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二年四月二日，關中，驪山，始皇帝陵聽著剛逃來的女婿閻樂，親口向自己報告了秦二世胡亥的死訊，以及子嬰率老秦世族謀反篡位，帝都咸陽陷入敵手等等一系列噩耗，中丞相趙高默然良久，轉身對著高大的皇陵封土堆，喃喃地低語道：“……陛下，老奴盡心盡責地侍奉了您一輩子，一直侍奉到您安心入土，可以說是有始有終了。現在，您的所有嬪妃、子嗣和輔佐您的丞相們，都到地下跟您團聚了，老奴的任務也算完成了吧？”伴隨著趙高的這番話語，彷彿有一股森森的陰冷鬼氣從他背後湧出，讓在場之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然而，趙高的弟弟趙成，卻很不會看氣氛地伸手拍了拍趙高的肩膀，心直口快地嘟囔著說道：“……哥哥，你搞錯了吧？先帝不在地下，他還沒入土呢！如今皇陵裡還是空的，棺槨在這邊！”他一邊如此說著破壞氣氛的“天真”話語，一邊伸手指了指趙高的背後，大殿中央的秦始皇棺槨。眾人聞言，先看看皇陵的高大封土堆，再看看停在殿內的秦始皇棺槨，頓時露出十分古怪的表情。——對著墳墓念念叨叨，或許還算是人之常情，但對著一座空墓念念叨叨……這是腦子有病吧？於是，眾人紛紛向中丞相趙高投來了憂心忡忡（關愛智障）的目光。“……二弟錯了，眼下已經不能說始皇帝是先帝，現在的大秦先帝是二世皇帝胡亥陛下。”趙高愣了愣之後，趕緊微微一笑，掩飾尷尬，岔開話題糾正說，“……始皇帝已經是先先帝了。”“……不管是先帝也好，先先帝也罷，現在是咬文嚼字講究這個的時候嗎？岳父大人！”因為親身遭遇咸陽劇變，而有些情緒失控的閻樂，如此暴躁無禮地說道，“……如今皇帝已死，子嬰即將成為新帝，我們已經沒有了大義名分！傳聞中蒙恬又現身隴西，為子嬰收攏河西走廊上的屯軍。一旦咸陽糾集大軍殺到驪山，我等該如何是好？就憑五千材士營和岳父的幾百門客與之對抗嗎？”“……賢婿莫慌，只要老夫還在一日，這天就還塌不下來！”跟身旁眾人的驚慌失措相比，趙高卻是滿臉的冷靜和鎮定，只見他一邊如此安撫身邊的親族黨羽，一邊吩咐幾個小太監拿來一卷秦國地圖，指指點點地說道，“……老秦賊人雖然趁著吾等一時不備，刺殺了陛下，奪取了咸陽。但王離、章邯皆為我同黨，頻陽王氏早已與我休慼與共，絕不可能轉投子嬰。而子嬰雖得咸陽，又有老秦世族之助，但如今咸陽殘破，老秦世族又衰落多年，勢力所剩無幾。更何況，之前為了供應關東戰事，老夫已經將咸陽儲存的糧秣，大半往東轉移到了剛修復的櫟陽倉，以便就近補給章邯所部……所以，子嬰與老秦世族，縱然得了咸陽，拿到的也是一個包袱，而非寶庫。而老夫已經派遣門客心腹，聯絡頻陽王氏，搶先拿下了櫟陽，與賊人隔著涇水對峙……”——對於子嬰來說，原本他只要拿下了帝都咸陽，就相當於在網遊裡拿到了一個超級神器。這個神器除了無與倫比的政治象徵意義之外，還有許多物質上的實惠，比如堆積如山的金錢和糧秣等等。但問題是，在之前的趙高執政期間，因為一系列的陰差陽錯，囤積在咸陽的錢糧物資，已經被消耗或轉移得七七八八。如今子嬰進咸陽，獲得的政治象徵意義雖然還是一如既往，但在物質上反倒是背了包袱。具體來說，子嬰非但沒辦法從咸陽搜出多少糧秣，還得解決二十多萬市民的每日吃喝用度問題。這樣一來，在蒙恬集結起隴西之兵，趕到咸陽勤王之前，子嬰根本沒辦法發動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相反，雖然丟失了咸陽，但在第一時間搶佔了櫟陽倉之後，趙高一方卻掌握了一大筆的糧草和不少軍火，只要有一段緩衝時間，就可以據此將他這邊的嫡系部隊【材士營】擴編成一支大軍，“……換而言之，如今關東的郡縣和兵馬，大多都更加親近我方，即使在關中，我方與子嬰也是五五開，最差不過四六開。賢婿過來之前，老夫已經傳信河東，急召章邯迴轉關中，反攻咸陽，鎮壓叛亂。”趙高如此說道，“……我們只要在章邯趕來之前守住驪山，實在不行的話，至少也要守住櫟陽、蒲阪和函谷關，確保章邯兵團的入關通道，接下來就能看著子嬰一黨被大軍碾為齏粉，灰飛煙滅了……”看著趙高這麼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之前惶恐不知所措的趙成和閻樂，不由得稍稍鬆了口氣。