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胡亥與扶蘇二帝對峙,各自發動大軍爭奪咸陽的時候,主要戰事都爆發在咸陽外圍的郊野。雖然在戰事的尾聲,章邯曾經率領剛剛組建的刑徒軍攻入咸陽里閭,但當時還有其他秦軍約束,被釋放沒幾天的驪山刑徒,也沒膽量貿然搶劫秦宮,所以那時刑徒軍只是劫掠了咸陽的官邸民居、商坊市井,搞了一些“零銅購”而已——饒是如此,就已經讓被洗劫一空的咸陽百姓,感到非常非常的不滿了。在秦二世胡亥統治關中的那一年多時光裡,除了原本就只造了個前殿的阿房宮,因為直接經受兵火,而被破壞得比較嚴重之外,其餘的宮室還算保護得比較完好。甚至就連阿房宮,後來也得到了部分修繕。接下來,秦三世子嬰奪取咸陽的時候,基本上是幾乎兵不血刃,沒爆發甚麼巷戰,更沒有破壞宮殿。但到了這一次,趙高和章邯反攻咸陽、攻伐秦三世的時候,咸陽的宮殿群就再也逃不過兵火之災了。——閻樂率領的材士營,在翻過咸陽北方的九嵕山之後,首先抵達的就是位於咸陽北郊的望夷宮。經過一番短促的廝殺,望夷宮中留守的少數郎衛、宦官非死即降,閻樂的材士營趁機進宮開始劫掠。不過,此時的蒙恬也已經撤軍到了咸陽東郊的蘭池宮,發現咸陽的北大門失守之後,立刻揮師北上,反攻望夷宮,與閻樂的材士營展開廝殺,一度成功殺入望夷宮中,把閻樂逼迫得險象環生。但與此同時,章邯的刑徒軍已經源源不斷地渡過涇水,翻過九嵕山,從北方居高臨下地衝向咸陽。面對越來越多的叛軍加入戰場,蒙恬終於堅持不住,從望夷宮撤了出來,掉頭跟湊了幾千人御駕親征的秦三世子嬰會師——經過短暫的討論,子嬰決定要在咸陽戰鬥下去,直到最後一刻為止。因為,如果連生於茲,長於茲的咸陽都丟了,他這個秦三世皇帝,又還能躲到哪裡去呢?除此之外,如今的秦三世子嬰,已經跟關中老秦世族繫結,假如他死守咸陽,不僅可以一直保持大義名分和正統性,還能源源不斷地得到關中西部的援軍——簡而言之,就是尚未完全絕望,還有一拼之力。既然如此,那為甚麼不在咸陽戰鬥下去呢?正所謂“天子守國門,君王守社稷”啊!只要他子嬰還堅守在咸陽一日,誰敢否認他是名正言順的大秦皇帝?與其出走之後龍困淺灘,惶惶如喪家之犬,還不如在咸陽放手一搏!接下來,位於咸陽北坂的仿六國宮殿,還有其後的咸陽宮和蘭池宮,就成了秦軍和叛軍的拉鋸戰場。雖然這些宮殿中的嬪妃和宮女,要麼被胡亥弄到了驪山皇陵殉葬,要麼被秦三世子嬰賞賜給了軍官和士卒,豪華的宮室早已空空蕩蕩。但這些宏偉龐大、結構複雜的建築群,卻依舊可以充當巷戰的陣地。依託每一座宮殿都有的高大圍牆,還有發動市民、搶修而成的街壘工事,秦軍在北坂宮殿群拼死抵禦。攻打咸陽的叛軍則一邊炮擊宮殿,一邊分成小股,不斷迂迴滲透到守軍的後方,進行偷襲和劫掠。隨著時間的推移,雙方都不約而同地用上了火攻戰術。——處於劣勢的秦軍,經常縱火來遏制叛軍的進攻。而佔上風的叛軍,也時常火燒宮殿,來清空進攻通道,或是將蹲在建築物裡死守的秦軍活活燒死。不得不說,秦始皇造宮殿用的都是風乾多年的上好木料,同時也是絕好的固體燃料,燒起來之後那叫一個猛,火力旺得止都止不住,一燒就是一大片,滾滾熱浪燻得攻防雙方都站不住腳,只能狼狽撤退……就這樣,在滾滾濃煙和沖天烈焰之中,秦始皇耗盡民脂民膏修起的萬頃宮闕,全都被燒成了焦土。——這木頭造的奇觀建築,果然天生就是拿來燒的啊!更可悲的是,待到黑煙散盡之後,倖存的活人們卻還得繼續在焦土廢墟間互相廝殺……——當真是宛如阿鼻地獄一樣的場面!不過,正如秦三世子嬰所料,隨著咸陽巷戰陷入僵局,他得到的各方支援也在漸漸變多。已經沒有了退路的關中老秦世族和嬴秦皇室,幾乎是投入了全部的人力物力,來參加咸陽之戰。而咸陽和附近各縣的老秦人土著,也被叛軍的各種暴行所激怒,紛紛加入到了“正統皇帝”的旗下。——章邯的刑徒軍,雖然曾經掛著秦軍的旗號,但主體兵員卻是從驪山皇陵的工地上,釋放出來的關東六國刑徒,各個都對秦國有著深仇大恨。這一次再入關中之時,已經毫無軍紀可言。在咸陽四周的鄉邑莊園間,這些刑徒軍像惡犬一樣狂吠,像烏鴉一樣雲集,肆意劫掠里閭,屠殺百姓,凌辱少女,毒打那些穿玄衣的秦吏,把他們砍下腦袋掛上旗杆,殺得街頭上血流成河。——他們正在主將的指揮下,攻殺大秦天子呢!此等大逆之罪都犯了,還怕個甚麼律法?昔日暴秦如何對待他們這些六國刑徒,今日他們這些手握兵器的刑徒,就會如何對待秦人!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一時之間,在叛軍的佔領區,到處是哭聲震天,猶如土匪過境,幾乎沒有秦人能夠逃脫這場劫難。對於刑徒軍的暴行,視小民為螻蟻的趙高,是根本沒放在心上——他掌握的【材士營】裡,那些慣於打草谷的匈奴人和羌人,論紀律也沒比刑徒軍強到哪裡去。而章邯則是無可奈何。如今章邯的背後已經沒有一個國家機器來提供後勤給養和權威背書,刑徒軍在關中必須自己收集糧秣,徵集軍需品和軍餉,同時靠縱兵大掠來籠絡軍心——至少在擊殺秦三世之前,他是根本不敢整頓軍紀的。所以……只能苦一苦關中小民了。結果,刑徒軍和材士營的暴行,逼得關中秦民紛紛用腳投票,加入到正統皇帝的這一邊。儘管趙高和章邯是用十多萬大軍攻打子嬰的三四萬兵馬,卻架不住咸陽的秦軍越打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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