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月氏（在這裡的讀音念做“肉汁”）王國首都，敦煌城此時的敦煌城，坐落在一片被河流滋潤的沙漠綠洲之中，綠樹成蔭，環境優美，但其本身只是一座很小的城邑，整個城區的周長不過七八里，也就是面積一個平方公里左右。敦煌城的四周，圍著一圈不太高的城牆，以木材樑架，土坯砌牆，樹枝編扎為骨，內外塗泥成牆，牆外是一圈流淌著活水的護城河。這道土牆只有兩層樓的高度，城門也是尋常的胡楊木釘成，連油漆都不曾塗抹，門樓更是尋常草棚，看著很是簡陋，跟月氏國如今方圓數千裡的偌大版圖相比，顯得很不相稱。不過，雖然敦煌城的規模不大，城牆也不氣派，但街市卻很繁華，因為這裡是很重要的交通樞紐。——清澈的氐置水（黨河）發源於南方的雪山，流經敦煌，繞城而過，最終往西流入浩瀚如海的羅布泊。而羅布泊的西面又連著塔里木河，其支流的水系河道，可以往西延伸到蔥嶺，向南延伸到崑崙山。樓蘭、龜茲、莎車等西域城邦的商賈，還有更西方的巴克特里亞的希臘人，都不時坐船來此交易。此時因為全球氣候溫暖溼潤，即使在亞洲內陸也降水更加充沛，所以這些河流的水量，遠比現代大得多，並不存在季節性乾涸的狀況，而是終年奔湧流淌。塔里木河的眾多水系，不僅在西域滋潤了一系列物產豐饒的富裕綠洲，還是西域各國天然的水上快速通道，形成了一個堪稱西域地中海的巨大水路交通網。就像先秦時代的會稽漁民，可以划著小船一路溯著長江和漢水，抵達秦國的隴西一樣。在公元前三世紀，旅行者和商人若是在敦煌城的碼頭坐船啟航，也可以往西一路划槳航行到帕米爾高原腳下的疏勒城，或是划船沿著和田河穿過整個塔克拉瑪干沙漠，抵達崑崙山腳下盛產和田美玉的和田城。——這年頭的和田河水量頗大，還能像埃及尼羅河一樣，常年從南往北流淌過整個沙漠，而不是乾涸在半路上。所以若是想要在西域玩沙漠行舟，真的不需要甚麼駱駝，只要有木筏或獨木舟就夠了。事實上，因為塔里木河水系的河道四通八達，商船往來眾多，偏偏沿河又城邦眾多，彼此割據對峙，互不統屬。所以，這年頭的西域，不僅盛產沙盜馬賊，同樣也盛產水匪海盜（羅布泊也叫蒲昌海）——現代的蒙古海軍，或許僅僅是個搞笑的梗；但古代的西域海盜，可絕對不是甚麼笑話！接下來，因為塔里木河和羅布泊的水量充沛，各條河道和各處湖泊彼此聯通，商船眾多，所以位於這個古代西域內河水運網路最東端的敦煌城，就變成了一個重要的內河港口，以及水陸聯運的交通節點。來自中亞和西域的商品，在敦煌就必須卸船登陸，裝上馬車或駝隊，往東穿過河西走廊，運往中原。而來自中原的各種華夏物產，比如絲綢和茶葉之類，也在敦煌城的碼頭裝船水運，航向遙遠的西方。所以，在敦煌城的城內城外，總是充斥著往來的各族水手和商販，既有羊氈辮髮的草原遊牧民，也有扎髻深衣的中原人，還有來自遠方的波斯人、天竺人、希臘人、粟特人；甚至偶爾有從南方的雪域高原上，不遠千里趕著犛牛和山羊過來，滿身帶著刺鼻騷臭、面板曬得黑紅的西羌牧人。這些往來不絕的異鄉人，給敦煌城帶來了財富，也讓月氏王室收德拉克馬銀幣收到手軟。（漢朝經營西域之前，整個西域都用亞歷山大大帝帶來的希臘德拉克馬銀幣，而中原銅錢則不太流行。）過去的時候，每次站在城外山丘上的奢華金帳門口，遙遙俯瞰著不遠處那座熙熙攘攘、彷彿流淌著金銀、穀物和牛羊的都城敦煌，年輕的現任月氏王胡毗色伽，胸中總是洋溢著一種志得意滿的自豪感。不過，到了現在，他卻漸漸開始有些嫌棄這座祖先留下的都城，覺得它規模太小，人口太少。或許，是時候離開敦煌，把宮帳紮在某一片更富裕的土地上了吧？年輕的君王如此躊躇滿志地想著。