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關中，咸陽在秦二世皇帝被殺的一個多月後，秦三世子嬰終於在咸陽宮裡舉辦起了他的登基大典。這一個多月來，透過刺殺胡亥、偷襲咸陽、三打驪山、擊敗西羌、收取函谷關……子嬰在十分艱難的情況下，依靠手中頗為微弱的力量，一點點地跟自己人和敵人反覆博弈，逐漸控制了大半個關中。雖然還沒能徹底殲滅趙高餘黨，關東秦軍的態度也混沌不明，但局勢總歸是不斷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最近，蒙恬從隴西高地與河西走廊撤回的西北邊軍，已經陸續抵達咸陽，讓子嬰總算有了一顆定心丸。儘管此時小半個關中還陷在敵手，可是秦國的社稷神器不可一日無主——越是在時局動盪的時候，就越是需要定下君臣名分，讓一位英明神武的大秦皇帝站出來穩定人心，率領秦人重整朝綱，挽救社稷。所以，在三打驪山得勝，凱旋歸京的當天晚上，子嬰就接受了咸陽百官和關中父老的一再叩請，決定儘快舉行登基大典，正式就任大秦帝國的第三任皇帝，以此來穩定關中的人心，激勵官吏軍民計程車氣。即便是已經考慮到時局動盪，不得不將很多步驟從簡，但子嬰的登基大典依舊十分的莊嚴隆重。登基踐祚之前，子嬰先是齋戒五日，隨即到了登基當天，太陽都還沒升起，他就已經沐浴薰香，隨即在一大幫宮女宦官的侍侯下，開始穿戴繁瑣複雜的大秦皇帝服飾——甚麼中單、大裘、玄衣、纁裳和冠冕，裡裡外外好幾套衣裳，外加佩飾，都要打理得挺括整潔，一絲不苟，光是穿著打扮就耗費了大半個時辰。下一步是去宗廟祭祀祖先，雖然已經儘量簡化步驟，但光是走個過場，依然折騰了很長時間。然後，子嬰還得馬不停蹄的趕到最近幾天搶築的祭壇，舉行更為繁瑣複雜的登壇受封典禮。雖然是臨時修築的夯土祭壇，但也依照古禮，陳列著琳琅滿目的國寶，甚麼珊瑚樹、水晶瓶、象牙杯、夜明珠、白玉鼎、香木枕，還有西域的金銀雕像、南海的玳瑁等等，很多奇珍異寶都是子嬰從未見過的。——自從大秦掃滅六國以來，整個中原的寶庫都被轉移到了咸陽，所以如今秦廷最不缺的就是這些難以變現的玩意兒了：儘管最珍貴的一批古董寶物，已經被始皇帝挪用為陪葬品，但剩下的終究還有不少……如此打量了一圈之後，吉時已經快要到了，主持登基大典的秦廷奉常，便過來拜請子嬰登壇。在秦廷百官和數萬咸陽市民的注視下，他拿起了象徵著皇帝權威的天子龍旗和一方玉璽——本來這場合應該用傳國玉璽的，奈何用和氏璧磨製而成的傳國玉璽，被趙高帶走，如今只能用胡亥身邊的私璽客串一下。接下來，新帝子嬰還得要禱告天地，獻上三牲祭品，祭拜四方山川河流，種種繁瑣程式數不勝數，折騰了許久才登上御座，接受群臣朝拜、萬民稱頌——可惜由於時間倉促，沒能找幾個外國使者來朝貢。再接下來的一個過場是“文舞”和“武舞”，共有足足九十六個舞姿，需要大家一起跳完。好不容易等到手舞足蹈完畢，時間已過了中午，早已餓得飢腸轆轆的秦廷君臣，才得以席地而坐，在宮女宦官的伺候之下，享受秦宮御廚用銅鼎猛火和各式香料烹飪的山珍海味、美酒佳餚。不過，儘管十分飢餓和疲憊，但驟然成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的興奮感，還是讓子嬰很是精神：畢竟，他可是成為了天底下獨一無二的皇帝之尊，手握四海之內最高權柄的至尊之人啊！嗯，不對，聽說西南方有個楚人英布，也割據夜郎，僭稱皇帝，帝號還是甚麼奇怪的“可樂帝”……但這種盤踞在蠻夷番邦的“偽帝”，含金量哪能跟自己這個中原天子、大秦皇帝相比？此等偽帝，不過是沐猴而冠的自娛自樂，甚至連記入史書的價值都沒有！