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關，位於秦之關中平原的西南一隅，坐落在秦嶺北麓的大散嶺上。這座關隘坐落在峽谷之中，扼守著陳倉道的北端出口，兩側山勢險峻，重巒疊嶂，關口下面的深谷非常陡峭，兩側有崖壁對峙，號稱“一線天”，易守難攻，堪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而從散關再往北不遠，就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的關中平原。並且，散關的北面，隔著一條渭水，就是陳倉。而從陳倉再往北一箭之地，就是秦國的舊都雍城！——大秦列祖列宗的陵寢宗廟盡在此地！對於秦國來說，如果散關不幸陷落的話，那後果簡直是比函谷關被攻破，還要更加嚴重得多！在歷史上，開明王朝統治的古蜀國，還真的曾經攻破過一次散關，然後兵臨秦都雍城的門外。實事求是地說，那一次的古蜀國北伐，雖然知名度跟戰爭規模完全不匹配，但對嬴秦社稷造成的威脅，其實遠遠要比後來戰國時期的關東諸侯，那幾次咋咋呼呼聲勢浩大的合縱攻秦，要更加致命得多。如果當時蜀軍能再接再厲，真的把雍城給打下來，那麼秦國說不定是當真要亡了（能否復國另說）。所以，儘管自從秦惠文王派遣司馬錯攻佔巴蜀之後，散關的外面就成了秦國疆土，百餘年來再無外敵扣關而入。但在王離棄蜀北上之後，他還是第一時間就擠出人力物力，重新修葺了散關的要塞壁壘。在王離的生前，秦軍不僅在河谷內重修了關城，還在兩側山麓間搶修了營壘和炮臺。而王離手頭僅剩的那幾門青銅火炮，在兵敗漢中之後，也被他統統運往了散關，以加強防禦火力。憑著險要的地形和堅固的堡壘，還有手中的三千關中老秦勁卒，即使需要面對越盟少帥的傾國之兵，還有天底下最猛烈的炮火轟擊，奉命鎮守散關的秦軍主將白澤，依舊意志堅定，夷然不懼。哪怕看著越人的船隊，利用陳倉水的河道，源源不斷地運來火炮輜重，在關外的驛道兩側立下了龐大的營壘，白澤還是打算要在散關藉助地利，驅策三千健兒，跟東方海隅之地遠道而來的越人廝殺一場。——即使是窮途末路，也要讓這些南方蠻夷看一看“赳赳老秦”的豪勇與血性！在即將開戰的前夕，白澤還一臉地慷慨激昂，對麾下的三千將士煽動說，“……當今國難臨頭，越寇歐皇氏傾巢來襲，我大秦男兒當毫無懼色，抵禦敵寇，保家衛國，為天下伸張正義……”但很快，白澤卻絕望地看到，隨著敵軍宣傳員用銅皮喇叭不斷髮出的高喊，守軍士氣正在迅速萎靡。“……散關的關中健兒們！你們現在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你們的將軍號召你們為保家衛國而戰，但這完全就是在說謊！如今的整個關中，都已經是匈奴人的跑馬場，哪裡還有你們的祖國和家園啊？在過去的幾年裡，整個關中已經被打成了一片廢墟，甚麼中尉軍，衛尉軍，都給打光了。嬴氏皇室的骨頭已經是涼透了，你們的新皇帝王離也被殺了全家，你們又是在為誰守散關？莫非是想要投靠匈奴單于嗎？可是匈奴單于就算自稱秦國皇帝，難道就真的會善待你們？而且，這散關，你們真能守得住嗎？你們就只有這麼幾門破炮，火藥還得省著用。我們的大炮是你們的一百倍都不止，火藥更是要多少有多少！別說是區區一座關卡，就連山都能給你轟得崩了！請你們好好地想一想，究竟是我們的炮彈硬？還是你們的骨頭硬？就算你們的工事堅固，能扛得住炮擊，可是你們的存糧還夠吃幾天？難道要吃著人肉跟我們打仗嗎？你們該不會指望匈奴人給你們送糧食來吧？匈奴單于怎麼可能會捨得把牛羊送給你們吃？沒吃喝也沒彈藥，更沒有後援，你們這些人要怎麼跟我們打仗呢？你們已經沒有希望啦！此外，就算你們自甘下賤，寧願餓著肚子吃人肉，也要一心一意給匈奴胡人當狗，豁出性命在散關擋住了我們。但進入關中並不是只有一條路，想要攻打關中的也不是隻有我們這一路兵馬！且不說我們越盟的東路軍，已經打到了蒲阪渡和函谷關，就算是在西北方，也有月氏國的盟軍殺來。現在，月氏人已經打下了整個隴西郡，很快就會翻過隴山，殺到你們的背後，展開兩面夾擊……”——利用散關守軍孤懸一隅，資訊不通的劣勢，越軍故意誑稱月氏人是自己的盟友，以此來恐嚇。