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越人果然是去奪了滎陽啊!連敖倉也沒守住?涉間這個慫貨居然還降敵了!”大秦四世天子趙高,看著手中展開的竹紙奏疏,搖頭嘆息道,“……接下來,東郡的濮陽怕是也難保,而已經殺成一片白地的河內郡,更是絕對守不住,我大秦的版圖,看起來又要連失兩郡啦!”“……陛下,越寇竟敢不顧舊誼,悍然犯我,是否應當以雷霆之勢大舉反擊,奪回敖倉?”原滎陽守將,被趙高調來南陽郡助戰的蘇角,連忙請戰道,“……末將願率一旅之師為先鋒!”“……哎,蘇角將軍忠心可嘉,寡人甚是欣慰。但可惜啊,眼下即使奪回敖倉,也已無用了!南蠻越人真是好闊氣,一把火燒光了大秦多年來在敖倉日積月累,好不容易囤積下來的糧秣輜重!”趙高扭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答道,“……如今這境況,朕要一座空的敖倉,還有何用?”“……那……滎陽之地……”聽到趙高有放棄之意,蘇角還是有點不太甘心放棄的樣子。畢竟,滎陽是他待了多時的駐地,城裡甚至還有他的宅邸和產業,一下子就丟了,實在捨不得。“……嘿嘿,將軍莫非是捨不得滎陽的良田美宅麼?不礙事!朕儘可以在關中找些好地封給你啊!眼下就連咸陽近郊,都盡是荒廢無主的田畝里閭,將軍隨朕回京之後,可以隨意圈地!”趙高如此豪爽地說,“……但若是為了重奪幾塊無用之地,而興師動眾,靡費糧餉,那可就太虧了。更何況,以我軍現有的實力,不要說大舉東征,收復敖倉和滎陽,就連守住成皋和洛陽,都很懸吶!”他苦笑著再次搖了搖頭,“……將軍有所不知,洛陽的黃河水師,前不久也幾乎覆滅了……”※※※※※※※※※※※※※※※※※※※※※※※——在敖倉和滎陽易主,東郡投降之後,三川郡的秦軍又在黃河水面上跟越人打了幾仗。原本,秦軍仗著熟悉河道的主場優勢,想要靠樓船艨艟扳回場子,贏回幾分臉面。然而,若是論到水軍和水戰,深處內陸的秦軍,哪有資格和慣於劈波斬浪、縱橫大洋的越軍相比?幾乎就在敖倉陷落的同時,越軍的槳帆船內河水師,就已經走鴻溝進入黃河下游,然後逆流而上,最終在洛陽以東的黃河水面上,與倉促出動的秦國樓船相遇,並且爆發了激烈交火。結果,不出意料,這水上的戰況,完全是一邊倒。越軍的內河水手,都是在南方大江大河和大海上出生、成長、撈飯吃的漢子,更在多年的航行和征戰中練就一身的水上功夫。加上越軍的船隻乃是專業戰艦,又大又好,艦炮火力更猛——越軍一艘炮艦的火炮比秦軍五艘樓船的火力都還要更猛,秦軍那些平時主要客串運輸船的樓船,在交火中根本不是對手。僅僅只是一個照面,秦軍黃河水師幾乎是輕輕鬆鬆地就被越人掃蕩得乾乾淨淨。接下來,掌握了整條大河控制權的越人水師,就在大河上下四處遊蕩偷襲,甚至有時候還駕著輕便船隻深入洛水,襲擊洛陽的秦軍,搶掠當地的里閭——維京海盜的作戰方式,被穿越者訓練過的越人也會。對此,洛陽秦軍雖然已經有備,但這上下數百里的大河,一時間哪裡能處處設防,還要處處堅固的?只要尋找到一個漏洞,越軍精銳就會上岸偷襲,縱火破壞,攪得以洛陽為治所的整個三川郡焦頭爛額。虧得這會兒的三門峽(秦朝稱為陝地)還是原生態,黃河在這裡陡然急轉,出現“中流砥柱”的自然奇觀——這裡有三座猶如石柱的陡峻島嶼矗立河中,讓黃河航道一分為三,變得極為湍急和狹窄:相傳上古之時,大禹為了治水,曾在此揮動神斧,將堵塞黃河的高山劈成“人門”、“神門”、“鬼門”三道峽谷,引黃河之水滔滔東去,三門峽由此得名。但一般而言,越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奇觀之地,通常就越是交通困難,三門峽自然也不例外。因為被河心島堵塞了航路、切割了水流,又遇上河道急轉彎,導致三門峽這一段的黃河航道極為艱險,淺灘礁石和湍流漩渦甚多,讓船伕們視為畏途,也讓越人的內河水師望而卻步,不敢再往西去。簡單來說,三門峽就相當於是水上的函谷關,堵塞了中原人從水路進攻關中的捷徑。