入了不可挽救的亂紀元，章臺宮和咸陽城一起無可避免地徹底衰敗殘破了。時至今日，雖然距離始皇帝的駕崩也不過短短几年，但老秦人自己都彷彿忘記了此地曾經的氣派。一切的輝煌都已成為了過眼雲煙，只剩下這恢弘的夯土高臺和殘垣斷壁，還在蕭瑟荒草中煢煢孑立。宏偉的高臺之上，昔日金碧輝煌的大殿，早已被燒光了樑柱和屋頂，只剩下一排排的石墩、石柵欄，外加些許早已被煙火燻黑，被暴徒敲爛的浮雕石像，繼續無聲地矗立在那裡，蒙上了厚厚的塵土和灰燼。命運和時間消磨了一切，哪怕最為偉大的帝王，也逃離不了時間的磨損，最終都會成為歷史的塵埃；而曾經興盛一時的國家，也會逃離不了歲月的摧殘，最終湮沒於時光之中——只不過有的快，有的慢罷了。不過，即使大秦的章臺宮，已只剩了一堆偉大的廢墟，當站在高臺之上、石墩之間，切實地感受到了這些殿宇的尺寸之後，還是能讓各位遠道而來的異鄉人，都感受到某種來自古典文明霸權的磅礴衝擊力。至於曾經在這裡上朝聽宣的叔孫通博士官和跟隨他的一票秦廷舊臣，更是彷彿看到了昔日的繁華氣象。可惜，一切俱往矣！縱使這些廢墟看上去再怎麼壯觀和宏偉，也只不過是輝煌年代最後的殘渣罷了。站在章臺宮的廢墟之間，恍惚地回想著當年在這裡上朝站班，君前奏對，朝見天子的盛大排場，叔孫通博士一時間當真是無限唏噓，對於如今展現在自己眼前的淒涼場面情難自禁，幾乎要傷感到落淚涕零。但很快，他就從排山倒海般的回憶浪潮中甦醒過來，擦了擦眼睛，開始籌辦胡毗色伽國王的稱帝大典。不管怎麼說，在章臺宮舉辦慶典，總歸要比在郊野外像樣得多——只要假裝這些大殿還在就行了嘛。而且，跟之前主持那幾次稱帝大典的時候，不得不一切禮儀程式都親力親為，甚至拍腦門胡謅瞎編的情況下相比，叔孫通這一次找到了比他更加學識淵博的顧問來幫忙——他的老師，魯儒的至尊首領孔鮒。※※※※※※※※※※※※※※※※※※※※※※※作為在秦始皇駕崩後的亂世中，一起跟著各路反秦義軍廝混，兼且反覆跳槽的難兄難弟，不，難師難徒，在叔孫通被秦軍俘虜，並且得到閹帝趙高提拔，再次出仕秦廷之後，他的老師孔鮒，這位孔子的八世孫，魯國曲阜孔府世家的嫡系傳人，到了晉陽陷落、趙國覆滅的時候，也被章邯率領的刑徒軍俘獲。而且，跟他的好弟子叔孫通博士一樣，孔鮒也是在嘴上說得慷慨激昂，實際則有著靈活的道德底線。具體來說，就是好死不如賴活著。——生死之間有大恐怖，只要能活著，不管是卑躬屈膝，還是諂媚乞求，好像也不是那麼難接受了。所以，城破被俘之後的孔鮒，也沒有跟其它義士那樣慷慨就義，而是忸怩一番後，就投降了刑徒軍。而鑑於他的尊貴血統和崇高身份，刑徒軍的秦國將領也對孔鮒予以了一定的禮遇，接受了他的投效。至此，曾經一度投身於轟轟烈烈的反秦大潮之中的師徒兩人，又再一次全都回到了秦國的陣營之中。至於這究竟應該算是棄暗投明？還是苟且偷生？亦或是為虎作倀？那就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只可惜孔鮒歸順得太遲了，不像他的弟子叔孫通這樣，能夠有直接被“秦閹帝”趙高招募出仕的好運，而是隻能在刑徒軍裡做個不被重視的清客幕僚。並且刑徒軍主將章邯還看不上他，把他丟在了蒲阪。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孔鮒才沒有跟著章邯一起渡河進入關中，而是始終蹲在蒲阪做個文吏，同時目瞪口呆地看著關中大地八百里秦川風起雲湧，一個個稀奇古怪的皇帝，在這一年間如同走馬燈一般換來換去。之前他始終堅信能永世不變的各種儒家禮法，也被光怪陸離的殘酷現實，給打得稀里嘩啦，粉身碎骨。尤其是當匈奴的頭曼單于居然也當了秦朝皇帝，還由他的學生叔孫通主持了登基踐祚的稱帝大典之後，孔鮒更是被這種不可理喻的怪事給刺激得幾乎瘋癲，以至於整天說話顛三倒四，神神叨叨，嘴裡唸叨著“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暱，不可棄也。