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世（閹帝）元年五月十八日，渭水南岸，驪山西北方，芷陽宮雕樑畫棟、珠光寶氣的殿宇之中，到處都是被打碎的陶瓷，被踢翻的桌案，以及被撕碎的紙片。還有一陣陣音調極其古怪，陰森而尖利，聽著就分外滲人，能讓人直起雞皮疙瘩的怒吼咆哮。“……反了！反了！統統都反了！”“……逆賊！逆賊！個個都是逆賊！”“……氣煞朕也！氣煞寡人也！”大秦四世皇帝，登基踐祚不足一年的秦閹帝趙高，猶如發了瘋的籠中困獸一般，在華麗的大殿內來回踱步，沒戴冠冕，披散的頭髮蓬亂如鳥窩，瞪著一雙充滿血絲的渾濁老眼，不時發出絕望而悲憤的怒吼。在他的腳邊，除了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地方官員奏報紙片，還有章邯在蒲阪釋出的《討閹檄文》。——為了宣傳掀起本次內戰的正義性，章邯特意搶修了臨時印刷廠，趕印了成千上萬份檄文廣為散發。短短几天之內，此文便已傳遍整個關中，風靡一時，凡是識字的官吏，無不傳誦。就文筆而言，這篇《討閹檄文》也確實稱得上是抑揚頓挫，朗朗上口，可見章邯手下應該有高人：“……其人卑賤，以閹豎之賊手，竊天下權柄，玷汙國璽；其心狹隘，濫賞淫刑，荼毒忠良，不仁不義，萬眾離心；其性無恥，內殘外忍，割中原之地以獻媚敵寇，屠忠勇國人以縱私慾。於是小人好權趨利者馳騖追逐，與名節之士為仇。乃至朝堂之上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豺狼突于禁闕，犬豕據乎朝廷；積怨滿於山川，號哭動於天地。獄囚累累，閭左之脂膏殆盡；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其罪罄竹難書，其惡流波未盡。使得關中陸海富饒之地，君子罹難，妖孽橫行，日月無光，天地失色，屍骸蔽野，血流成河。本將軍世受國恩，不忍國家遭此大禍，今欲興兵討閹，撥亂反正，盪滌關中群醜，以正國風。王師所至，降者赦其罪，官皆仍舊，逆者滅其族，雞犬不留……”——雖然這其中很多罪行都是章邯跟趙高一起犯下的，但並不影響他在此時一股腦兒推到趙高身上。當然，如果僅僅是被章邯這樣的破口大罵，趙高倒還不至於如此動怒到瘋狂失態。作為一名“倖進”的權閹，趙高從很多年之前開始，就被人罵慣了，早已鍛鍊得臉皮厚如城牆。簡單來說，就是心理承受能力極強——雖然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但並不會因此而氣得吃不下睡不好。區區言語，就像風兒一樣，聽了就隨它去吧！何必太放在心上？即使如今當了皇帝，趙高也不會輕易因為被人唾罵而動怒，頂多只會把人殺了再鞭屍來報復。所以，章邯傳檄來罵又如何呢？！幾句罵人話又傷不得他半根毫毛。真正讓趙高無法接受的是，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治下的帝國局勢，竟然會崩壞得如此迅速！——事實上，早在章邯揮師抵達蒲阪，公開發出檄文，正式豎旗討閹，對趙高這位“秦閹帝”宣戰之前，蒲阪渡和函谷關這兩座拱衛秦地的東大門，就已經倒戈加入了章邯的麾下，加入了討閹陣營。這一方面讓章邯所部的十萬刑徒軍，可以迅速透過蒲阪的浮橋，殺進關中，另一方面又堵住了河洛之地與關中的主要通道，讓趙高的女婿，大將軍閻樂率領的一萬材士營被隔離在洛陽，無法入關增援。更要命的是，在走蒲阪浮橋渡過黃河之後，章邯軍馬不停蹄，繼續急速西征。