而效果也確實拔群——尤其是越軍還找了一大群隴西郡投誠官吏，來到陣前現身說法（配合忽悠）。“……東邊和南邊有我們，西邊是月氏人，在這樣的層層圍攻之下，匈奴人肯定在關中站不住腳。既然匈奴人在關中肯定站不住腳，你們這些投靠匈奴的秦人，又會是甚麼下場呢？多半是被拋下吧？就算匈奴單于記得要捎帶你們北上草原，那也不過是裹挾你們到北方草原去做牧奴而已。況且，漠北貧瘠酷寒，不生五穀，你們這些秦人水土不服，到了草原能活上三年，就算是好福氣了。（其實匈奴盤踞了河套平原和寧夏的塞上江南，也有很大一片農業區，只是開發得很差罷了。）而就是為了這麼區區一個當奴隸的機會，你們還要在這裡挨炮彈，跟我們拼命，這值得嗎？秦國的勇士們！不要再為了做奴隸背井離鄉，而被你們的上司繼續欺騙著戰鬥啦！”在恐嚇過一般秦兵之後，拿著銅皮喇叭的越軍宣傳員和隨軍巫女，又繼續勸降秦軍的官吏和首領：“……天下苦秦久矣！自從始皇帝駕崩以來，秦國疆土漸少，災禍肆虐，反亂四起，內戰不休，可見你們秦國已經失去了天命！如今你們這些秦軍，已經只剩下了散關所在的一點地方，方圓不過十幾裡。你們擠在這個破地方，每天缺吃少穿，看不到前途，很多士兵早就不想打了。你們這些當官的人，應當體惜你們部下的心情，愛惜他們的生命，早一點替他們找一條生路，別再叫他們作無謂的犧牲了。你們應該學著漢中郡守的榜樣，立即停止抵抗，主動獻出關隘投降，才能得到最上等的俘虜待遇。只有這樣，才是你們的唯一生路！散關的秦軍將士們，請你們仔細想一想吧！如果你們覺得這樣好，就這樣辦。如果你們還想打一下，那就再打一下，總歸你們是要被解決的……”※※※※※※※※※※※※※※※※※※※※※※※眼看著越軍方面一邊有條不紊地安營紮寨，一邊晝夜不停地喊話勸降，散關秦軍計程車氣日益動搖。——畢竟，他們如今的身份，確實是一夥極為尷尬的亡國餘孽，還被卡在如此尷尬的交通節點上。當真是欲戰，亦不知為何而戰；欲降，偏偏主將白澤堅持不許，而且自己也拉不下臉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還有敵人日復一日的勸降，散關守軍的鬥志還是變得越來越萎靡不振。畢竟，讓一群關中老秦人，為了保衛正在擄掠自己家園的匈奴人而拼命，未免也太扯淡了一點。尤其是越軍並非盡皆異鄉人，而是有不少關中老秦出身的俘虜兵，聽著熟悉的鄉音，總讓人相信幾分。由於雙方兵力實在是眾寡懸殊，秦軍主將白澤儘管明知道越人的煽動勸降，正在摧毀己方鬥志，但也不敢輕易出兵，主動討伐關外那些拿著銅皮喇叭聲嘶力竭吆喝的宣傳員，只是硬著頭皮下令開炮干擾。而陳倉道上的越軍，也毫不客氣，隨即用火炮和火箭彈進行還擊，雙方在散關戰場上展開了炮火對轟。結果，秦軍部署在散關的要塞炮數量既少，儲備的火藥總共也沒有幾桶。雙方的炮戰僅僅持續了半日之後，散關囤積的火藥就已經全部告罄，秦軍從此只能一邊倒地挨炮彈和火箭，再無還手之力。雖然散關的堡壘頗為堅固，地勢又居高臨下，即使每天被炸得地動山搖，秦軍的損失依然不大，但時時刻刻聽著炮彈破空之聲，還有火箭彈咻咻的呼嘯，實在是讓秦軍士卒感覺頭皮發麻，神經幾乎要崩潰。每逢炮擊結束的平靜間歇，越軍的宣傳員就會不失時機地再次出現，拿著銅皮喇叭繼續咋呼勸降。再加上散關守軍越來越短缺的口糧供應，導致“食人而戰”的謠言，在散關內傳播得愈演愈烈。短短兩三日之後，巡視關隘的秦軍主將白澤，就明顯感覺到，士兵們看著他的眼神都有點不對了。哪怕他用嚴刑酷法來重新凝結紀律，一連找藉口處決了數十名士卒，並懸首示眾，也嚇不住人了。這讓白澤感到既憤怒，又難堪，還有幾分不解和困惑。“……你們這些愚民黔首，為甚麼就不能乖乖聽話呢？效忠和侍奉一個匈奴皇帝，就那麼難嗎？”——沒錯，散關的秦軍守將白澤，之所以在越軍面前堅持死戰到底，拒不開關，就是因為他已經秘密接受了匈奴的哈日單于，或者說“秦二胡帝”的招攬，想要在新的秦國朝廷裡謀求發展了。畢竟，他們這些貌似鐵骨錚錚的老秦世族，在過去的一百多年裡，既然能夠容忍關東六國的公卿佔據朝堂，把他們排擠出權力中樞；能夠容忍一個趙國歌姬在邯鄲生的血統可疑的兒子來當秦王。