但沒過多久，趙成就想到一個問題，不由得撓了撓頭髮，再次憨憨地開口道：“……哥哥，你把希望都寄託在章邯身上，但章邯真能靠得住麼？最近這幾天，就連跟隨咱們來驪山的官員，都已經逃走不少了啊！如果章邯也投靠到了子嬰那邊，咱們豈不是要坐蠟了？”“……章邯一定會來救援老夫的！他率領的刑徒軍，之前在關中做盡了種種惡事，可謂是人神共憤，讓老秦人恨之入骨。若是子嬰在老秦世族的擁戴下坐穩了帝位，那麼章邯必定死無葬身之地，”趙高很有信心地說，“……如今我等需要做的事情，首先是重金厚賞咱們的門客親信和【材士營】士卒，鼓舞士氣，穩住陣腳；再派遣使者攜帶重金，收買秦嶺之中的羌、氐部族，借蠻夷之兵以擴張聲勢。然後，給頻陽王氏那邊也要送一筆金銀過去，讓王離的族人堅定鬥志——子嬰也有可能先攻打他們。最後，咸陽的武庫和少府下轄的兵工作坊，均已落入敵手，如果此戰不能速戰速決，而是遷延日久的話，我方的軍械彈藥供應可能會有短缺，為此需要用重金行賄南方的越人，從越人那邊求購軍火……”聽著趙高的這些吩咐，閻樂下意識地拿出紙筆開始記錄，但寫著寫著就發現了不對，忍不住插嘴道：“……岳父大人，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要花錢的事情，而且是花大錢！但咱們如今哪裡還有錢呢？小婿從咸陽逃出來的時候，可沒來得及帶上多少金銀。眼下就連材士營這個月的軍餉，都發不出來了啊！”閻樂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反應過來，也都是紛紛附和著哭窮叫苦。之前他們來驪山，不過是給始皇帝辦喪事，自然沒想到要攜帶甚麼錢財。結果如今葬禮還沒辦，秦二世皇帝胡亥就崩了，而咸陽那邊的宅邸和家產也全沒了，等於是個個成了窮光蛋——這日子可怎麼過？更別提，如今趙高還要他們去到處燒錢行賄，收買這個，賄賂那個了。然而，面對這些訴苦叫窮的親信黨羽，趙高的表情卻是一臉的驚詫，並且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望著閻樂，反問說道，“……賢婿在說甚麼？咱們怎麼可能缺錢？驪山這兒的錢財不是多得是嗎？”他伸手指著秦始皇陵的高大封土堆，“……就算是咸陽的府庫，恐怕都沒這裡面的財寶多吶！”眾人看看趙高的老臉，再看看秦始皇陵的封土堆，愣了半響，不由得腦海裡“轟”地一聲炸開了。中丞相啊，原來您老人家的籌款辦法竟然是……盜墓？！！盜的還是始皇帝在驪山聚集勞工七十萬，前後足足修了三十年的祖龍大墓！！！並且是在預訂給始皇帝舉辦葬禮的時候，公然開挖盜墓！這，這，這未免也太缺德了吧？簡直比墳頭蹦迪還要狠，好不好？於是，其他人還沒想好究竟該如何措辭，趙高的弟弟趙成，這個智商和情商都不怎麼線上的憨子，就先傻乎乎地撓了撓頭，對趙高說：“……哥哥，你是要把皇陵中的財寶挖出來用嗎？這樣驚擾先帝，不，驚擾先先帝，是不是不太好？恐怕有損陰德啊！”“……驚擾先先帝？你在開甚麼玩笑？如今棺槨尚未下葬，祖龍根本不在皇陵裡！談何驚擾？”趙高指著始皇帝的棺槨，振振有詞地反駁說，“……不過是挖開一座空墓而已，算甚麼驚擾先人？如果連空墓都動不得的話，過去的三十年裡，驪山皇陵的施工方案大改過六次，工程量擴充了上百倍，一次次地反覆挖開又填埋，當時老夫就侍奉在始皇帝的身邊，也從來沒看見他為此而受驚啊！”——甭管驪山皇陵怎麼折騰，還活著的秦始皇肯定不會被驚擾，只是把七十萬役夫刑徒折騰得夠嗆。面對趙高的這番強詞奪理，眾人一時不由得絕倒。但如今確實是局勢緊迫、命在旦夕，同時實在也沒有別的籌錢辦法所以在遲疑片刻後，他們還是紛紛點頭附和了趙高的看法，同時各自下去佈置盜墓事宜不提。至於殿中那具棺槨裡還沒來得及下葬，就已經被臣子們公然盜了墓的始皇帝？嗯，這時候自然沒有誰顧得上在意他的想法，就算始皇帝氣得在棺材裡打滾也沒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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