——跟匈奴一樣，月氏人此時也還是遊牧民族，所以敦煌城內那座夯土夾木板修建的月氏宮殿，實際上不過是擺著充場面而已，國王很少前去居住，平時不過是充當倉庫使用，堆放王室的積蓄財富而已。絕大多數時候，歷代月氏王都是在各處水草豐美之地的曠野上，紮下自己的奢華金帳，作為移動的行宮和朝廷，並且隨著季節變遷和戰爭需要，而不斷移動金帳，動輒遠徙千里，並且視之為常。現在，正如任何渴望建功立業的王者一樣，胡毗色伽也有了發動一場新的戰爭的想法。如果能夠成功的話，他將會把月氏國的霸業，加強到前所未有的輝煌程度。不過，在召集貴族和酋長們，宣佈遠征計劃之前，尚未正式親政的年輕國王，需要先說服他的家人。——具體來說，就是他的弟弟索特王子，還有他的母親，如今攝政的米薇王太后。月氏王胡毗色伽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走進了金帳附近的葡萄園，準備跟母親和弟弟一起用餐。在葡萄架環繞的庭院中央，宮女們已經佈置好了火塘，炙烤好了一整隻香氣撲鼻的烤全羊，又取來了一桶新釀的葡萄酒，並且按照希臘人傳授的風俗，往葡萄酒裡按比例摻入了清水。看到國王進來，宮女們趕緊開始用火鉗掏火塘的灰，扒出作為主食的胡餅。——這玩意兒其實就是現代的肉餡烤餅，先在一張麵餅上放剁碎的羊肉和蔥，然後取同樣大小的一張麵餅覆蓋在碎肉上，合上兩張麵餅的縫。隨後在火塘裡燃一堆火，待火熄滅，將肉餅直接埋進熱灰中。待到肉餅烤熟之後再取出，拍掉灰塵，香噴噴的胡餅就可以裝盤端出來了。月氏王胡毗色伽大大咧咧地在火塘旁邊盤腿一坐，就從盤子裡抓起一張胡餅啃了起來。接著，他的弟弟索特王子，和他的母親攝政王太后米薇，也相繼過來，在火塘旁邊盤腿坐下來用餐。索特王子只比月氏王胡毗色伽的年紀小了兩歲，因為他們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年齡又相仿，所以兩人的容貌頗為相似，都是身材中等，白膚粟發，高鼻樑深眼窩，眼珠呈褐色。除了腦門被木板夾過，導致頭型比較另類之外，基本上還能歸類於現代人審美觀之中的帥哥範疇。（歷史上，四百年後被匈奴打敗西遷的大月氏-貴霜帝國，貴族有夾腦門使顱骨變瘦長的風俗，類似於瑪雅人改造身體的畸形審美觀。不過月氏人不怎麼喜歡紋身，而且只有貴族男性夾腦門。至於西遷之前，生活在敦煌的月氏人是否已有類似風俗，暫時不得而知，在這裡權當他們已經是腦袋被門板夾過了吧。）而他們的母親，攝政王太后米薇，則是一位來自巴克特里亞的公主，頭戴裝飾著珠寶的尖頂氈帽、斜插禽鳥翎毛。身材苗條，容貌精緻，結合了西方人和東方人的優點，即使年近四旬，依然保養得頗為靚麗。跟絕大多數的西域先民一樣，月氏人也是屬於圖蘭人種，即白種人與黃種人的混血，因為西域之地乃是一個民族遷徙的十字路口，各種血統、宗教的人群都在此融合，類似現代的南美，各國皆是血統雜糅。只不過，胡毗色伽和他弟弟索特的容貌，相對更偏向於白種人一些，東亞黃種人的特徵則不太明顯。月氏國最尊貴的三個人在火塘旁坐下，吃吃喝喝，享用這頓簡單的家庭聚餐。在喝了幾杯葡萄酒，啃了半隻烤羊腿，說了些閒話之後，微醺的國王便提出了他的東征想法。對此，索特王子轉了轉眼珠，一時沒有接腔，而米薇王太后則是皺起了眉頭，不太認同地反駁說：“……我的孩子啊！你為甚麼一定要向遙遠的東方用兵呢？在我們的疆土西邊，那麼多散佈在大漠南北，還有崑崙山和天山腳下的綠洲城邦，難道還不夠你的戰馬馳騁射獵？去東方的路可不好走啊！”——眾所周知，在一般情況下，任何崛起的政權都會先設法統一所在的地理單元，然後再對外擴張。而定都敦煌的月氏國，恰好就處於“塔里木河水系-羅布泊-疏勒河水系”這個內陸水上交通網的東端。