結果從黃河、洛水到涇水，整個關中大地之上，沿途城邑無不聞風而降，各縣官吏無一據城而守，而是要麼倒戈，要麼逃亡，使得攻入關中的章邯軍，沿著鋪設良好的大道，居然能夠日行五六十里，進軍速度快得如同閃電！相比之下，趙高這邊收到訊息卻很遲緩，在事變爆發之前，他幾乎沒收到甚麼關於河東異動的情報。直到章邯在蒲阪釋出《討閹檄文》的第二天，趙高才在芷陽宮裡駭然得知又一場內戰的烽煙已經燃起。——很顯然，這明顯是有不少心懷鬼胎的官吏在給趙高製造資訊繭房，阻滯關鍵情報的傳遞速度。這樣一來，拖到此時才驚聞突變的趙高，甚至來不及集結兵力，章邯軍的先鋒騎兵便已在未遭任何抵抗的情況下，一路渡過洛水（關中的北洛水）和涇水，打進了咸陽里閭，幾乎是一口氣拿下了半個關中！面對突如其來的強敵來襲，奉命留守咸陽主持常務的丞相，趙高的弟弟趙成，最初還敲響了警鐘，想要召集門客私兵和衙門屬吏進行抵抗。誰知他的命令剛剛頒佈，手下的官吏就大半跳反，小半逃散。就連趙成門下豢養的門客，因為見勢不妙，居然也沒羞沒臊地就地失蹤，逃之夭夭了許多人。甚至還有不少人想要行刺趙成，以向章邯邀功的——比如被趙高任命主持新開辦的“閹人官員培訓學校”的博士官，幾個月前參與了洛水之盟的叔孫通，就很積極地組織了一大幫還沒來得及閹割的新生，蒐羅了柴刀、長矛等兵器，又扛著門板充當盾牌，咋咋呼呼地攻向了趙成的官署，沿途還有許多人響應加入。結果，章邯軍的前鋒還沒打進咸陽，咸陽城裡就已經爆發了大亂鬥，到處烈火熊熊，殺聲四起。在一片混亂之中，趙成連自己的妻妾家眷都顧不上，就倉皇逃出咸陽，一路上還幾次遭遇截殺，隨從護衛死傷逃散殆盡，只有他自己騎著一匹不知哪兒搶來的驢子，異常狼狽地單身跑到趙高身邊匯合。幸好，由於渭水北岸的咸陽市區和各處宮苑，在上一次內戰中被破壞嚴重，幾乎淪為廢墟，迄今尚未修復，所以稱帝后的趙高很少待在咸陽，而是常住在距離咸陽很遠的郊外，靠近驪山秦始皇陵的芷陽宮。因此，趙高才沒有被狂飆猛進的章邯軍一波斬首，而是暫時還能苟安在渭水南邊的芷陽宮，無能狂怒。可一味地無能狂怒也不是個辦法，章邯的屠刀終究有一天會落下來，而且這大難臨頭的時間也不遠了。——從咸陽城到芷陽宮，頂多也就是兩三天的路程而已啊！而趙高這個秦閹帝的身邊，這會兒只有兩三千名由門客家丁改編而成的郎衛，裝備雖然精良，但數量既少，戰鬥力也不強，並且因為其職責是衛戍宮廷，所以缺少重炮等大口徑火器，難以跟章邯軍對壘。為此，趙高又打發趙成這個丞相兼好弟弟，趕緊去藍田大營，調動那邊的郡兵來芷陽宮護駕。於是，驚魂甫定的趙成，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差遣去了藍田，然後……這位丞相再也能沒回來。又過了兩天之後，在芷陽宮等得不耐煩的趙高，才從一名驚慌失措的內侍口中得知，他弟弟死了！——藍田那邊駐紮的郡兵，大多是最近才被強遷來關中的南陽人，個個都對趙高“堅壁清野”摧毀其家園的做法恨之入骨，所以他們剛一收到章邯的《討閹檄文》，就迫不及待地殺掉趙高任命的主官造反了。只是因為一時推舉不出能服眾的帶頭人，幾個領頭舉事叛亂的中級軍官，互相之間誰也不服誰，彼此提防，所以就跟竹簍裡的螃蟹互相扯腿一樣，遲遲沒有把隊伍拉出藍田，做出下一步的行動。但趙高的弟弟趙成自己上門來給他們送功勞，藍田的叛軍自然也沒有放過的道理——當即就把趙成一刀宰了，首級送到章邯那邊表功，而趙成的隨從也大多被殺，只有一個小宦官僥倖逃出來給趙高報信。這一刻，趙高當真是如墜冰窖，心頭哇涼哇涼的，充分體驗到了甚麼叫做眾叛親離的感覺。