與此同時，那些前來觀禮的咸陽市民，也在別處開懷大吃著官府供應的流水席：雖然只是最普通的菜羹、豆醬和粟米飯，無酒亦無肉，但這些骨瘦如柴、眼神發綠的咸陽市民，還是狼吞虎嚥，吃得腮幫鼓鼓。——他們就是盼著這頓官府發放的管飽的粟米飯，才一大早就來湊熱鬧給皇帝登基捧場的啊！否則的話，如今這麼艱難的年月，人人朝不保夕，誰有精神花費半天時間來看皇帝搞典禮？沒辦法，自從秦始皇駕崩以來，關中屢遭兵火戰亂的荼毒，農業生產被嚴重破壞，導致咸陽市面上的粟米價格，已經從秦始皇時期的每石一百四十錢，一路坐著火箭蹭蹭上漲到了每石粟米將近七千錢。害得咸陽里閭的普通百姓，只能是購買價格稍微便宜的麥豆和瓜薯充飢，饒是如此也難得一飽。而新近上臺的子嬰，縱然有著清廉之名，但是咸陽府庫的積穀實在不多，戰爭開銷又頗為浩大，於是同樣沒辦法開倉放糧，讓咸陽的糧價回落下來，搞得帝都的老百姓還是基本沒有飽飯可吃。更關鍵的是，秦國朝廷一直認為不勞動者不得食，賑災就是破壞法律，讓不該受賞的人受賞，屬於政治錯誤。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就算倉廩充實，也不應該賑濟饑民，最多隻能抓他們做勞役，以工代賑。如果一時間沒有工程要做怎麼辦？那麼就請你在家乖乖餓死吧！所以，面對糧價的瘋漲和遍地的餓殍，還有咸陽百姓的憤怒，秦廷的執政者一直都是無動於衷。今天好不容易趕著新帝登基，有一頓免費的飽飯可吃，這些餓久了的咸陽百姓，自然要狠命地狂吃海塞，一直到再也吃不下去，才摸著凸起來的肚子，各自扶著牆，踉踉蹌蹌地滿意散去。看完了熱鬧，吃完了筵席，一般市民可以提前退場，但文武百官卻還得留下來繼續坐著，並且豎起耳朵，傾聽秦三世子嬰皇帝踐祚登基之後的第一波人事安排，或者說論功行賞、封官賞爵。而子嬰這個秦三世，因為自知沒甚麼嫡系自己人可用，所以在封賞功臣方面極為慷慨。——之前在危難中收留子嬰全家避難，後來又擁立他起兵弒君的郿縣孟、西、白三家老秦世族的族長，分別被封為左右丞相和御史大夫，蒙恬被封為太尉，其餘有功之臣，也各有封官升爵和金銀賞賜不提。總之，凡是參加本次踐祚登基大典的文武百官，可以說是人人有獎，多多少少撈到了一點兒好處。最後，已經正式即位為三世皇帝的子嬰，還發表了一通簡短的演講：“……眾位愛卿，蒙祖先庇佑，群臣之助，與大秦萬民擁戴，朕今天得繼大統，踐祚稱帝了。可惜如今大秦依舊騷亂不寧，既有趙高逆賊負隅頑抗，又有關外群賊聚眾謀反，以至於天下大亂、華夏動盪，朕實以為憂！值此風雨飄搖之時，還望列位臣工同心勠力，扶保大秦社稷！朕必不吝裂土之賞！”“……喏！臣等謹遵陛下教誨！”秦廷百官當即慨然應諾，附身朝拜。更有臣子搶著奉承說道，“……請陛下放心，先前咸陽空虛，王師立足未穩，方才只能坐看趙高賊黨在關中繼續跳梁猖獗。如今各縣之兵已然大集，蒙恬上將軍又率隴西之眾入京勤王，陛下身邊已是兵強馬壯，又有大義名分在手，掃清妖氛、盪滌群醜只在今朝！”“……陛下即位之後，我大秦王師必定士氣振奮，英勇無敵，一騎當千。蒙恬上將軍又是沙場宿將，慣於征戰，相信不出數日，便能紅旗報捷，送來大破賊黨，攻破頻陽的喜訊。”“……何止是頻陽啊！就算一時間沒法奪回河東郡，至少也要渡過洛水，全取關中吧？”“……三川郡也應該試著打一下，陛下乃是真龍天子，洛陽那邊也是大秦疆土，或許能傳檄而定？”……然而，聽著他們層層加碼的拍馬奉承，秦三世皇帝子嬰的臉上卻是毫無喜色，反倒微微有些苦澀。——確實，憑著蒙恬從西北撤回來的軍團，子嬰如今麾下的軍事實力劇增，總算有了些“萬乘之君”的氣派。