可是,就像函谷關只能護得住關中,卻護不住洛陽一樣,三門峽也位於洛陽的西面。從三門峽往下,整個洛陽北面的黃河沿岸,都便於通航,處在了越人戰艦的打擊範圍之內。秦軍已經完全失去了這些河段的水上控制權,就連洛陽方面給駐紮成皋前沿的秦軍輸送補給,都已經無法再靠水路,而是要用耗損成本極高的陸路運輸——後勤給養沿水路輸送要比陸運容易得多。這既是由於船舶具有比馬車大得多的載重能力,也是由於船舶本身相對馬車不需要甚麼額外的補給品。反過來說,一旦沒有了水路的船運,即使是看上去很短的陸路運輸,也能讓古代的軍事家為之崩潰。更悲催的是,洛陽秦軍如今窮得連牛馬都沒有,所以只能靠人力車和挑夫來運糧運貨,偏偏運糧的挑夫自己也胃口不小,結果才維持了兩個月,洛陽就已經倉儲空空,遍地餓殍,而成皋前線依舊缺吃少穿。但成皋(虎牢關)又是洛陽的東方門戶,一旦成皋失守,接下來再讓敵人突破了洛水與黃河交匯處的鞏縣,那麼敵人就能一路殺到洛陽城下,讓秦軍不得不在洛陽打籠城戰——而且多半是打不贏的。這樣一來,眼下不僅是敖倉和滎陽無望收復,就連洛陽也是岌岌可危,讓趙高的鬥志更加萎靡。更何況,敖倉的戰略地理位置固然重要,但也只有在秦軍頻繁大舉東出、志在一統的時候才有意義。如果秦國勢衰、轉守為攻,那麼成皋(虎牢關)、函谷關這些地方,才是需要把守的要害。而且,從南陽到鴻溝之間,眼下並無水路可通,趙高想要東征越人,要麼北上洛陽,到成皋陪著當地原有的守軍一起餓飯;要麼穿過已經被蹂躪成無人區的潁川郡,餓著肚子去鴻溝運河打劫。沒辦法,龐大的軍隊其實很脆弱,並不是只要指揮官下了決心,軍隊就可以向任何方向,而且能以任何速度作任何距離的運動——這是根本辦不到的事情。相反,軍隊可以行走的路線很有限,而且一刻都脫離不得後勤補給的滋養,越是士氣低下的軍隊就越是斷不得補給,甚至僅僅是缺少酒肉就會潰散。當然,軍隊也可以靠著打家劫舍自給自足,但誰能保證,你身邊隨時都有可供打劫的肥羊呢?在人類漫長的戰爭歷史上,因為後勤沒搞好而垮掉的軍隊,可能比真正被敵人打垮的軍隊還要多得多。按照趙高的估計,若是搞這樣的無後勤無補給作戰,估計還沒跟越人真正接戰,他就要死於兵變了。——他可沒有長平之戰當中的趙軍主帥趙括那樣,全軍被圍斷頓一個多月,還能堅守苦戰的人格魅力。除此之外,也有人向趙高提議,如果翻山越嶺、東征中原實在太難,或許可以施展“圍魏救趙”之策,從南陽郡南下攻打越人重兵設防的襄陽要塞,對越人進行報復,好歹要還以顏色——從宛城到襄陽,一路上都有漢水作為交通渠道,這點運輸損耗的成本,趙高目前還承受得起。但趙高皇帝看著地圖想了想,還是覺得這一招過於冒險,不太妥當。——他此番偷襲南陽,為了火速進兵,乃是輕裝,並未攜帶笨重的攻城臼炮,很難展開城塞攻堅戰。除非能用詐術偷襲得城,否則就算殺到襄陽城下,趙高也只能望城興嘆。更何況,漢江水路的暢通,是對於雙方而言同樣的。如今士氣低沉、軍心散亂的秦國水師,在黃河上尚且打不過越人水軍,在漢水這條長江的支流上,趙高臨時找的商船木筏,又怎麼可能打得過敵方艦隊?屆時秦軍頓兵城下,又被越人水軍斷了後路,下場只怕是比當年信陵君竊符救趙的邯鄲戰役還慘。此外,如今他手底下的野戰軍,只有兩萬材士營和蘇角的五千精兵——後者是原王離兵團的一部分。手頭的本錢如此之小,趙高這個根基不穩的“閹天子”哪敢輕易孟浪?剩下三萬南陽郡秦軍,是趙高剛剛才從馮毋擇手中奪來,還沒來得及整編,根本不敢放心用他們上陣。萬一這些人不忿於趙高篡位稱帝,又屠戮其舊主,在頓兵于堅城之下的時候陰謀作亂,那可怎麼辦?哪怕是隻有一小撮人跳出來搞事,在關鍵時刻也是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的啊!屆時就只能下輩子注意點了。總之,以區區兩萬新募之兵,驅使三萬狐疑之眾,去攻打火力佔優的強敵……這等傻事趙高可不做。因為他如今打不起任何的敗仗——對地位極度不穩的秦閹帝趙高而言,任何失敗都是新一輪危機的開端。不僅麾下的文武百官會對之輕視,支援他的各路軍閥和羌胡酋長也會生出異心。如此一來,既然仗沒法打,那麼顯然就只能求和了。