那麼，現在改為效忠一個由匈奴單于兼任的秦國皇帝，對於這些節操宛如妓女的老秦世族死剩種來說，又有何不可呢？真正傲氣沖天、剛正不阿的秦國貴族，早已在商鞅變法之後的一輪輪清洗中死光了！不就是當皇帝的人選，比較奇葩一點嘛！可是春秋戰國幾百年來，天下諸侯之君裡的奇行種還少嗎？只要秦國的這塊牌子還在，他們就還依然是秦國貴族，這在面子上也不是說不過去。當年“田氏代齊”的時候，那會兒齊國士人不也一樣平靜地改換門庭，效忠了篡位的田氏王室麼？前提是，只要匈奴單于肯跟他們分享權力——在這一點上，“秦二胡帝”哈日單于表現得很慷慨。反正，匈奴從來就沒有甚麼郡縣制的傳統，都是把人口和土地分封給貴族。同時，對於從氣候到風俗都陌生迥異的秦地，慣於草原馳馬的哈日單于，也沒有直接統治的打算。而是打算像對待草原上的附庸部落一樣，把關中平原分封給各路功臣和帶路黨，讓他們上貢納賦。所以，在殺死秦十世皇帝王離，攻破頻陽，盡屠頻陽王氏一族之後，哈日單于就開始招降納叛，給任何願意投降歸順他這個“秦二胡帝”的老秦世族封官許願，並且毫不吝嗇地在關中大肆裂土分封。而坐擁重鎮險關、手握三千精兵的散關守將白澤，更是得到了哈日單于的破格恩賞和竭力籠絡，哈日單于不僅納了他的一個女兒為嬪妃，讓白澤成了外戚，還把白氏一族的郿縣老家，封給他作為世襲領地。——這可是昔年“人屠”白起都沒享受到的厚賞！對此，白澤是感恩涕零，決心要在散關堅守到底，以報答新帝的豐厚恩賞，以及保住自己的新封邑。但問題是，眼下除了秦嶺南邊的越人，還有月氏人也從隴山的西邊打過來了！而關隴大道那邊根本就沒有甚麼關隘和要塞，月氏大軍一旦翻越隴山，居高臨下衝入關中平原，那可就真的是無人能敵！更要命的是，散關位於關中的西南側，一旦月氏軍殺入關中，必定就會夾擊散關……屆時他該怎麼辦？為了匈奴的哈日單于，而在散關殉國麼？就算他白澤自己願意捐軀獻身，可他的部下肯答應嗎？完全是未知數！正當白澤如此憂心忡忡、愁腸百結的時候，關門外的陳倉道上突然傳來了陣陣顫抖。只見越軍終於一隊隊地開出營房，向著散關步步逼近。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陣低沉而又冗長的隆隆之聲，無數的鼓點和號角，被越人的軍樂隊盡情地演奏，從四面八方湧來，讓散關守軍士卒各個戰慄不安。甚至就連作為主心骨的各級軍官，臉色也是個個陰晴不定，彷彿在考慮著甚麼關係重大的嚴峻問題。白澤見狀，也只能強行鎮定了一下精神，然後望著麾下的一眾軍官，朗聲激勵道：“……諸位勿憂！爾等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若匈奴單于得勝，則老夫早已是單于家外戚之尊，榮華富貴自不話下；若月氏之君得勝，自當用我等伐越御匈，富貴亦同探囊取物反手觀紋一般！縱然月氏之君棄我，則我等再反正投越，仍不算遲，亦可保此生安樂……”只是，白澤的話音未落，就有人出言譏諷，“……按照將軍的如此說法，我等無論如何都守不住散關，是註定了要投降的！既然如此，為何不能現在就投降越人？這樣也好少挨幾發炮彈，少死幾個人！”“……還不是為了他那個給匈奴胡酋陪睡的女兒！想要為匈奴人立功，給女兒漲臉！”“……真是的，這是要拿我們的血肉去取悅胡酋啊！”看著這樣一副言辭洶洶，完全不把自己這個主將放在眼裡的亂哄哄場面，白澤本能地感到了風險。然而，還沒等他伸手拔出佩劍，一柄鋒利的長矛就從背後捅來，一瞬間刺穿了他的心臟！伴隨著噴湧而出的熱血，白澤頹然倒地。而殺死他的兇手則在擦了擦矛尖利刃之後，淡定地說道：“……好啦！礙事的人已經幹掉了！現在就掛白旗投降吧！這種莫名其妙的仗，真是再也不想打了……”——至此，散關降伏開城，這世上依然飄揚著秦國黑龍旌旗的地方，又少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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