但問題是，抽調這支強大的邊防軍參與秦國內戰，並不是沒有代價的。最直觀的代價，就是邊疆土地的大片喪失。蒙恬收攏西北邊軍，大舉東撤入關後，河西走廊已經被“賞賜”給了月氏，抽空了駐軍的隴西郡，也會立刻面臨羌人的侵襲和割據，若是還能保住郡治狄道（臨洮）以東的土地，就算是祖宗庇佑了。假如運氣非常不好的話，那麼就算整個隴西丟失殆盡，秦國疆土萎縮到隴山以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事實上，跟著大軍東撤的腳步，許多邊地秦人，尤其是士兵的家眷，也紛紛開始了大舉內遷：一方面是貪圖朝廷許諾分配給他們的關中的肥沃之地，另一方面也是對邊境縣邑接下來的安全狀況毫無信心。可這又有甚麼辦法呢？關中腹地尚且未能平定，如何還有餘力顧及到隴西邊陲？即使到了今天，涇水以東、渭水以北的半個關中，依然不在子嬰的名下，他身為堂堂秦帝，實際掌握的關中人口和耕地，居然還不如趙高逆黨那麼多：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悲哀的事實。——由於歷代秦王的貪婪和暴政，關中的渭水以南地區，一律禁止墾荒開發。大片廣袤而肥饒的土地，被圈為皇家苑囿，麋鹿成群，仙鶴紛飛，只供始皇帝及公族貴胄子弟狩獵馳騁，肆意遊樂，平民敢擅入伐木漁獵者斷其足，更莫說是墾荒耕種了。哪遇到怕災年，也不會開放。這並不是為了保護環境，而是單純為了權貴私慾：這年頭關中森林覆蓋率起碼還有百分之七八十，有的地區甚至高達九成，遠未達到水土流失的地步，哪裡需要因噎廢食，在都城旁邊圈了那麼大一塊地屯著？硬要說這是自然保護區，簡直就像是把清朝的頤和園說成是城市綠化工程一樣可笑。而渭水以北，涇水以西的咸陽近郊，這片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地，同樣是殿屋複道周閣相屬，三百里內宮觀複道相連，宮殿多達數十座，再加上權貴宅邸莊園，當真是已經沒剩下多少耕地了。至於關中的耕地田畝和人口聚居區，則集中於渭水以北和涇水之東，大名鼎鼎的鄭國渠便修築於此處。像這樣把帝國首都建造成“花園城市”的佈局方略，在平常的太平年代或許還沒多少妨礙。但到關中化為戰場的此刻，就狠狠地坑了一把秦三世皇帝子嬰。——他眼下佔據著的關中西南半壁，好些地盤不是苑囿就是宮殿，連人口都不多，只是放著好看而已。就像在現代戰爭中，你若是隻佔了幾片主題公園和自然保護區，那麼就算土地再廣，風景再好，對勝利可有半分幫助？迪士尼樂園和凡爾賽宮能幫你打贏戰爭？即使拿來打巷戰都嫌太空曠！鑑於此，子嬰不召回西北邊軍是絕對不行的，否則只憑涇水以西，渭水以南的半個關中之力，就算不考慮東方和巴蜀秦軍的態度，他也未必能一口氣推平已經不再那麼慌亂，而是漸漸重整旗鼓的趙高黨羽。至於撤軍後的邊防怎麼辦？子嬰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不要讓大秦在他的治下，一口氣丟光整個隴西。至少也要保住秦人起源的祁山一帶，贏秦先祖最早受封的西犬丘之地吧？抱著這樣的想法，秦三世皇帝子嬰又強打起精神，繼續向群臣說了幾句鼓勵打氣的場面話。可是還沒等到他宣佈散朝，就有一個小宦官匆匆奔來，向子嬰報告了一則讓他大驚失色的噩耗：“……甚麼？章邯已經回師關中？蒙恬上將軍兵敗頻陽？章邯怎麼來得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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