更要命的是，秦閹帝趙高還來不及哀痛弟弟的死，就得開始認真思考下一個問題：他自己該往哪裡去？——在經歷了多次內戰之後，咸陽附近的宮殿城邑大多殘破不堪，難以用來據守禦敵。趙高目前居住的芷陽宮雖然完好，但一方面宮室規模偏小，囤積糧秣不多，另一方面，它從設計修建時就只重享樂，不重防禦，缺乏工事掩體，也沒有獨立的水源，根本不能充當長期堅守的要塞來使用。所以，如果想要在芷陽宮打籠城戰禦敵，憑著那麼單薄的宮牆和壕溝，根本就是自尋死路。此外，在關中西陲重鎮陳倉，趙高還留守了五千精兵，掌兵的也是自家親族，按道理應該絕對可靠。如果趙高能夠逃到陳倉，憑著陳倉這座城市的防禦力量，應該暫時還是安全的。但問題是，陳倉在咸陽的西邊數百里外，而芷陽宮卻在咸陽的東邊幾十裡。——因為又耽擱了兩日，到了如今這會兒，繼續在關中大地上高歌猛進的章邯軍，不僅完全佔領了帝都咸陽，還從咸陽一帶往南渡過渭水，在阿房宮廢墟上安營紮寨，從而徹底截斷了趙高的西逃陳倉之路。這樣一來，往西過不了咸陽，往東出不了函谷關，往南出武關的道路，也有藍田的叛軍堵著。怎麼看都是一副成了甕中之鱉的樣子，那麼在這片山河環繞的方寸之地，閹帝趙高還能跑去哪兒？還好，雖然芷陽宮的結構不佳，無法充當長期堅守，但趙高還是很有預見地在附近準備了一個以防萬一的避難所，還在裡面儲備了不少糧秣輜重——而現在就是用得上這個避難所的時候。“……快快快！速速收拾細軟！準備車駕！乘著叛軍還沒來，護衛朕退往驪山皇陵！”好不容易鎮定下來之後，趙高就一邊抓起那根掛著各位先帝的黃金骷髏的“秦”字旌旗，一邊對身邊那些嚇得臉色慘白，六神無主的內侍宦官呵斥道，“……慌甚麼！朕早已有了防備！天還塌不下來！”※※※※※※※※※※※※※※※※※※※※※※※於是，一日後，章邯軍攻入了空空蕩蕩的芷陽宮，但除了被落下的宦官宮女，沒抓住任何重要人物。那些關東刑徒或戰俘出身計程車兵們，對此自然不以為意，只顧著撕扯著金線刺繡的綢緞帳幔，爭搶著膚白貌美的窈窕宮娥，還用匕首將鑲嵌在門板和窗欞上的瑪瑙寶石逐一挖出，納入他們各自的囊中。軍官們則揪住剩餘沒跑掉的宦官，還有各處抓到的郎衛士兵一通拷問，總算是查明瞭趙高的去向。——驪山！秦始皇陵！又過了兩天，章邯親自率軍抵達驪山腳下，望著已經面目全非的秦始皇陵，不由得眉頭緊鎖……——秦始皇在驪山腳下為自己修築的陵墓，規格極為宏大，與其說是陵墓，看起來根本就是一座龐大的城池，全城周長五里有餘，有內外兩重城垣，城垣四面設定高大的門闕，形制為天子之都的三出闕。高大的封土堆宛如山丘，下面是又深又廣的地宮，一直挖至黃泉之下，還用銅汁澆鑄，加固地基。但遺憾的是，由於一系列的陰差陽錯，秦始皇死後根本沒能下葬，墓內陪葬品被趙高洗劫一空。之後，在趙高與秦三世子嬰的較量之中，驪山皇陵還成為了重要的戰場，被戰火蹂躪的殘破不堪。但儘管如此，等到趙高得勝，踐祚稱帝之後，就又把目光放到了這座氣勢恢宏的驪山皇陵之上。——對於死人而言，龐大的驪山皇陵和深邃的地宮，乃是窮奢極欲的長眠之所。可對於活人，確切地說是士兵而言，驪山秦始皇陵的地宮只要稍加改建，就是絕好的防禦工事和屯兵屯糧之所：在如今這年頭，任憑甚麼樣的炮彈，都決計打不進秦始皇陵的地宮啊！除此之外，陵墓中央的高大的陵山，也是絕好的制高點和瞭望哨，可以佈置火炮，居高臨下俯射。在動盪的亂世之中，這秦始皇陵不就是現成的堅固塢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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