所以，月氏人如果從敦煌向西擴張，就可以水陸並進，利用天然河道，靠行船來運輸兵員和給養。靠著高效的塔里木河水上高速公路，月氏人可以動輒出兵十萬，拖著大量重炮遠征西域三十六國。相反，如果月氏人想要向東擴張，那麼就只能完全脫離內河水上補給線，像傳統的遊牧民一樣，驅趕著駱駝、馬車、羊群，騎著戰馬走過漫長的河西走廊，翻過巍巍群山，才能往東攻入隴西郡的各座城邑。如此坎坷而漫長的行軍路線，以月氏國之力，能夠出動三四萬人東征中原，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而月氏人要透過如此狹長的河西走廊，遙控統治東方的華夏之地，也是幾乎不可能辦到的事情。正是因為這樣的天然地理交通阻隔，儘管在大秦帝國崩塌之後，月氏的東南方已經沒有了強敵抵抗，但月氏國的向東擴張依舊十分謹慎。在拿下了整條河西走廊作為戰略緩衝區——這塊地還是趙高主動贈送的——再攻佔了隴西郡的幾座邊城之後，月氏人就基本止步於此，沒有跟匈奴人一樣繼續直搗關中。至少在這個時候，鑑於長期被老秦人暴打的記憶經驗，月氏人對於秦國還是存在幾分敬畏的。然而，秦國接下來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不斷重新整理下限的帝位更迭，卻讓月氏國上下驚掉了下巴。——贏秦皇室在自相殘殺中撲街，倒也罷了。可怎麼連閹人和匈奴人都能當秦國皇帝了？中原至尊，華夏之主的崇高寶座，實際上居然是這麼沒門檻的嗎？面對這樣天翻地覆的大變局，年輕的月氏國王胡毗色伽看得目瞪口呆，心頭也多少有些長草。——草原上那些滿身羊騷味的粗鄙匈奴人，都能當秦國皇帝，他們月氏人又為啥不能試試看呢？不過，考慮到漫長而坎坷的征途，還有月氏人如今必須面對的麻煩，反對這等軍事冒險的人也很多。比如說，在攝政王太后米薇的憂慮話語之後，胡毗色伽的弟弟索特王子，也委婉地表示了反對。“……兄長，我們的糧倉和寶庫在西域，我們的頭號大敵是匈奴和烏孫，我們不可能隔著三千五百里的山嶺和戈壁，去統治遙遠東方的秦國，除非我們把整個王廷都搬遷過去。可若是搬遷王廷的話，且不說我們究竟能不能在遙遠的中原站穩腳跟，我們的故鄉敦煌該怎麼辦？只要我軍陷在了遙遠的東方，西域各國屆時肯定都會造反，烏孫人和匈奴人也會攻來的！”——隨著秦國的衰落和收縮，失去枷鎖束縛的月氏開始大舉入侵西域，但阻力依然不小：雖然西域三十六國之中，靠東邊的樓蘭、車師、若羌等城邦，已經迫於兵威，相繼臣服納貢，接受月氏的統治。但西北方天山腳下的龜茲、姑墨等城邦，還在依靠同為遊牧民的烏孫人為外援，繼續頑抗。更要命的是，在烏孫人的背後，還有匈奴單于的撐腰和支援，讓月氏無法完整地統合西域全境。過去的幾年裡，月氏已經兩次遠征西域，雖有斬獲，但受到烏孫和匈奴的牽制，進展十分有限。在這種後方並不十分安穩的情況下，月氏王胡毗色伽竟然想要出動傾國之兵，東征秦國……這在穩重的攝政王太后米薇看來，實在是過於冒險了，簡直是拿國運往賭盤上丟！而索特王子也對難以統治的東方之地，感到興趣缺缺。跟風俗迥異的秦地相比，他更希望哥哥能在西域打下一座富裕的城邦，賞賜給自己作為封地。
小說集為廣大書友們提供好看的網路小說全文免費線上閱讀，如果您喜歡本站，請分享給更多的書友們！
如果您覺得《戰國轟天記》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xszj.tw/book/3605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