總不能為了面子而硬撐吧?身為閹人還要甚麼臉皮?只要我都不尷尬,那麼尷尬的不就是別人了嗎?※※※※※※※※※※※※※※※※※※※※※※※“……就朕所知,當前的秦國,土地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丁壯不是過剩,而是缺乏!”仔細思忖了一番當前的局勢之後,趙高如此振振有詞地對他的一眾親信宣佈說,“……開戰消耗本來就稀缺的丁壯人口,去爭奪已經顯得多餘的土地,實在是誤國之舉,聖明的君主絕不應該如此胡作非為。近年來,國家多難,關中殘破,府庫空乏,實在不宜發起大戰,徒然消耗人力!故而,朕決定以靜制動,暫且回關中休養生息,以待來日。至於關東的土地,就在越人手裡暫時先寄放一些時日吧!”——跟滿心想要成為“千古一帝”的秦始皇相比,先天不足的“閹天子”趙高,在身段方面很柔軟。在該慫的時候,他很能慫,而且慫得自然,慫得純真,慫得沒有一絲害臊。另一邊,聽聞趙高這個【閹天子】似有避戰求和、保全實力之意,下面那些慣於拍馬屁的奸佞親信,頓時立刻就是滿嘴的阿諛奉承,直把趙高的畏敵慫逃之舉,說成是甚麼可以寫成兵法流傳千古的睿智戰術。但再接下來,當趙高皇帝宣佈要即刻啟程,帶著兩萬材士營,以及滎陽的蘇角所部五千人,還有原本歸於馮毋擇麾下的三萬秦軍,盡數撤出南陽,返回關中的時候,終於有人感覺到了某些不對勁:“……陛下,逆賊馮毋擇雖死,但南陽郡依舊兩面臨敵,無險可守,南有越人駐軍襄陽,虎視眈眈,東邊的中原盜賊,最近也被越盟陸續收編,隨時都會襲擾宛城,若是沒有大兵鎮守,只怕是岌岌可危。”暗中投靠趙高,背刺了馮毋擇的南陽郡守,困惑地說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安排南陽防務?”“……哎,朕之前不是已經說了嗎?大秦如今缺少的不是土地,而是缺少人口,亟需休養生息,而非妄動干戈。南陽之地既然無險可守,那就不要守了唄!反正自古和談皆須割地,大秦已經失了東郡和河內郡,那麼再把南陽讓給越人,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失陷三郡跟失陷兩郡相比,又有甚麼差別呢?當然,地可以不要,人口和財富還是不能丟的。”趙高一臉無所謂地說,“……故而,朕決定廢南陽郡,盡遷南陽之民入咸陽,以充實關中!”“……啊?放棄本郡?盡遷南陽之民?可是,陛下啊!如今南陽雖然屢遭戰亂,但也有南方和東方失陷郡縣的難民湧入,眼下仍有數十萬人口,光是為了賑濟難民和供養士兵,南陽府庫便已頗為空乏。若要將這許多人盡數走武關道遷徙入關中,再加上軍糧所需,恐怕路上的口糧會有不足啊!”南陽郡守先是目瞪口呆,隨即滿臉惶恐地說道,“……陛下,不是微臣推脫,儘管如今秋收剛過,但秋糧還未入庫,而且,光是材士營內招募的上萬匈奴騎兵,每匹馬每日所需的糧秣,就夠養十個人了!”“……哎,朕也知道你們的為難,但遷民之事依然不可廢,這個糧食麼,就有賴於諸位搜刮了。”趙高毫不鬆口地說,“……總之,供養兵馬的軍糧一點也不能少,至於庶民麼,就看著辦吧!實在沒有米麥,可以讓他們吃糟糠,若是連糟糠也沒有,他們身邊不都多得是活生生的肉食嗎?”他指著刑場上遍地狼藉的屍體,冷笑著說道,“……把這些肉也都收起來,別浪費了!或許很快就有用得著的時候,呵呵呵呵……或許味道是酸了點兒,但對於快要餓死的人來說,應該也沒那麼講究!”聽著這位“閹天子”不似正常人的尖利笑聲,在場的文武官吏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儘管如此,趙高的上述決斷,還是得到了他們的執行和貫徹。——因為實在是也沒更好的辦法了,他們都不想勞師遠征,到敖倉去跟兵強馬壯的越人以卵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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