宴安鴆毒，不可懷也”……惹得蒲阪城的同僚對他人人側目。好在後來沒過多久，頭曼單于很快就因為玩得太嗨，不幸在上林苑暴斃（爽死）於某位美女的胯下，而匈奴人也隨之在新單于的率領下，從關中之地暫時撤出，北返草原，讓得到訊息的孔鮒興高采烈，逢人就笑道，“……此乃匈奴胡虜妄圖以夷變夏，僭越稱帝，而遭了天譴啊！吾輩這下可不用披髮左衽了！”接下來，當王離從巴蜀撤軍回到關中，當了秦帝，暫時穩住關中局勢之後，孔鮒更是覺得他一向厭惡的暴秦，也不那麼的討厭了。而王離在完全沒有贏秦皇室血脈的條件下稱帝，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了。——戰國初期的田氏代齊之後，臨淄稷下學宮的諸位大儒們，好像也沒有質疑過歷代齊王的合法性啊。在今年初春時，孔鮒還誠心誠意地替蒲阪的刑徒軍主將司馬欣，寫了一份獻給王離皇帝的臣服賀表。大約在他看來，不管怎麼說，王離的所作所為，都是給關中秦地的華夏之民，重建了一個朗朗乾坤吧？可惜，能夠讓儒生覺得正常的歲月，總是那麼短暫，而暗無天日的儒法末世，卻是歷史的主流。——僅僅幾個月之後，初回關中時還氣勢洶洶的王離，就被匈奴人打死，頻陽王氏隨之被屠城滅族。緊接著，哈日單于在渭水畔踐祚稱帝，關中大地再次易主，而大秦帝國也迎來了第二位匈奴皇帝。在蒲阪得知這個噩耗的孔鮒，一時間只感覺天崩地裂、如喪考妣，儘管他的上級長官司馬欣根本沒做要求，但孔鮒還是非常自覺地以臣子之禮，為戰死沙場的王離服喪，同時對僭越稱帝的“二胡帝”哈日單于恨得咬牙切齒，時常對旁人哀嘆說，“華夏不幸，竟使匈奴醜類如此猖獗，我等怕是又要披髮左衽了！”但很快，隨著時局的再一次陡然激變，在老孺孔鮒的眼中，似乎就連匈奴人也變得眉清目秀起來。——因為，隨著韓信率領的越軍掃蕩河東，塗山大巫女塗山嘉的鳳駕再臨中原，困守蒲阪孤城的刑徒軍殘部已經徹底絕望，準備在主將司馬欣的率領下，集體剃髮易幟，獻出蒲阪城，向越盟投降臣服。這樣一來，孔鮒發現，他原本已經捏著鼻子接受和效忠的暴秦，居然馬上就要社稷終結，不復存在。而在暴秦遺留的屍體上，也沒有崛起任何的冠帶之國，反倒讓匈奴和越人瓜分了秦國的殘山剩水。面對時代的浪潮，渺小的個人根本無法抗拒，孔鮒也只能在【披髮左衽】和【髡髮剃鬚】之間做選擇。對於孔鮒這位孔子的八世孫，根正苗紅的標準魯儒來說，無論選擇哪一樣，都是極其的痛苦。簡直是一種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感受——但偏偏他又沒有上吊或伏劍自殺，以死來逃避選擇的勇氣。怎麼辦呢？不想死的孔鮒，就只能在兩種同樣毀滅三觀的痛苦之中，選擇一種不那麼痛的來承受了。相比之下，好像還是“披髮左衽”更容易接受一點——畢竟披散了的頭髮，隨時都能重新紮起來；左衽的胡服，也能隨時脫了不穿。但剃掉的頭髮和鬍鬚，若是想要再長出來，可就沒有那麼快啦！（題外話說一句，如今我們現代中國人的衣服，大多跟老祖宗相反，乃是胡人的“左衽”，左邊衣襟疊在右側的上面，釦子在右側。所以，孔子若是復活的話，很可能要認為我們都“墮落”成為胡人了。）他如今已是秦臣，而匈奴單于好歹也是稱了秦帝，所以改換門庭效忠匈奴也不是不行，至少沒換國號！所以，孔鮒就趕在越軍接收蒲阪之前，搶先收拾行李出城，走蒲阪浮橋過了黃河，往西到關中去投靠“秦二胡帝”——從蒲阪動身之前，他就已經跟他的弟子叔孫通恢復了聯絡，知道叔孫通在“二胡帝”哈日單于混得好像還不錯，可以提攜他這個恩師一把……或許，孔鮒也可以趁機勸諫哈日單于尊崇儒學？如果成功的話，孔鮒此行西奔就不是“屈事胡虜”，而是“教化蠻夷”，對列祖列宗也能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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